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扬天下为公之正气，揭示私家天下之污浊 ————读《拙言·夷齐论》

　　 李拙子的《拙言》这部笔记体文集收录了近两百篇笔记，大都是故事式表达。即使有论述也是在故事中间由人物道来。直接进行论述的文章不过三四篇，而《夷齐论》是其中最长的一篇。细细读来，这两千多字的史论，结构严谨，层层剖析，步步推进，立意深刻，论述独到，表述精微。可以说，《夷齐论》是《拙言》全集的主旨和总纲，是宏观的思想体现；其他各篇应该是在这个主旨下的不同角度的揭示，是相对微观的剖析，是一篇典型的借古喻今、富有意味的战斗檄文，是他的理想与人格的宣言。
　　
　　 一、以驳引立展思路
　　 《夷齐论》全文2000余字，思路清晰，层层推进，一气呵成。李先生采用“似驳实立，以驳引立”的手法不能不说是一种很见功效的方法。
　　 作者用一句话概述了伯夷、叔齐这一历史故事。然后分两个角度引出人们的观点。
　　 首先是“释谏一节大抵皆主名分之说”的驳析。这部分分三个层次层层递进阐述，第一个层次是指出名分之说是无法解释伯夷、叔齐的这种挺身而出，当头一喝的行为的。君臣“自可直行其理之所是”，与骨肉情意的迁就有所区别，在这种对比阐述后，又以牧人与羊的取舍之譬喻，把“君臣名分说”的误导阐述得一清二楚。第二个层次，就递进一步。分析伯夷、叔齐这样做是别有原因，就是要反对“以义始，而以利終。以暴易暴”的不当行为，“以推翻家天下之恶制，而恢復官天下之美风”。第三个层次这两位贤人的行为得不到武王的理解和人们的响应，只有以死表达节义。
　　 然后是批驳了历来人们对这两个贤人最后饿死在首阳山脚的评说。对“或以为尸谏，或以为畏罪，或以为思恥”等各种观点，李先生分别给予了一一的回击，指出“此三說之又不足议也”。
　　 最后。李先生对周武王与两位贤人分别进行了评说，
　　 指出“周武拨乱反正，功績非无可观”但“彼之收天下为己”是问心有愧的，“本乎利己之心”，是治天下的一种失策。而对于伯夷、叔齐二人则通过与各种历史名人的比较中进行讴歌和颂扬，指出他们两人的行为义节，“故民之愚，亦能称其德；即圣之大，尚深欽其人。彼溺于权利顾大局之周武一流，固未許与之同年而語也。嗚呼！岂不伟哉。”褒贬爱憎，历历可见。
　　 全文思路清晰。通过对历来人们关于夷齐的一些看法的分析批驳，把自己的思想展示出来，从而确立了自己新的观点。
　　
　　 二、借古喻今立新意
　　 在《夷齐论》中，李先生巧妙地借商周时代的伯夷、叔齐故事以及他人对此两人的评价，进行了层层剖析，确立了他独到的见解和深意。这种独到的见解不是反弹琵琶式的否定夷齐，如毛泽东评论伯夷是“对自己国家的人民不负责任，开小差逃跑，又反对武王领导的当时的人民解放战争”；而是水涨船高，对夷齐作进一步的提升，从而把自己对当时现状的感慨寄托在这个史例上。于是就确立了高出别人一截的新意。
　　 伯夷、叔齐是商朝末年孤竹国国君的长子和三子。国君在世时，想立叔齐为王位的继承人。他死后叔齐要把王位让给长兄伯夷。伯夷不接受，就逃走了。叔齐业不想当国君，也逃走了。就由二儿子继承了王位。他们让国，是因为他们对商纣王当时的暴政不满，不愿与之合作。他们隐居渤海之滨，等待清平之世的到来。后来听说周族在西方强盛起来，周文王是位有道德的人，兄弟２人便长途跋涉来到周的都邑岐山。可周文王已死，武王即位。他们却发现周见到商朝政局败乱而急于坐大，崇尚计谋而行贿赂，依仗兵力而壮大威势，用宰杀牲畜、血涂盟书的办法向鬼神表示忠信，到处宣扬自己的德行来取悦于民众，用征伐杀戮来求利，这是用推行错误的行为来取代商纣的残暴统治。他们2人对投奔西周感到非常失望。