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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故人

作者: 刘应 时间: 2016-06-19 阅读: 8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黑色抽屉  算起来,爷爷走了有两年多了,这两年多的时间,竟然恍如隔世,我也渐渐地接受了一个人从生到死,其实不过是人生必经的过程。可是,我时常从睡梦中惊

摘要: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当你能在心里最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存在的时候,任你如何使劲去想也不能完整地想起和他的任何一件往事。 一、黑色抽屉
   算起来,爷爷走了有两年多了,这两年多的时间,竟然恍如隔世,我也渐渐地接受了一个人从生到死,其实不过是人生必经的过程。可是,我时常从睡梦中惊醒,心里依然还能感受到爷爷的存在,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正准备要从家里起身,坐车去城里的时候,他柱着拐杖一踮一踮地站在叔叔家的楼上,目送我的身影从村口消失。
   离开学前一周,奶奶催促我提前把行李收拾好。那年,爷爷的身体一直不好,臃肿且剥掉死皮能露出鲜红血肉的左脚,把他拖得很瘦弱。奶奶估计是察觉到什么,便对我说:“应儿,你这一走就是半年,如果上学想我们,先给我们拍张照片,想我们的时候,可以从手机上面看看。”
   她翻出爷爷以前大寿时候,大伯家买的黑色印花衬衣和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我把爷爷从床上扶起来帮他穿上,然后,搬一张长凳摆在叔叔家的楼下,爷爷把两面的袖口卷起来,白色袖口套在外面,神态坦然但看起来有些虚弱。他的后面是一些砌得歪歪扭扭的砖块,砖块背后冒出几棵枯黄的玉米花。另一张的背景,是在叔叔家楼上蓝色的大门前,奶奶穿着一件短袖,坐在长凳上面,微微一笑,看起来微胖。照好以后,我拿到城里去洗出来,买了两个相框,然后挂在爷爷奶奶的床头墙上。那是爷爷七十岁以后唯一的一张照片,遗憾的是,爷爷的葬礼也没用上这样照片,遗憾的是,这辈子爷爷奶奶从没有照过合照。
   坐车的那一天,我从家里出发,躺在床上的爷爷,在奶奶地搀扶下,依旧从叔叔家的楼上,目送我的身影消失在村口。
   回到学校两个月以后,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婶娘说:“爷爷走了,今天刚抬上山,奶奶不准我们告诉你,来回的车费太贵,又害怕影响你的学业。”
   我始终还是没能在葬礼上目送爷爷最后一程。
   棺木是一只最大最沉重的黑色抽屉,当把它放进挖好的长方体深坑以后,开锁的钥匙,也就随着抽屉长埋地下。
   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当你能在心里最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存在的时候,任你如何使劲去想,也不能完整地想起和他的任何一件往事。
  
