『逝水流年*小说』唐·高仙芝传

[1.死亡之川]
　　 公元747年的10月15日深夜，强劲的西北风彻夜狂啸，卷起豆大的石头在空中翻飞，吹在脸上有如刀削一般。此刻，在吐蕃连云堡（今阿富汗东北的萨尔哈德）的唐军营中，那面写着高仙芝名字的大唐帅旗在风中猎猎飞扬。唐军的主帅高仙芝，像青铜铸像一般纹丝不动地屹立风中，任凭寒冷彻骨的西北风穿透厚重的铠甲，麻木了将军的血肉之躯，也麻木了将军的神经。高仙芝凝视着远处的坦驹岭，那儿，将是进军小勃律（今巴基斯坦吉尔吉特）的唯一途径。那儿，也是大唐重振国威，迫使西北二十余国重新臣服大唐的起点。
　　 由于吐蕃以武力迫使小勃律（今巴基斯坦吉尔吉特）与之联姻，而小勃律地处西域要冲。小勃律的转向使得西域诸国向唐朝进贡的通道被堵死，一夜之间西北二十余国皆臣服于吐蕃，不再向大唐进贡。唐明皇先后三次派安西节度使田仁琬征讨，但都失败而返。三个月前，高仙芝受命于危难之际，率1万大唐精兵从安西出发，经过一百多天的长途跋涉，终不负明皇重托，大败蕃兵于吐蕃连云堡。但吐蕃连云堡只是吐蕃在小勃律的一道屏障，要想重塑大唐国威，就必须彻底击溃小勃律。
　　 高仙芝和他的一万铁骑，必须翻过那座海拔4688米，兴都库什山著名的险峻山口之一的坦驹岭。高仙芝担忧的并不是山高路险的坦驹岭，而是怎么样才能确保他的大军安全通过横隔在吐蕃连云堡和坦驹岭之间的瓦苏尔冰川和达科特冰川，那是抵达坦驹岭的唯一通道。这两座传说中的死亡之川，长达十数公里，其间布满冰丘、冰崖和裂缝，日夜闪烁着恐怖和死亡的银光。人在上面寸步难移，而且冰川表面还有许多无法发现的融冰区，人踩上去就会随冰面下陷，坠入万丈深渊。当地人一提起冰川就直摇头，因为在老人们的记忆中，自古以来硬闯冰川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第二天清早，天空飘起鹅毛大雪，精神抖擞的大唐精英在风雪中接受将军的检阅，高仙芝很满意部下这种饱满的精神。
　　 “弟兄们，我们就要踏过坦驹岭，直捣小勃律了！”高仙芝挥大声喊道。
　　 “直捣小勃律，杀！杀！杀！”一万大唐军士齐声振臂高呼。
　　 “杀”是高仙芝部队冲锋时的唯一口号，高仙芝治军手段极其高明，部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都是唐军中最强的。在战斗中，这只铁打的部队哪怕只剩下一个人，那这个人也会站着往前冲杀，而绝不会倒地装死或者跪地投降。所以高仙芝的部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中国几千年军史上，战斗力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有汉武帝时期抗击匈奴的霍去病部队。
　　 “但是，这次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比我们以往消灭的敌人相比要危险百倍，而且隐于无形，大家怕不怕？”高仙芝大声问道。
　　 “不怕！杀！杀！杀！”士兵们的吼声震动天地。高仙芝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怎么样才能通过冰川呢？白天绝对不行，因为坦驹岭下小勃律的前哨会发现大军的行动。高仙芝深夜亲自到冰川上探过两次路，但都只走了不到百米，就不得不折返回营，因为每次从冰丘尖上向下走时，人就会迅速向冰丘下滑，速度根本无法控制。
　　 高仙芝一躇莫展，谋士李林献计说：“数十或者上百士兵用绳子相缚而行，如果前面的士兵下冰丘时身体失控，后面的士兵就可以合力拉住。”这个主意看似不错，但高仙芝不敢采纳，他担心若是士兵坠入冰崖或是裂缝，后面的士兵不一定能够拉得住前面的人，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别将段实秀提议采用木板，上到冰丘顶上后人就蹲到木板上，随木板下滑可以大大减少伤亡，而经过融冰区时则将木板铺在冰川表面以减少冰川受力，这样当人马通过时就不会出现意外。
　　 这个主意不错！所有将领都表示赞同。随后大伙又为此方案提出保险措施，即士兵在木板下滑时用长矛控制下滑方向，这实际上和今天的滑雪有点相似。只是高仙芝的士兵向来都在马背上打仗，如此行军还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但除此也想不出再好的办法来。
