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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窑洞上生长的榆树

作者: 刘汉斌 时间: 2016-06-19 阅读: 8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立在窑洞上生长的榆树    我一直引以为豪的是亲眼见证了一棵榆树在一孔窑洞的顶上站立并成长起来。  当窑洞日渐从庄里消失的时候,因为这一棵榆树

摘要:我离开故乡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有带走,但是我在心里带上了那一孔窑洞,和立在窑洞上生长的那棵榆树。因为它是我心中的图腾,无论我身在何方,我的身上都会一直带着我出生时那片土地的气息,我的根,就扎在榆树扎根的那片土地上。窑洞本是人造的有形的泥土,当人的生活中再也用不着窑洞了,让它在风吹雨打中化为无形的土壤,就是它最好的归宿。立在窑洞上生长的榆树,永远是我心中的图腾,它是一切生命一生中正义和力量的化身,并能够为一切生命指引一条最终通往大地的路。
   *立在窑洞上生长的榆树
  
   我一直引以为豪的是亲眼见证了一棵榆树在一孔窑洞的顶上站立并成长起来。
   当窑洞日渐从庄里消失的时候,因为这一棵榆树,而让一孔窑洞完整地留存了下来。被生活所遗弃的窑洞,在时光里日趋显得破败、单薄,而榆树却日渐茁壮地成长起来了。分布在窑洞内壁上的根系像动物体内的骨骼一样,承受着榆树的重量并撑起日趋单薄下去的窑洞。
   窑洞是伴随着我的成长岁月而被日子渐渐遗弃的。榆树也是伴随着我长大的时光而慢慢地成长起来的。一棵榆树立在窑洞上,总是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窑洞的田泥给了榆树种子萌发并承付起一棵树苗成长起来的力量,由内而外,毫不张扬,却极具张力。
   每当到榆钱儿像雪花一样漫天飘洒的季节,父亲会趁雨后天晴的时光,挑来田土,挑拣出田土中的杂草的根系,倒水和泥,为窑洞上田泥。
   窑洞上的田泥年年都要上新的,但是从未见窑洞上有多少田泥积淀下来,因为窑洞上的田泥每年都会随着雨水和大雪而重新回到大地上。
   一棵榆树芽悄悄地从窑洞的顶上钻出来,是一个意外。我和父亲都不知道这棵发了芽的榆树的种子是怎样落入泥土,并被父亲裹进田泥里的。是我最先发现这一棵发芽的榆树苗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父亲,父亲就背着行李去了远处。
   我是整个村庄里第一个并唯一知道这棵生长在窑洞顶上的榆树的。窑洞背靠着悬崖,榆树正是在悬崖与窑洞接壤的地方扎了根的。这究竟是一枚充满着怎样的智慧的榆钱呢,不偏不倚地就落在了这里,它的主根系扎下去正好扎进悬崖的土壤里,如果不被拔掉,它注定就会长成参天大树,并对窑洞不造成丝毫的伤害。就在那一年冬天,父亲回来后突然决定要搬出那孔窑洞,在外面的空地上盖一座砖房,我们唯一容身的那一孔窑洞一时间变得无关紧要了。从窑洞搬出来,我问父亲,窑洞怎么办,父亲说:“留着,装一些破烂家什。”我说:“树呢?”父亲说:“让长着吧,砍了可惜了。”
   我少年时代的大多时光就是在面窑洞而居的砖瓦房里度过的,我喜欢趴在临窗的桌子上读书、写字,这里是整个房间里光线最充足的地方,抬头间,我一眼就可以看见那躯体笨拙的窑洞和窑洞上那树干笔直、枝叶婆娑的榆树。在那个物质生活极度匮乏,而我的思想却极度活跃的年代,我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盯着窑洞和窑洞上的榆树看。日趋茁壮、高大起来的榆树,日渐淡薄、破败下去的窑洞,以及我的目光能及的所有事物,都是我用来放飞联想的雏形。我喜欢将立在窑洞上成长的榆树看成是我心目中英姿飒爽的英雄,窑洞便是威猛神速的跨骑。这种绝妙的组合,总是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这是一种充满着正义的力量,在我生命历程中,它将正义和感恩的种子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心里。
   我再从砖瓦房里搬出来并走出大山的时候,榆树的树桩已经有碗口粗细了,树冠硕大而繁密,窑洞虽然破旧了,显得单薄了,但依然稳固地立着,除了父母、妻女和一些简单的行李,我离开故乡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有带走,但是我在心里带上了那一孔窑洞,和立在窑洞上生长的那棵榆树。因为它是我心中的图腾,无论我身在何方,我的身上都会一直带着我出生时那片土地的气息,我的根,就扎在榆树扎根的那片土地上。
   窑洞本是人造的有形的泥土,当人的生活中再也用不着窑洞了,让它在风吹雨打中化为无形的土壤,就是它最好的归宿。立在窑洞上生长的榆树,永远是我心中的图腾,它是一切生命一生中正义和力量的化身,并能够为一切生命指引一条最终通往大地的路。
  