   二、怀里长大
   小时候,爷爷家和我家隔得不远,爷爷奶奶住在土墙房里,我家住在平房里。去爷爷家只需要跳下门口的路坎,跑着走十几步,便可沿着土墙房伸出来的石坎的边缘贴壁上去。
   爸妈经常吵架,而且不分场合和时间。有年冬天深夜,父亲从外面回来,喝得烂醉如泥,一进门就对母亲破口大骂,所有难听的脏话,他都说了一遍。我和弟弟睡在后面的房间里。母亲听不下去,便反驳他,接着他们打起架来,声音很大,母亲边哭边喊叫:“小应,快去叫爷奶来。”当时我们小,害怕他们伤到我们,我和弟弟就爬起来,往爷爷家跑去,光着身子,边跑边哭,边哭边喊:“爷奶,我爸和我妈又打架了。”听到声音,爷爷家后窗就会亮起来,奶奶跑得比较快,爷爷拄着拐杖,在后面一踮一踮的,“这两口子又吵架,估计这狗日的又喝酒了,大冬天的,两个孩子怕冻感冒了。”“快!快跑到你爷爷的被窝里面去。”
   爷爷的被窝里面很暖和,那个时候用不起电热毯,爷爷就在睡前在炉上热好一壶水,开了之后,倒在一个玻璃瓶里面,然后塞上橡胶塞,放在被窝的中间,一个晚上脚都不会冷。奶奶常说,弟弟是爷爷带大的,而且是在爷爷的被窝里面长大的。只不过后来弟弟长大了,爷爷的被窝容不下了。爷爷总是说:“小虎大了,嫌爷爷脏了,不喜欢和爷爷睡了。”弟弟没有说话。我们心里都明白,爷爷落下的残疾,后来越来越严重,和他睡在一起,蹬腿的时候恐怕会碰到他的伤口。
   后来我们上了小学,我家搬到城里去,爷爷和奶奶就待在老家,每逢周五,我和弟弟事先约好,谁先到家谁和父母说我们回老家,要是爸妈不同意,就直接去我们事先约好的一个地方一起出发。父亲总是不同意我们下去,至今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和弟弟常常趁着父亲不注意,放下书包一溜烟就回老家去了。
   每次回老家,我和弟弟都会帮爷爷奶奶,大洗一次衣服床单被褥,我们负责洗完晒干收回来,奶奶负责拆开和装订。奶奶订的农村被罩特别好看,每回帮爷爷订的时候,爷爷坐在火炉旁边弄他的烟斗,用一根铁丝在烟头处来回捣鼓,抖落里面黑色的烟渣,然后,再从随身携带的小铁盒里面,挑选烟叶出来,卷好放进烟斗里面,划上火柴或者是直接把烟斗伸进红红的火炉里面点燃,随后便很享受地抽着他的烟斗。奶奶看着,边订被罩边说:“你能不能爱点干净,你看你那袖子在火盘上面来回搓,都脏成什么样子了,每个星期这俩孩子洗一回不容易,就不考虑下人家洗衣服的难处。”“我天天去土地里干活,哪里来的干净。再说农村人,要什么干净。”爷爷继续抽他的烟杆。
   待了两天后,我们周日下午就得走了。晚上的时候,爷爷睡在床上,大概是饿了,从后屋里喊了一下:“小虎,帮我煮一碗稀饭。”没人应答。过一会儿,“小虎虎——”后面一个字的音调拖得很长,高过奶奶这头电视里的声音,奶奶爬起来穿上外衣走过去,“小应小虎早就走了,你要吃饭锅里热的有,稀饭哪个服侍得起多少。”奶奶说了两遍,还说得很大声,爷爷的耳朵不好。过一会儿,便安静了。
  
   三、和土结缘
   我们这一家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在冬天的时候,都会种一些果树,尤其是樱桃。老家门前的院子里面,长得有十几棵樱桃树,岁数比我们还大。院子里面常常栽种一些菜苗、蒜苗,偶尔种上一季玉米。奶奶给我们讲过,土坎边的那棵树,有四五十年了,那是姑父从余家砍下来的樱桃枝上拖过来的,当时她在挖土,就随便栽在土坎边,没想到活了;中间的那颗梨树,本来活得好好的,被爷爷移到后山去,死了,左边的桃树,爷爷嫌挡了粮食的阳光,便砍了……我和几个弟弟们,从小到大就喜欢种树,在获得奶奶的允许,并问好适合种树的季节之后,我们就会扛着锄头拿着镰刀,在后山和前院的几个叔伯家的土地里,种上一些果树。每年都种,却怎么种都种不满。
   寒暑假我们回家,看见种的树不见了,跑去问奶奶,奶奶说是爷爷去种地的时候,发现有的樱桃树长高了,挡着玉米秧的光线,就把它们移到土埂边上,有的没活,你爷爷就给拔掉了。
   门口的院子里,有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大坑,坑里面长了几颗杜仲树,树皮可做药材,爷爷一直舍不得砍掉。坑边的一家人,老是往里面倒生活垃圾,坑里面的玉米每年都活不成。奶奶说,干脆把这个坑给填了,爷爷不许,他说填上了,坑里面的杜仲根太深,恐怕活不成。
   放寒假,所有人都回老家过年,在院子里面玩的时候,才发现坑不见了,坑里面的土,差不多和外面的一样高了。问奶奶才得知,原来是爷爷后来决定把坑填上。他说填满以后,可以多种几棵玉米,每天早晨他还没吃早饭,就带着锄头和簸箕去院里,把高处的土抬到低处,坚持了很多天,把坑填平了,而且,坑里面的杜仲活了下来。
   爷爷一辈子都在和土打交道。自从几个叔伯家全部搬进城里以后,老家就剩爷爷和奶奶了,他们也搬进了之前我们住的平房里面,两边是土地,前面是院子,后面是大山。平房的左边,是以前是烤烟留下的土房,很多年不用了,后来下了几次大雨,把墙给冲垮了。爷爷想收拾一下,里面准备搭一个棚子,养几只鸡来下蛋,搭棚子的时候墙垮了,倒下来的泥块,把爷爷全部盖住,奶奶看见,以为爷爷已经被打死了,堂弟赶紧跑过去把爷爷掏出来,有木板挡着,还好无大碍。
   平房的左边,当时不是土地,只是一些烤烟房倒下的压得很紧的泥块,而且前面还是一个小斜坡,斜坡下面是一条小路,斜坡边上种了几棵李树。爷爷想把那些泥块捣碎种点菜,奶奶不准。“前后那么多的空地,种白菜够吃了,你倒腾这点土来干嘛?”“那些土远,再说弄好了,也能多种点白菜来吃。这几棵李树都快要死了,就是因为养分不好,水分太干。”奶奶知道拗不过爷爷。于是,爷爷带着我们扛着锄头、锤子。不到几天,一块新的土地就出来了,黑褐色的土地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黄色的泥土,路沿也砌了起来,把斜坡给覆盖了,差一点就有爷爷高了。
  
