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情结

摘要：当那些峨冠博带早已零落成泥之后，他们生前无意中执笔涂抹的诗文和书画，竟能够镌刻山河，传之史册，诵之后人。 中国古代，一为文人，便无足观，文官之显赫，在官而不在文，摒官说文，反倒是可足观的。做官者为文人，一般无法做得长久，遂仕途受挫，便倒冠落珮，寄情与山水之中。说来也怪，当那些峨冠博带，早已零落成泥之后，他们生前无意中执笔涂抹的诗文和书画，竟能够镌刻山河，传之史册，诵之后人。说的消极避世一点，叫做贬官文化，说的积极一点，便大可称为中国文人的山水田园情结。
　　 这种山水田园情结的形成，也是有原因的。主要有三个。第一，文人骨子里都有一种隐士情怀，不光是古代有，现在也不少。为官之时，失了宠，摔了跤，提出的学说不被认可，政见不受推崇，或者是觉得自己的整体人格，与所处的时代格格不入。悲剧意识就会爬上了心头，轻生的想法也有，不过，文人始终有坚强的一面，干脆咬紧牙、冷了心，或辞官、或抛弃世俗归隐，勾心斗角的官场，无法大展拳脚，不如在一处山高皇帝远的乡野间涂抹诗文，造福民生。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只好把来自于朝廷的一切不顺心的事情，全部向自然宣泄，这样一来，情感丰富了山水，山水也造就了诗文，先是景观被写入了文章，后来文章也变成了景观。
　　 所以，山水有了，文章也有了，并且文章写得还不差，然后时过境迁，改朝换代，某个君王觉得他的文章写得不错，于是恢复名誉，刻碑建庙，这样，名声有了，地位也有了。不过，做隐士不是这么容易的，隐蔽的地方，不是那么好找的，再过于隐蔽的，也藏不住那颗眷恋红尘和功名的心，过于炫艳的造化，会给人一种疏离感，也不能在心中变得真切起来，这种地方不宜长期居住，而山林间的情结，往往都会标榜着一种孤傲，他们的饮食起居，会因为不轻易为五斗米而折腰的文人骨气而受到干扰，文人一旦倔强起来，宁愿挨饿，也不会接受别人的嗟来之食。
　　 要我讲，这种人不懂生活，不懂变通。
　　 所以，最佳的潜隐形态，莫过于大隐隐于市，这样不会因为生活而担忧，还能在莼鲈之思的生活方式中，把生活过得舒适熨帖。
　　 第二，古代文人的的思想，大都受到宗教和流派的影响。他们的思想里和文章里，都有一种信仰，是不容侵犯的，这种信仰，是一种合感性与理性为一体的情理精神构成。在阅读他们的诗文中发现，讴歌山水的美，成为了一个必不可少的课题，其实，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庄子美学思想的影响，“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是庄子最著名的美学命题，我们与自然都有肌肤之亲，歌咏自然之美是不为过的。
　　 儒家的思想文化，在中国文人的山水情结中，也有一定的影响，儒家思想提倡的是入世的哲学，思想的精髓，主张的是仁义，这种主流的思想，直接对后世的文人形成很大的影响，他们其中很多不乏有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情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故儒家在亲近大自然时，并不一味强调精神上的愉悦，而是以自然之美比附人格之美。道家提倡有无相生，天地万物都是从无形中转化而来，又包含在有形之中。
　　 佛教也有很重要的作用，佛教自传入中国以来，在与中国文化合流的过程中，逐步中国化，对中国文人的影响也是巨大的。佛教注重内心的参悟，讲究以“真心”去感悟世界，求得心灵与自然的统一。此类诗文大多都是主观上的情感，他们希望能在自然的飘渺神韵之中，顿悟人生的因缘真谛。所以，不少仕途受挫的文人也逃于佛道，他们把极大的认真和极大的不认真，皈依于消耗性的感官天地，形成了一种自然宗教。
　　 第三，也就是自然景观本身的原因，山水美景对人有一种天然的怡情移性作用。置身山水之中，能给人一种闲适，愉悦的感受。你看，古代哪个文人的心中，少得了恋乡思归的，一个古现代文人，或者说绝大多数中国人，哪个到了晚年，最大的向往，不是死在自己的故乡？这是人类一种极其普遍的情怀，它属于一种集体无意识，它是一种包容了人类祖先，往昔岁月的生活经历和情感体验的原始意向。背井离乡，出仕宦游，已成为了一个普遍的现象，受挫了回来，便选择逃遁于山水，哪里比较好呢，故乡当然就是首选。
　　 纵情山水、吟诗作赋是古代文人理想的生活境界。古代很多自然景观，也因受到他们的青睐而流芳百世，“暖阳、皎月、细雨、微风、青山、碧水、远帆、秋水、长天、蝉鸣、桨声、灯影、疏林、淡雾、朝霞、夕岚”等等，这些都是他们文章里出现的生态意象，每一种自然景观，都寄托了一种文人的情感，而不同的人在不同时期，描述同一种事物的情感也不同，把这些山水里面的情感结合起来，大体就是极其复杂的中国文化人格的集合体。
　　 佛家有一段很哲理的话：“人的境界有三，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里的山水，有两种景深，一种是自然景深，也就是他们本身的意义，一种是意象景深，就是赋予其人的思维，以水的自然舒展、宠辱不惊，形容智慧之人；以山的沉稳厚重，朴实静默，形容仁厚之人。不过，文人很多都无法到达第三种境界。即使目光越过碧瓦飞甍、琉璃照壁、金龙玺彩，身体落在青山绿水之间，思想的一端，他们还是投注在某个帝王的身上，企图有一天，能够受到君王的赏识，很多文人都很难完全摆脱这种政治宿命，这种隐蔽也是不诚恳的。儒、佛、道三家共同教化下的中国文人，被佛、道催促着走进山水。好了，我已经差不多完全融入自然风光了，已经习惯这边的生活方式了，刚想把功名利禄抛掉，却又被政治家作为治国思想的儒家长绳一抖，限定了步伐，不行，安土重迁和孝悌又如何，自古忠义两难全，先有国再有家。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受挫逃于佛道，却很少有人出家做和尚和道士。不过时间一长，他们的社会理性使命，已然悄悄消弭，秀丽的山水间，散落着无数的才子、隐士。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天大的才气和愤恨，不过是虚名罢了。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山水最终埋葬的，也就是生前的孤傲与身后的空名。
　　 归隐的这种想法，现代人也有，如此繁芜复杂的文坛，“胸无点墨”的“作家”们，又如何受得了冷落呢？所以，很多“作家”、“诗人”在青年时代，就产生了这种暮气的归隐之思，也想把他们的身体灵魂，和山水融合在一起。或许，等你把愚勇熬成坚强，等你褪去稚嫩矫情，等你甘于平凡，等你不再把爱夸张到声嘶力竭，等你不再似如今模样，保证不会因为大千世界的恩怨情仇而耿耿于怀，不再挂念荣华利禄，高官显爵，不再受到名缰利锁、世俗污流的深深束缚，才能保证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山水。
　　 本来山水多相似，它们的特立之处倚仗着文人。荒村枯井，高山远水，文人一旦居住，顿时就变得古风蕴积了。看山水的人，一旦卸载了朝堂的重任和名利的沉疴，山水的重量和文人的重量就减轻不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骨子里，都希望得到认同和赏识，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翻起“洛阳纸贵”的景象。山水占据不了全部，庙堂也无法独自遮蔽他们的视线。能够完全收回凝视朝堂的目光，抛弃得下恩怨的，那就不叫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