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历史

摘要：只是你要说什么海枯，什么石烂……那便美得死我。这一口气的工夫还不够我陶醉的？还说什么‘永久’？ 一
　　 去故宫，去地方博物馆，去个人收藏楼，站在展柜前面，纯粹带着游览式的仰望，去欣赏那些陈列着的精美的文物，我们可曾想过，它们出土时，很可能是一堆堆了无生气的残破品？视觉愉悦的背后，是污浊的锈迹，有机污染物，受到挤压走形的外貌？当然，不排除这些“精美”的文物中，会混得有一些仿制品，和通过商业修复手段，形成的“商品”。
　　 前段时间帮一个朋友，写一篇关于故宫文物修复师的演讲稿，我答应之后，大脑一片空白。对于文物修复这门手艺，大多数的印象，是从盗墓小说而来，那些化腐朽为神奇的故事，让我心驰神往。我甚至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待遇很高，颇有意思，修复工作简单的行业。除此了解，别无其他。
　　 为了把朋友托付的任务应付过去，只得去各种学术论文、历史资料、纪录片里去寻觅文物修复师的真实身份。毕竟，身边没有从事这个行业的前辈和朋友，凭我的身份，又不太可能接触到别的人。与他们相比，我们大多数人中，很少有人会坚持翻山越岭、舟车劳顿，只为得到最纯正的第一手材料。这些，恰是专业文物修复师的一门必修课。
　　 走在大街上，看不出他们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他们的着装言谈和我们无异，同样也是早出晚归，拿着普通人的工资，并不因为修补着无价的文物，而拥有同等的身价。同是生活在机器工业时代，但他们的手艺，却有着几千年的生命。我们国家的文物很多，一个人是修复不完的，需要一代代师徒传递来完成。他们师父的师父，是中国古代士农工商中的“工”。“巧者能之，拙者不能，不可以教民……非诚工不得食于工。”他们历经数载春风秋雨、酷暑寒冬，一直在为这个全国文物保护工作忙碌着，沉默着，他们就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文物修复师”，他们是“沉默的英雄”。
　　 这个世界总是需要手持斧钺的豪杰，为我们开山辟路，需要终生奉献却甘于寂寞的英雄，为我们创造价值。但是，这些开山辟路、创造价值的人，没有太多的时间参与评论，那些只会在炎热夏季的瓜棚下啃着西瓜，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评头论足的人，只会在网络上传播谣言、制造舆论、相互攻击的人，只会在茶楼约三五好友喝着小酒，做事后诸葛亮、马后炮，到最后站出来，做一些总结性的工作，伪装成好汉的人，都不是英雄。
　　
　　 二
　　 中国的历史悠久，勤劳智慧的古代劳动者，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化，给后人留下了极为丰富的文化遗产。物质文化遗产，刻录着中华民族在长期历史进程中，形成的价值观念和审美理念，是民族悠久历史的见证，是文化延续和传承的基础和载体。正因为有了这些珍贵的文物，我们才能看见文物背后的历史。
　　 作为凝固的记忆，文物承载的是一段段的历史，然而，文物的“寿命”又是有限的。后代子孙，常把那些可以弥补改良的天地砸得粉碎，一次次让当时的社会支付惨重的代价。古代的文物，经过残酷硝烟战火的蹂躏，外族不文明脚印的践踏，大多数躲在地下，躲在墓穴，躲在不为人所知的秘处。躲在地下的文物，都会受到地下水或土质中所含有可溶性盐类，或其它的有害分子长时间不断地渗透、溶解、蒸发、结晶，陶质类文物会出现酥粉，纺织品会出现腐烂、粉化，金属文物也会慢慢地失去金属性能，变得脆弱、易断……
　　 文物修复师，不仅仅是某个领域的技师。修复，不单只是一个破损的复原，尤其是到异地去修复，除了必须具备的修复技能之外，一个文物修复师，还得对异地的人文环境、工具市场、地理气候，甚至是一些化工行、五金行、木材市场等店都要熟悉。修复的同时，也要考虑到工作环境的温度、湿度、压强等问题。可以说，他们不单只是将破损的文物复原，更多的时候，是修补收藏家们心中那块缺憾，是在修复一段历史。
　　 如果没有修复师们精湛的技艺，那些曾经华贵无比的屏风，明如镜、颜如玉的陶瓷，浑厚凝重的金属制品，还会以残损的模样，继续在故宫、在某博物馆的某个角落里残破下去。