   *我的小生活
  
   往年一到冬天就沉积下厚厚的积雪的那条沟壑,今年却一直干涸着。稗草干枯了,瘦小的茎秆顶着精瘦而又空瘪的果穗在寒风中飘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挂在上面,就像是插了一地的彩旗,干涩、杂乱,毫无生机。这时候,我真的很怀念一场大雪,一场能让那片土地变得干净起来的大雪。
   在没有落雪的这些日子里,我每天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长时间地坐在温棚前的青石磨盘上,吸烟,或者仔细地打量身下的磨盘。
   一只被生活遗弃而被父亲特意留下来的磨盘,中心有一个凸起的木质栓子,栓身光滑圆润,磨盘平躺在地上,木栓朝天,它是磨盘的轴心,如今唯一的功用则是让人一眼看出这只磨盘是一副石磨的下扇,扇面上的纹路依然清晰、锋利,纹路里塞满了谷糠和杂粮的面粉,我试着将这些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粘在石磨上的面粉扣下来,试图让石磨变得干净一些,却发现它们已然与石磨结为一体。很久没有人打理过这只磨盘了,盘面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灰尘上有幼小的动物印下的细小的足迹,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有动物爬在磨盘上,我猜想,冬日的田野日趋瘦弱,可供野鼠们的吃食日渐少了,游荡于田野里的野鼠们就从野外向村庄靠拢,它们的境况已然到了饥不择食的程度,在某个饥寒交迫的寒冷的夜里,幸运的鼠群爬上磨盘,试图啃食沾粘在磨盘上的陈年面粉充饥,可是它们习惯了啃食鲜美食物的牙齿,已然丧失了啃食历史遗留在磨盘纹路里坚硬的粮食的功能。
   遗弃的磨盘本不应该是孤独的,可是它的另外一半,那个在磨扇中央带着石窟的上扇却离开了它,不知去了哪里。它的孤独是真的孤独,不是因为被遗弃,而是它在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的同时还得存在于一个日渐陌生的环境里。仿佛被遗弃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做不成石磨,它依然是一块上好的青石。
   我满怀同情地坐在磨盘上面,我觉得,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它的孤独。过往的行人以为,我一定在那里等待着什么,是的,我在等待着可以给我一条生路的消息,而磨盘在等待着什么呢,是在等待着命运的遥遥无期的最终判决吗?还是在思念着它那长相厮守的上扇呢?这样的沉思,常常使我陷入沉默。
   我不需要再回到温棚里劳动了,温棚里四个月月龄的芹菜再不需要我的任何劳作,它们已经进入了收获期,往年的这个时候,芹菜该收获了,收获了芹菜就可以准备种植下一茬作物了。可是今年却不行,我不忍心赔本将这一茬芹菜贱卖了,一斤不足一毛钱的价格,让我拿什么养活一家人并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呢?来自生活的熬煎让我坐卧难安,唯有坐在这青石磨盘上,吸烟,或者仔细打量身下的磨盘,借助烟草的微醉和对磨盘的同情,才能得以解脱。
   入冬以来,每当我一个人坐在青石磨盘上沉思的时候,在我的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她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地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看到我安然地坐在青石磨盘上,她就会折回身去,忙着做饭,洗衣服,照看孩子。这些日子,母亲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多吃饭,少抽烟。我每次都答应着,可是,每天我都是烟抽得多,饭吃的少。我的母亲只有在我睡下以后,给我拽拽被角,然后,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再在我的床头上坐一会儿,才会回屋去睡。