   四、八十树人
   我们栽种的樱桃树,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高,而种樱桃的人,却再也不能回家尝到樱桃的味道。
   樱桃熟了,平房前面石坎边的樱桃树的枝丫,已经伸进了屋檐下,个子高的人,张着嘴就能吃到樱桃。这个季节,我们喜欢比谁能爬得最高,摘到最大最红的樱桃,爷爷在树下拄着拐杖,嘱咐我们一定要小心,几个同伴在树上来回跳和爬,摇落了一地熟透了的和坏掉了的果实,坑洼灰白的水泥地上,缀着密密麻麻的红的黄的绿的樱桃,还有一些我们吐下来的樱桃核,像是一幅灰暗的油画,点满了五颜六色的油彩,爷爷佝偻着身子,拿着盆,一颗一颗地捡起地下的樱桃,有的直接放在嘴里,有的揣在兜里,黄的绿的红的都有。
   我们从树上跳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红的递给我们。
   樱桃熟了不久,就到了收粮食的季节。爷爷奶奶一直住在老平房里面,后来,叔叔在对面的乡村路旁边,修建了两层贴瓷砖的平房,一楼留给爷爷奶奶,他们搬过来住在路边,也比较方便,老平房用来堆放粮食。
   搬过来以后,叔叔就把老平房的电断了。爷爷是负责看粮的,收回来的粮食,要生火把粮食烤干以后,才不容易出虫。爷爷每天早上吃完饭就过去,中午我们轮流送饭,晚饭回来吃,如此循环,直到粮食干了。有一次,奶奶去土里收割剩下的玉米秆,我们送饭过去,爷爷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面正在编玉米,叫他吃饭。他说:“你奶回去吃饭了吗?”“还没有。”“那她估计快来了。留给她,等会我回去吃。”晚上的时候,奶奶说,老房子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爷爷的眼睛又不好,就叫我把电给接上了。
   再后来,我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爷爷问我“考到了哪里?”我说:“天津。”“天津在哪个地方?”“北京的旁边。”“哦哟,在北京的旁边,那是一个好地方。”然后,又会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自从我上初中以来听得最多的,他一直重复的话:“应儿,你爸他们不成器,这个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要好好读。”
  
   五、抱憾终身
   时光在倒退,我闭上眼睛,梦见了故乡。
   路边的青草,垂着露水吻着脚踝,他走在七曲八折的羊肠小道上,朝着爷爷大手所指的那块向阳坡地走去。
   多少次走过这条熟悉的山路,不记得了。多少次以几种年龄相互叠印的目光凝望,也不记得了。小时候,爷爷带他来到这里,双手沾着泥土,给他上第一堂庄稼课,爷爷的眼神里噙着希望,让孙子能走出村庄,跳出农门,学成之后,又回到村庄。
   故地重游,栽树的人不在了。
   多么忽略它们之前的奔跑:发芽、开花、结果,一路高歌,一路呼啸。
   满山坡的樱桃花开得热闹,白得刺眼,一两个月以后,数不清的红得出水的樱桃,将把阳光、雨露、清风都酿成甜蜜,自豪地压弯了所有枝头。
   樱桃花下的故事我们没有遗忘,以樱桃花为背景拍的照片也不少。可是,我们这一大家人,没有照过全家福,每次过年,总会有人会因为各种原因,未能聚在一起。
   见时容易别时难,完全离开爷爷,是一个复杂的工程。
   随着年龄的增长,爷爷的模样,逐渐地就在我们的记忆中,一点一点地被时光给吞噬掉,即便是数次从睡梦中惊醒,也难完整地想起梦中的故事。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当你能在心里,最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存在的时候,任你如何使劲去想,也不能完整地想起和他的任何一件往事。而刘氏家族的子孙们,就只能在记忆的流光里,目送着爷爷拄着拐杖,一踮一踮地走向我们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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