当周武王带着装有其父亲周文王的棺材，挥军伐纣时，伯夷拦住武王的马头进谏说：“父亲死了不埋葬，却发动起战争，这叫做孝吗？身为商的臣子却要弑杀君主，这叫做仁吗？”周围的人要杀伯夷、叔齐，被统军大臣姜尚制止了。周武王灭商后，成了天下的宗主。伯夷、叔齐为了表示气节，隐居在首阳山，以山上的野菜为食。拒绝出山仕周。他们唱着“登上那首阳山哪，采集野菜充饥。西周用残暴代替残暴啊，还不知错在自己。神农、舜、禹的时代忽然隐没了，我们的归宿在哪里？哎呀，我们快死去了，商朝的命运已经衰息。”这样的歌词，饿死在首阳山脚下。
　　 根据这个故事的内容，李先生力排历史上以名分释谏的观点，指出他们两人为什么敢于拦马以谏，是因为他们认为：
　　 今夫天下者，人人共有之物也。以人人共有之物，而一人据而有之，无论在法理上，无异于窃，无异于盜，断非公道之所能容；而且凡权利所在，一人趋之於前，則人人必思逐之于后。若一人可凭力藉势占公器而为私产，则凡桀黠贪得之徒皆將生其觊觎之心，而施其攘夺之技。势必至今日爭一城，则杀人而盈城；明日爭一地，则杀人而盈野。因一人之私欲而无数生命财产至供其牺牲而靡所底止。宁非世上最可痛最不平之事？夷齐有见夫斯，而甚望周武于大难削平而后，另举贤能俾操政柄，以推翻家天下之恶制，而恢复官天下之美风。庶上绝专制之患，下泯徼倖之心，而吾大好神州从此可望长治久安，而永不复有流血伏尸之祸。此实为吾人无上之幸福。
　　 这就把夷、齐之谏的原因提到了“大公天下”的前提上来，带上了李先生自身的思想内在。因为这种“天下为公”的思想正是李拙子当年在日本时帮助孙中山开展同盟会活动，进行辛亥革命的思想基础；也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执政政见。然而面对现实，辛亥革命以来，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北洋争霸，军阀混战，个个都打着“革命”的旗号，干着他们趁机建立“家天下”的勾当，正如他在文中写的：“周武王胸有成算，心莫能回，虽亦喻尔理论之正，究难改我计划之宜。他日奏凱囘來，遂至迁宝鼎于宗庙，加黃袍于己身，岸然踐其帝位而不怍。”自然这里的周武王，就是那一些“家天下”“私天下”的代表。
　　 然而作者并没有止步，却笔锋一转，又揭示在家天下横行之时，人们的态度：“环观四海之内，则又彼也歌功，此也颂德，但见有无数拍马之辈，不闻有第二扣马之人。民气之息寂，民德之堕落，一至于此，几令人兴国无人焉之叹”，真个是君不君，而臣不臣。那些所谓臣子都为了私利。不讲原则，拍马迎合，一派乌烟瘴气。这有时当时的社会浑浊的现状。也就是夷齐之所以选择死的原因。
　　 这样，借古喻今，通过对夷齐的评价，充分表达了自己“天下为公”的政见，有力抨击了家天下的现实。“天下为公”是理想与奋斗目标，而现实则是上层为家天下争霸，不顾人民死活，下层则只知逢迎拍马，没有为国民而挺身而出者。可以说，这排在《拙言》的18篇的《夷齐论》体现了李先生最高层次的思想境界，也表达了李先生对当时军阀统治，争霸中国及民德堕落的现状极度愤慨，正是他“假笔以鸣其不平”的集中体现，史论的新意也就深刻体现。《夷齐论》称得上是《拙言》全集的主旨和总纲。
　　
　　 三、心理剖析亮高风
　　 《夷齐论》之所以给人一种强大的心理撞击力度，还在于他的语言酣畅，运用了多种的技巧，排比、比喻、类比、对比等等，而从此文看还有一种技巧就是精到的心理分析描写，强化了文章的力度、信度和张力。
　　 比如说到夷齐两人之所以挺身扣马，当面劝谏时，那一段文字就带有心理表述的因素，与理性分析巧妙结合：