　　 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如何将粮草安全运过冰川。
　　 “一粒粮食也不带！”高仙芝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高仙芝，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带粮草，士兵如何生存？
　　 “各位应该记得汉霍去病率孤直入匈奴时，谁给他运粮草？二万铁骑三个月长驱一万多里，杀敌十五万，靠的是什么？轻车简骑，出奇制胜！”高仙芝虎目圆睁，眼光如电一般扫过众人，“天黑开始出发，速度再慢黎明时也应该可以到达小勃律。这一仗赢了，我们就在那吃早饭！若是输了，还有机会活着回来吗？”
　　 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人认为主帅的决定错误，相反，将士们都被高仙芝破釜沉舟的勇气所震撼和感染。一想起自己即将投身一场可能永载青史的大战，所有人都觉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出发，血战沙场。
　　 10月25日夜，高仙芝留下三千士兵留守吐蕃连小勃律云堡，率领七千精英出征。谁也没想到意外发生了，那些身经百战的战马，那些在战场上驰骋如飞的战马，在刀光剑影之中从无畏惧，但此刻面对银光闪耀的冰川，居然脚下发软，浑身颤栗，死活不肯向冰川迈进一步。更有失控的马匹居然扬蹄悲鸣，还好出发前高仙芝吩咐部下给战马戴上笼套，这才没有叫出声来。这些天来一直在考虑人过冰川的方案，却偏偏忘记了给这些能征善征的马也想一个过冰川的万全之策。
　　 半个时辰过去了，马匹没有前行半步，倒是有几匹发狂的战马失足掉入冰渊。再耽误下去，就很难保证在黎明前到达小勃律。所有的人都知道对于分秒必争的战争而言，时间的流失意味着失败和灾难。高仙芝的士兵们都心急如焚但又无奈何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马，是高家军常胜的保证，这些年来，高家军的士兵一直骑在马背上东征西讨。放弃马，会发生什么？高仙芝有点不敢想象。呼啸的北风，卷起漫天飞舞的冰屑，一团团死亡的阴影，在银色的冰川上旋转而过。
　　 “弃马前进！”高仙芝手猛一挥，做出了人生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那一夜，七千人马走在一个死亡传说之中，没有粮草，没有疾驰如飞的战马，也没有强大的弩箭。那些保证胜利的基础，全都留在身后，留在他们手上的，只有锋利的马槊。
　　 冰川沿途遍布死亡的恐怖，木板虽然可以减少身体受伤，但许多高耸的冰丘，紧邻万丈悬崖，等到发现为时已晚，不断有将士坠入冰崖。而且由于以前从没有在冰上滑行的经验，那些马槊根本无法控制木板滑行的方向，有些士兵试图将槊尖扎入冰层减速，但发现这些冰比铁还硬，不断有槊头在“嘎吱”声中折断。此外，木板相撞，人摔出数十米开外的情况时有发生。主帅高仙芝在滑下一个冰丘时，被后面的一块木板撞翻，高仙芝在冰面翻滚着高速下滑，眼看着就要坠入一旁的冰崖，将士惊慌失措，根本无力抢救自己的主帅，好在高仙芝武功高强，在身子快要离开崖面的刹那，使尽平生之力将枪头在冰面一点，身子借力翻腾，在半空旋转180度，然后跌跌撞撞地在冰崖边缘站住，那枪，弯成一张半圆的弓，在高仙芝着地的时候弹向空中，枪头带着银光向崖下飞落。那绝世一飞的场景，看呆了眼前的将士，也极大地鼓舞了将士们的勇气。
　　 随后，在经过融冰区的时候，勇敢无畏的大唐士兵抢着去探路，然后冰层突然塌陷，那些探路的士兵在众人眼前突然消失。这不是战争，但却有着比战争还要残酷百倍的杀戮！高仙芝的部队，凭着血肉之躯，硬是将死亡传说打破，代价是二千大唐精英长眠在冰川之中。
　　 翼日凌晨，当高仙芝的部队从天而降，出现在小勃律王宫之时，小勃律竟然跪地长拜，以为是天神下凡前来帮他抵抗唐朝大军。当臣子告诉他前来的是大唐高仙芝的部队时，他还大喊：“来人，将这满嘴胡言之人拉出去砍了！”
