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的西装

摘要：上世纪九十年代，人民医院进了一台全身螺旋CT机。供应商为了感谢进货单位，特意为党委书记兼院长做了一套西装。 我带着狗狗，在公园里一条僻静的小路上遛弯，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招呼我：
　　 “怎么？就回去了？”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书记。
　　 老书记，今年79岁了，身高过了1米8，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平常只是穿那些褪了色的旧军装，今天却一反常态，他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难怪我没有认出来！
　　 “哦，是书记啊！你来‘上班’了？”
　　 我们管那些老年人聚集到公园来聊天，叫“上班”。
　　 公园里有一个聊天角，位置不错：信江边上的一块巨石上，有一座凉亭，叫《摘星亭》。
　　 《摘星亭》三面凌空——
　　 北面、东面可以俯瞰宽阔的信江：脚下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水葫芦；还有横卧江面430长的铁浮桥，远处是斜拉桥，公路大桥......
　　 南面隔着露天舞池，几十米开外，是龙头山上一大片葱绿的，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樟树群。
　　 《摘星亭》西面，背靠着龙头山的龙脊，这里新建着一座60米高的《北极阁》。
　　 每天上午，这群老年人就在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风凉亭”里，聚集在一起说“风凉话”。
　　 ——评论新闻时事，交流生活起居，说天道地，嬉笑怒骂，好不热闹......
　　 以至于，一位和我同龄的心直口快的，也是天天在公园里溜达的退休女干部，给他们的定义是：“你们这些老革命也是一群‘反革命’！”
　　 这时候，书记拉着我，说：“走，一起去！”
　　 于是，我又陪着书记，往《摘星亭》走去。
　　 八十年代，书记是部队里一名正团级的政工干部，后来转业到地方，当了市人民医院的党委书记。据他自己讲，他还兼任过院长（也许是，外行领导内行的典范）呢！
　　 当书记踏上《摘星亭》的时候，这帮老家伙七嘴八舌地打起了招呼：“老家伙来了！”
　　 “怎么才来啊？”
　　 一个眼尖的说：“老Z，今天穿了件什么衣服？”
　　 老书记一一应付完毕，狡黠地说：
　　 “你们知道，我这件西装的来历吗？”
　　 “这是，你贪污受贿来的？”
　　 “......这是我为全市人民作贡献的见证！”
　　 “......”
　　 “93年，我是书记兼院长，在我快退休的时候，我亲手为市人民医院进口了一台（全身螺旋）CT机。”
　　 “哇......”
　　 “那时候，我们周边还没有CT机，我们医院领先，进了一台100多万的CT机，那是不是为全体人民作贡献啊？”
　　 “哦！”
　　 “我进了这台机子以后，供应商就邀请我们出国考察——新、马、泰！”
　　 “去新马泰，特别是要去马来西亚的云顶，那是一定要穿正装的。”书记回忆起当年的荣耀，真有点儿乐不思蜀了：“云顶是一个高级的赌城，那里好热闹，好奢华喔！......我们晚上回来的时候，一路的车灯......”
　　 他回到了正题：“我以前只喜欢穿旧军装，没有穿过西装。所以CT的供应商就送给我一块毛料布，还请当地最有名的裁缝——王家九，做的这套西装。连毛料带做工花了几百块钱呢！当时这套西装还是很洋气的呢！”
　　 “这么说，老Z，你这就是贪污受贿啊？”大家又一阵嬉笑。
　　 “这算什么？出国考察又不犯法！我们去新马泰，是经过市委、市政府批准的，是经过市公安局审查的！我们去考察是一个团队，四个人呢——一个我、一个是卫生局的、一个是市政府的、一个是省卫生厅的......”
　　 “诶，你们考察CT机，不去北京上海？不去医院？为么要去新马泰？去云顶？”
　　 “我们买的是进口机啊！我买的日本产的设备。买进口设备，当然要到国外去考察咯！”
　　 “......”
　　 “好了，好了！”我插嘴：“书记的西装——就是一个见证！见证了我们的领导受贿的事实！”
　　 “你们不要搞错了哦！他这件西装，可不是供应商的钱哦！”
　　 “是人民医院的钱......”
　　 “羊毛出在羊身上！”我说：“是我们这些患者的钱！”
　　 大家赞同我的说法，围在一起：
　　 “那时候，只要到人民医院去看病，医生就叫你做CT。哪怕只是头痛脑热，一进医院。就叫你做CT。”
　　 “医院里各个科室的医生，看到病人就让你做CT。”
　　 “进医院做——出院还要做！”
　　 “医生拿回扣呗！”
　　 “哈哈哈哈！”
　　 书记一把拽开了我，对我悄悄地说：“那时候，医生开一份CT的检验单，就可以拿10%的回扣——40元钱！”
　　 书记一本正经地说：“按照先进（发达）国家的医疗设备的配制，50万人口配一台CT机。我们这里两县一区，装备了一台CT机。还算是比较先进的......为了收回成本，医院里鼓励医生多多开CT检验单——创收。所以，给开单的医生提成，拿回扣......”