　　 文物也有生命，手术不允许失败，而且，手术过程不可逆，否则，一段历史也许就此消亡，文物修复师必须熟练细致地完成每一道修复程序，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尽最大可能地，复原出残卷中的历史文明记忆，他们修复的是一段段即将埋入地下的历史。参观的游客，购票进馆，随意观赏，用不着熟悉某件文物的历史背景、艺术价值。由此可见，修复师们修复时的心情，并不像游客观赏时那么轻松愉悦。
　　 如果不是对中华文明有浓厚的兴趣，如果不是对古代文物有特殊的癖好，如果不是对这行有浓厚的兴趣，让一个人长期性地重复着枯燥的工序，面对着冰冷的石壁，长期嗅着药剂味和化学物质的气味，在没有空调风扇的修复现场，耐得住寂寞，没空刷微博、微信、QQ，一整天保持着某种姿势：站、蹲、躺，克服气候饮食上的诸多不适应。我想，不可能让旧物换新颜，“化腐朽为神奇”吧？
　　 一位哲学家说：“人是能够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生物，意识到自已是一个分离的实体。分离意味着无依无靠，意味着不能主动把握世界——事物和他人，分离便成为严重焦虑的根源。”他又说：“人类在任何时代，都要解决一个问题：怎样克服分离，怎样实现结合，怎样超越自身生活，并找回和谐。”所以，长时间与寂寞为伴，沉思为伍，并不容易。
　　
　　 三
　　 修复并没有常人想象中那么优雅、随意，修复的同时，必定会伴随着一些无法预料的、无法避免的、轻微的损害，但是，每当把国家的、个人收藏的，破损的文物修复完成交给委托人后，他们所流露出的笑容和感动，会让他们觉得特别有意义。
　　 历史是出窑的瓷器，它已经在烈火的煎熬中定型。你可以将它打碎，然而还原起来，它仍是出炉的形象。
　　 所谓修复，是为了维持某件物品物质性上的无欠缺性、为保证其文化价值的保全、保护而实施、处理的行为。文物的修复和保护是不同的，可以说，文物修复算是保护的行为。文物保护究其根本，就是对文物价值的保护，或者说，是对文物中所蕴涵的有价值的信息的保护。
　　 通常所说的文物保护，也包含三个方面，即预防性保护、保养性保护和修复性保护。预防性保护，指的是对文物保存环境实施有效监控；保养性保护，指的是日常对文物本体的养护；而修复性保护，则是对文物本体进行修补、复原等。这三个方面，对于文物来说是平行的，没有规定的前后顺序，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修复，并不随意。文物修复师，不但有“术”，还要有“学”。文物修复往往是在操作者根据自己的修复理念，认识和理解下认识的，理解的程度不同，修复的程度会有所差异。
　　 欧洲在二十世纪初，就开始形成了比较成熟的文物修复理念，强调了文物修复的科学性、可辨识性、最小干预性等原则理念。布兰迪将修复和艺术品的承认紧密相连，修复成为承认其为艺术品的重要环节，承认人类活动产品为艺术品的过程，也是个体完成对其内涵理解的过程。这种承认发生的两个前提，是这件人类活动产品，一是可审美的，符合审美要求，二是历史性要求。
　　 1964年，国际会议通过的《威尼斯宪章》，对文物的修复做出了限制，要求文物修复时的任何不可避免的添加，都必须于该建筑的构成有所区别，并且必须要有现代标记。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修复前后，必须对古迹进行考古和历史研究。缺失部分的修补，必须与整体保持和谐，但同时须区别于原作，并且控制在最低程度。但它们大多数是基于西方特定的历史文化背景，针对西方的文物而提出的。
　　 西方较多的是建筑、油画、雕塑等文物。中国长期以来，遵循的是“整旧如旧，恢复原貌”的笼统修复理念，在文物原有的基础上，通过矫形、补缺、做旧等技术手段修复原貌。
　　 目前，我国在文物保护修复研究的领域中，存在的是无统一标准指导、对文物保护与修复，存在很大随意性的现状。这对文物的合理有效保护，是非常不利的。因此，对保护工作而言，需要结合西方的相关思想及经验，去粗存精。建立整套适合中国文物保护现状的文物修复、保护、研究理论，并使之体系化。
　　 除了修复行为缺乏标准之外，这个行业，后继乏人，传统工艺濒临失传。或许，一些和我们不同的年轻人，能够忍受“枯燥乏味、耗时长久、待遇低、社会认可度不高”之类的难题，会将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闻一多先生在诗里深情地写道：“只是你要说什么海枯，什么石烂……那便美得死我。这一口气的工夫，还不够我陶醉的？还说什么‘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