　　 由于压根没想到唐军能在一夜之间闯过冰川，小勃律根本就没有作好迎战的准备，甚至根本没想过战争会发生。所谓兵贵神速，出奇制胜，小勃律的五万士兵几乎是束手就降，高仙芝以伤亡仅百人的微小代价取得小勃律之战的胜利，生擒小勃律国王和吐蕃公主。此战过后，唐朝进军中亚的道路从此被打通，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包括大食在内的帕米尔诸胡王朝全都被唐军震慑，共有七十二个国家先后降服唐朝。
　　 两年后，高仙芝再度远征并大破师国。至此为止，中国已经成为塔里木地区、伊犁河流域和伊塞克湖地区的占有人和塔什干的宗主，她控制了帕米尔山谷地区，成了吐火罗地区，喀布尔和克什米尔的保护者。开元年间所缔造的盛世唐朝开始走向极盛，历史上汉族向外的扩张也达到了顶点。
　　
　　 [2.怛逻斯之役]
　　 大破师国之后，高仙芝已经成为大唐的一个神话，而在中亚诸国，闻高色变。唐朝大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几无反抗之敌。因为所有的人都深信不疑：只有天兵才能活着从瓦苏尔冰川和达科特冰川通过，所以大唐天兵是神派来保佑他们的。
　　 就在高仙芝忙于对付吐蕃的时候，阿拉伯的国内也发生了革命。747年阿拔斯人在呼罗珊开始了对伍麦叶王朝（史称白衣大食）的战争，阿拔斯人以呼罗珊为基地，在内战中节节胜利，终于在750年4月26日攻陷首都大马士革，阿拔斯王朝（即黑衣大食）建立了。
　　 新阿拉伯政权建立后，首要的任务就是重新夺回中亚地区的控制权，这是正在恢复这一地区霸权的唐朝绝不能容忍的。经过多次拉锯式的小规模争夺后，天宝10年（公元751年）怛逻斯（今哈萨克江布尔城附近）战役终于爆发。此役的发起者是唐高仙芝，黑衣大食是防御一方，当然如果高仙芝不主动进攻，黑衣大食迟早也会主动发起攻击。
　　 黑衣大食本部宗教战士四万人倾巢而出，加上所有附属国的10余万兵力，总兵力达到15万以上。而高仙芝也尽出安西二万精兵，也许读者感到很迷惘：高仙芝是不清楚敌情还是过于狂妄自大？答案都不是，因为唐王朝虽然拥兵50万，但真正能征善战的只有高仙芝手下的二万四千安西精兵，高仙芝此次也基本上尽出精兵。所谓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高仙芝当时还是非常慎重的，需知以往他远征中亚地区时所带兵马从未超过一万。而且高仙芝的手下都是骑兵，正确说应该是马步混合兵，只是步兵平时都骑马前行，只有战争打响时才下马作战。此外，高仙芝手上还掌握着盟军拔汗那以及葛逻禄部一万人。再加上唐军所使用的极具杀伤力的“马槊”（唐洋大刀）和射程达三百步的“伏远弩”。所以高仙芝是怀着必胜的信心去征讨黑衣大食的。
　　 双方在怛逻斯河两岸展开了决战，靠着步兵的强弓硬弩，高仙芝一度占有很大的优势，中国骑兵在进攻上完全压制住了阿拉伯骑兵，但是由于阿拉伯联军数量极多，高仙芝一时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双方在怛逻斯河激战了四天四夜，阿拉伯伤亡接近4万人，唐军仅折损一千余人，尽管阿拉伯人拥有世界上最优良的马种，但在唐军的超远程弓驽杀伤下，阿拉伯骑兵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反击，只能站在远处和唐军对峙。而唐军的马兵不时发动突袭，让阿拉伯人防不胜防。局势若能如此良性发展下去，高仙芝必然取得最后的胜利。
　　 战斗进行到第五天，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傍晚，葛逻禄雇佣兵突然意识到局势如果这样发展下去，黑衣大食必败无疑，黑衣大食一败，中亚地区从此没有哪个国家有能力和唐朝抗衡，而他们和整个阿拉伯地区都得长久臣服大唐王朝。但从他们内心来讲，无论是从语言，还是从宗教信念方面来考虑，他们更愿意依附于宗教信念完全相同的黑衣大食。
　　 高仙芝一生的最大败笔就在于过度相信了雇佣兵的忠诚度，尽管为了防止雇佣兵叛变，他特地将雇佣兵安置在骑兵和步兵之间，万一雇佣兵造反，唐军就可以两边夹击，一举歼灭。但是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一个微小的变化也可能会在瞬间左右战争的结局。高仙芝的部队对付区区一万叛乱的雇佣兵自然不在话下，问题是正前方的10多万黑衣大食骑兵正虎视眈眈，当他们意识到葛逻禄雇佣兵造反后，立刻便向唐军发起攻击。