　　 我说：“医生开药，也拿回扣！”我就把今年三月份，我在人民医院看“心动过缓”的故事讲给书记听。
　　 书记说：“知道，知道！那个喻副院长，和我是搭档。......其实，你不知道，医生开处方都是有回扣的！”
　　 接着，书记给我们讲了一件，记忆犹新的故事：
　　 “有一次，我们医院的客户，请一个饭局。我在等一个科室的主任一起去......就在等我们去吃饭的那点时间里。这个科室的主任，就看了两个病人：一个是鼻窦炎，一个是胃痛病人。这个主任都叫他们去做CT——你说，一个鼻窦炎做什么CT？那个胃痛病人，去做胃镜还差不多，怎么要去做CT呢？”
　　 书记说：“其实，CT是不能多做的。医生看病，只有在诊断不出是什么病的时候，才动用全身螺旋CT机，来诊断疑难病症。”
　　 老书记——不愧为我们党的干部！他很实在，有实事求是的作风！他略带愧疚地说：
　　 “更可怜的是那些农民，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生病了，来人民医院看病。左一个检查，右一个检查，就花了几百块钱，病还没有看出来。......有一个农民，来医院，花了400块钱做CT。药还没有拿，他身上没有钱了。口袋里只有五毛钱了，他的家，是在邻县的山区。他是走了许多路，再坐火车，再走路，来到医院。剩下这五毛钱，是他要坐火车回去——买火车票的钱！”
　　 有人插嘴：“有的病人，进了人民医院。医生让他去做CT，他钱不够。就拿出50块钱，求医生，不要让他去做CT，就给他开些药好了。医生就是不肯......”
　　 说到这里，书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一抖一抖地。他那一身皱巴巴的西装也一阵一阵的抖了起来......
　　 我回到家，把书记的西装，讲给妻子听。
　　 妻子对市人民医院的CT机，也有颇多的感触。她说：“是的，那时候去人民医院看病，进门诊先做CT。住院，再做CT诊断。要出院了，还要做CT复查......其实，那些医生都是为了拿回扣！”
　　 接着，妻子讲述了一个关于人民医院做CT的亲眼目睹的故事：
　　 那是95年，我的丈母娘得了帕金森，住进了人民医院。做CT诊断那是少不了的程序。
　　 紧邻我丈母娘的病床边，是一个来自浙江农村的48岁的妇女。她的女儿在这里工作，妈妈是来帮忙看孩子，料理家务的。农村妇女，平时身体很好，能吃能做。有一天，这位妇女跌了一跤，关节痛。女儿觉得市人民医院的规模大，就送娘，来看病。门诊的医生，安排妇女住院。
　　 住院部负责床位的医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病人去做CT。
　　 听说做一次CT要400元钱，妇女身上没有那么多钱，做不了。医生就不管她了，也不给她诊断，也不给她用药。求医生也没有用。
　　 我妻子，天天在陪护自己的母亲，看着旁边这位妇女，很可怜的样子。在病房里，妇女感冒了，我妻子就从家里拿了一些感冒药，给她吃。接下来，这位妇女感冒虽然好了。但是，她没有做CT。整整一个星期，负责病房的医生就是不管她，不理睬她。她这样耗在这里，白白的浪费了住院费，也不是办法啊！
　　 无奈，女婿来了，去凑了400块钱（当时的400块钱，相当于一个好的技术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让这位妇人去做CT。
　　 那天早上，那位妇女精神还是蛮好的，她吃了一大碗面条（她不知道，在做CT之前还要灌一杯水），就跟着女婿去做CT了。
　　 快中午了，那妇女回来了——是女婿背着丈母娘回到了病房！
　　 此时，妇女已经是奄奄一息！女婿急忙到办公室去找医生，再跑回去叫老婆来。
　　 我妻子赶忙问那妇女：“你怎么了？怎么成这样了？！”
　　 那妇女一边微微地摇头，一边吐出来淡淡的血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科室主任来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说：这不是他的事。他走了。
　　 过了一阵子，负责病床的医生来了，还带来了一帮实习医生和护士。他（她）们七手八脚，把那妇女的衣服撸到了胸口上面，做起了人工呼吸......
　　 可惜了，已经晚了，人走了！
　　 医生们也走了！
　　 同一个病房的病友都吓得逃走了！
　　 我的丈母娘正在打吊针，她没有办法逃走！
　　 我的妻子在陪护自己的母亲，她不敢逃走！
　　 我妻子，看着旁边这张病床上——48岁的妇女，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早晨，还看着她吃下了一大碗面条，现在却为她送终了——她裸露着胸部和胀鼓鼓的腹部，直挺挺地躺着那里......
　　 我妻子实在不忍心，她壮了壮胆子，把病故妇女的衣服，理了理，拉了下来，遮住了她那裸露的身子。再用病床上的被子，盖住了那个妇女的整个身子，蒙住了她的头！直到下午，她的女儿来处理......
　　 当时，医院里都传说——这个妇女是做CT而死的！！
　　 ——咳，时过境迁，老书记的西装穿旧了......
　　 现在，西装，已经不稀罕了。
　　 新一代的书记们，将会穿上怎样的行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