三十年来,这一幕,已经成为母亲的一个习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再也睡不着,然后就穿上衣服,关门的声响,总会将母亲惊醒,母亲的瞌睡很轻,稍微一点声响,都会将她惊醒,我习惯了在半夜出门后绕着温棚转一圈,查看一下草苫有没有被半夜的风掀起来,或者看看天空,确定在后半夜不会有雪花飘下来,然后,再在青石磨盘上坐一会。这时候,母亲的房间里的灯也亮起来了,她起身披上衣服,拉开门,看见我就坐在青石磨盘上,确信我只是睡不着在外面坐坐,她会像开门时一样轻轻地关上门,母亲屋里的灯就一直着到天亮,我看不到青石磨盘在深夜里的模样,我只感觉到整个冬天的寒气在通过冰冷的青石一点一点地往我的骨骼里渗。我强忍着寒冰刺骨的疼痛,我非常享受这样的感受,寒冷和疼痛让我在这个万物沉睡的寒夜里清醒着,此刻,我觉得我是幸福的,在我三十岁的时候,我的身后还有一双疼我、爱我的眼睛关注着我,给我做饭,帮我照看孩子,让我得以抽出时间打理我的生活。
   我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一直吸到嘴里发苦,一直待到四肢冻得发麻,我才会起身回到屋里,带着浑身的僵直和肌肤的疼痛,才能尽快地入睡。
   我每天都会睡到自然醒来,吃过母亲做的手擀面,揭苫,打风口,然后坐在青石磨盘上吸烟,母亲抱着年幼的女儿,在我的身旁坐下来,女儿向我伸过她幼嫩的小手,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手是那么地幼小,那么地幼嫩,我一把从母亲的怀里抱过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
   母亲递过一沓钱说,春节到了,再买些黄瓜种子、穴盘和基质,把苗子育上,等春节过了,让我把剩下的钱带上,去城里谋个差事,她和父亲会照顾好孩子,照料好温棚。
   我听了母亲的话,重新又回到了温棚里,装盘、点种、覆土、洒水、盖膜、搭架……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我应聘的种子公司通知我春节过后去上班。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已到深夜,在平房里,一部通铺的火炕上,依次睡着我的父亲、大女儿、母亲、小女儿,我坐在铺好铺盖的炕沿上,此刻,她们都睡熟了,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看见我的父母正在酣睡中一点一点的变得苍老,我的两个女儿正在酣睡中一点一点的长大,我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成长着并苍老着。此刻,我所消受的幸福和熬煎的感觉在我心里不断交替,我需要长时间地看着她们恬然入睡的样子,才能让我心中的幸福感持久一些。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在寒冷的旷野里面对着一堆火,需要我不断地转动身体才能保持身体持久的温暖。我起身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煤,点上一支烟,穿上外衣,出门去。母亲在我出门的瞬间,翻了一下身,朝我看了一眼,又睡了,她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半夜里去看看我的温棚。进了温棚,我没有开灯,在漆黑中,扑面而来的湿热中夹带着芹菜青苗的清香,这一茬等待收获的芹菜,在一点一点的衰老着,茎秆已经虚空了,放置在架子上的穴盘黄瓜幼苗正在一点一点地抽新叶,慢慢地长大,我坐在芹菜与黄瓜之间的湿地上,闭上双眼,我不想让我的眼睛在暗适应之后看到这满地衰败的芹菜。
   我要走了,母亲站在先前她一直望着我坐在磨盘上吸烟的地方,向我挥挥手,就折身回屋去了,我再经过温棚旁的青石磨盘的时候,先前我坐过的地方,又落下了厚厚的一层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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