　　 高仙芝的部队一下子陷入极其混乱之中，一方面是骑兵和步兵合力镇压造反的雇佣兵，另一方面雇佣兵又将骑兵和步兵分割开来，这使得步兵弓努对黑衣大食骑兵压制的强大威胁顿失，失去了步兵支援的骑兵，被趁虚而入的黑衣大食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阵脚大乱。而更为糟糕的事，叛乱的雇佣兵和黑衣大食骑兵对唐军进行了合围，一向依靠马步配合作战的唐朝军队威力大减，陷入黑衣大食军队的重围之中，无法迅速突出包围圈。
　　 是夜，西风狂啸，战马凄历嘶吟。冰冷的月光下，唐军的长槊寒光闪烁，大唐的雄兵没有半点恐惧，百战生涯里，早就作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唐朝的士兵杀红了眼，刀头砍钝了，马蹄被砍断了，就站着拼杀，抢过敌人手中的弯刀继续厮杀。阿拉伯人被大唐士兵视死如归的勇气惊呆，不断惨叫着倒在唐军的槊下，只是他们人数太多了，而且受了雇佣兵叛乱的鼓舞，他们的士气大增，虽然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但不断有人嚎叫着往前冲。
　　 包围圈越来越小，二万大唐士兵剩下不倒四千人，而黑衣大食也付出了三万多人死亡的代价。唐军被压制在一个狭小的河谷，而且人困马泛。阿拉伯人停止了进攻，他们更想让这些唐军投降，如果能够生擒主帅高仙芝，那么在和唐朝的谈判中取得相当有利的条件。
　　 高仙芝和他的手下当然明白阿拉伯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虽然高仙芝已作好以死报国的打算，但士兵和副将却不愿放弃，他们仍希望能够保护自己的主帅杀出重围。
　　 唐朝军队利用阿拉伯人停止进攻的短暂时间内迅速重新布阵，步兵集中了所有的弓弩，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剩下的弩箭全部射出，嘶叫的弩箭在空中作抛物线运动，准确无误地射向黑衣大食人的阵地上，黑衣大食人万万没有想到唐军竟然如此顽强，顿时陷于一片慌乱之中，高仙芝趁机率领士兵杀出一个缺口，成功突围。阿拉伯人目送高仙芝远去，眼神里充满了迷惘和钦佩。
　　 高仙芝并没有逃出太远，他心中有太多的不甘，他深知此仗失败的后果，那意味着他将失去对中亚西亚地区的控制权。回想这些年来，他和大唐的将士们，一次次跋涉死亡冰川，越过积雪皑皑的高山，一次次出现在目瞪口呆的敌人眼前。大唐是强大的，他和他的将士们是战无不胜的。自从从军以来，他高仙芝还没有战败过，大唐也还没有输过！
　　 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高仙芝开始清点幸存的士兵，只有一千五百人逃出生天。高仙芝虎眼圆睁，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杀回去！替死难的兄弟们报仇！”他突然大喊道。
　　 “杀！杀！杀！”疲惫的士兵振臂高呼，悲壮的声音在黎明时候的空中飘荡，传入远处的阿拉伯人耳中，再一次引起阿拉伯人的恐慌。
　　 “将军，回去吧！我们已经无力组织有效的攻击了！”别将段实秀劝说道。
　　 “我不能回去，二万兄弟随我出征，如今却只剩下一千多人，你叫我如何面对父老乡亲，如何面对明皇？”高仙芝满怀悲怆地说道。
　　 “那至少你还可以带着一千多兄弟回家啊！”段实秀哭道，“将军，留得清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回去了，我们还有机会再次杀回来的！”
　　 高仙芝牙齿紧紧咬住下唇，鲜红的血“嘀叭”直往下掉，他满目悲愤地回望着着远处的怛逻斯河，太阳正从河边缓缓升起，染红了河岸，也染红了天空。
　　 “回家！”高仙芝闭上眼睛，策转马头向大唐的方向走去。他和他的将士们，不时回头望，他们坚信很快就会再次回来。
　　 只是，由于“安史之乱”的发生，唐王朝不得不将全部兵力投入剿灭安氏判军，及至战乱结束，唐朝的力量大大削弱，盛世难再，再也无力顾及对外的扩张，高仙芝重新缔造中亚细亚的梦想永远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