　　 夷齐有见夫斯，而甚望周武於大难削平而后，另举贤能俾操政柄，以推翻家天下之恶制，而恢复官天下之美风。庶上绝专制之患，下泯徼倖之心，而吾大好神州从此可望长治久安，而永不复有流血伏尸之祸。此实为吾人无上之幸福。故当周武率其十万貔貅潮涌而来之际，彼乃挺身而出直当其前，而蓦然予以当头之一喝，谓出师固非不欢迎，然若师本朝之故智，以义始，而以利终。则以暴易暴，亦何必有此一举。所以灭殷可而代殷，以周则不可。
　　 这一段文字写的大气凛然，很清除这里不只是议论，有叙述，更有心理描写的成分。而这种心理其实就是李拙子本人的思想因素。于是，议论就有了力量，有了气势。
　　 再看下面这段文字：
　　 二子落胆之余，已觉不胜悲愤，而起环观四海之內，则又彼也歌功，此也颂德，但见有无数拍马之辈，不闻有第二扣马之人。民气之息寂，民德之堕落，一至于此，几令人兴国无人焉之叹，则二子之隐痛更为何如耶？呜呼！人皆浊而我独清，众皆醉而我独醒。渺渺予怀，堪堪告语；滔滔斯世，吾不欲观，天虽高而地虽宽，而我心不胜局促之苦；水自清而山自秀，而此身似受泥涂之沾；机会原不再來，宗旨终难贯彻；我与其强暮此偓促不堪之日月，则奚如早返彼理乱不闻之故乡，于是乃决计绝食而死。
　　 两位贤人当时的处境，心思在这短短数语之中，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此人此景如在目前，即使是记叙文字也很难达到这种生动的情景。可见作者笔法之高超。当然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李拙子本人的思想因素。化自己的思想为夷齐的思想，或是说，把自己的思想寄托在这两个人身上。从而是自己的观点得到明确而生动的体现。显然李先生的这种手法收到了良好的表达效果。
　　 而李先生对两位贤人的评价，又带上了浓厚的感情色彩。
　　 若夫夷、齐，虽空言无补于世时之事局，而正气常留于万世之人间。心但有一番忧世之真忱，中并无几微为私之偏见，谋虑之深远在其时，固寡二少双识见之高超，即今日亦难能可贵。倘问为何等之人物，吾几将无辞以形容，于忠臣，彼不如是之小称，为奇士似乎拟于不伦，比高隐之许由，则有殊，独善在无名之泰伯，或少此热忱。论志则心薄夏殷，无位而美媲尧舜。故民之愚，亦能称其德；即圣之大，尚深欽其人。彼溺于权利顾大局之周武一流，固未许与之同年而语也。呜呼！岂不伟哉。
　　 作者对两位贤人的深深的敬意，在字里行间闪耀，而作者的内心世界，自己的崇高精神境界也在这些文字中得到了充分地显示。“心但有一番忧世之真忱，中并无几微为私之偏见”在今日也难能可贵。轻轻一点，把今日之状揭示于前。“吾几将无辞以形容”赞美之情悠然可见。忠臣、奇士、高隐都无法可与之相比，“论志则心薄夏殷，无位而美媲尧舜”这一评价再替颂扬之情。到在后落在一个“伟”字上。自然作者赞美两人的风尚亮节，是因为这样的高风亮节是作者的希望所在。
　　 在《拙言》出版两年以后，作者面对当时的时局，终于做出了选择，背负沧桑，从繁华都市弃商离沪，与留学期间结为伉俪的日籍女子松本英子踏波蹈浪回到海岛故园，安居在静穆的黄雉山下，很似伯夷、叔齐那种隐居首阳山的举动，然而，作者心中更装着天下民众，倾其所有积蓄和变卖祖产，捐献于家乡公益事业，办学校，筑路桥，设义诊，成为大慈善家。为天下苍生，宁愿自己生活不济，也心存欢快。这是用自己的可及之力，行“天下为公”理想的壮举啊。李拙子先生的理想与行动浑然一体，呈现了他人格的本色，说明了《夷齐论》这种理想与人格的宣言的真挚诚信。
　　 这就是李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