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天宝寨

　　 有没有一种山水可以与我辗转相依两不厌？有没有一方山水可以和我彼此印证相懂得？有没有一处山水可以让我梦回家园心安宁？行走在一页页熟悉或陌生的山水书简里，不断地这样问自己。
　　 很喜欢读台湾作家张晓风的文章，记得她说：或者在眼中，或者在胸中，是中国人，就从心里想要一座山。孔子需要一座泰山，让他发现天下之小；李白需要一座敬亭山，让他在云飞鸟尽之际有“相看两不厌”的对象；辛稼轩需要一座妩媚的青山，让他感到自己跟山相像的“情与貌”。张晓风想要的是那一座让她怦然心动又似曾相识的拉拉山。
　　 是中国人，应该有一座山能记住乡愁。而我，从心里想要的，或者说早已入住我心的就是童年生活的一座叫天宝的寨子，天宝寨是一座高高的山峰，它深沉安稳地驻在村庄的最高处，登上去就可以看到群山层层叠叠，仰起头，伸手可摸到洁白的云絮。山里的孩子是没有见过大海的，可是对于大海我并不陌生，缘于在寨子上无数次领略浮白色或淡青色的晨雾或云烟铺满整个群山，而这座高高的山峰就成了大海中的岛屿，记得童年的早晨无数次地踩着这样的壮阔奔跑到山脚的小学。
　　 那也是热闹和神秘的所在，每逢干旱的天气，七里八乡的人都会敲锣打鼓去求雨，老人说寨子里住着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并不是所有的祈求老天爷都应允，那怎么办呢，奶奶说：“心诚则灵，万物是有灵性的，心诚则灵则通。”那个时候并不懂得心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后来隐隐地体会到那是一种全然的相信，一种清澈纯净可通达万物的情怀。寨子内有一道窄窄的裂缝，进去是幽深的暗道，一直前行，听说可以到达四川，也随着一群人举着火把，穿行在暗道里，岔道无数，由于惧怕神话中的妖魔而返回。
　　 寨子下有两棵千年古松，守护着我的村庄，来到树下老远就能听到“簌飒飒”的声音，越走近，越细密，仿佛每一个松针都在诉说。无风也有风，有风也无风，凉爽极了，静谧极了。孩子们捡起那些黄棕的松针当玩具、做数数的材料，老松树的皮脱落下来，呈各种的样式，那是我儿时最早的贴画和书叶。不远处有丁丁咚咚的泉水在山涧欢唱，也有古井隐身于坎下或田尾，“明白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种意趣恐怕比我读王维的诗还要来得早。
　　 有一道道的梯田修上寨子，凡是能开采的坡或荒山都被祖辈、父辈们修成梯地，种上庄稼，听老人们说，这里最早只有两户人家，那个时候人们都没饭吃，随着开采的田地越来越多，搬来的人也越来越多，童年的时候我看到父辈们继续修地，没有现代化的机械，全凭双手和双肩，顶着严寒和酷暑，洒下多少汗水，才换来可以吃饱饭的日子，据说全县的梯田连起来有七个万里长城那么长呢，这是多么浩大的工程啊！每家每户都有十几亩的土地，在自己的土地上有滋有味地生活着，父亲虽然劳累但灿烂的笑脸是挂在田间的一幅画，那挥洒汗水的热情染红了朝阳，母亲则悠然地从自家的菜园里摘回来满满一篮子青绿的豆角和黄瓜，兄弟们爬上梯田边的核桃树……
　　 后来随着打工的潮流，父亲不在地里劳作了，去了远方的城市打工，母亲也随之去了远方的城市，再后来我们姐弟也去别的城市上学，村庄的人渐渐搬走。可在梦里，我无数次地回到我的村庄，回到那座高高的寨子，去古松下听风，去古井旁打水，去菜园里摘豆角……我的村落还在吗？我的寨子还好吗？
　　 非常巧合的是，在寨子的另一面，有一个叫天宝的村庄和我相遇。虽然她已披上了现代化农业园的新装，但我一眼就能认出：因为梯田，那接连云端的壮观；因为土墙石板屋，那原生态的古朴；因为凤鸣花香，那乡野的清幽；因为忙碌的人们，那劳作的热情……这一切是如此的震颤心灵，如此的熟悉和生动！
　　 来到一处农家院落，绿树掩映，清风徐徐，我们站在石板铺成的前院里，看着正在生长的蔬菜和木瓜，大白狗悠闲地摇尾巴，院子澄明而安静，我们可以放纵地、深深地呼吸，品味着空气里所含的元素，嗅到泥土孕育出的青杏和核桃还带着酸涩的味道，那原野中不知名的小白花带着缕缕清香袭来，树梢的喜鹊、林中的锦鸡用欢唱叫醒我们的耳朵，随意一枚绿意和花朵都能点亮我们的双眸，一切都饱含生命的汁液，抵达心灵的原野。
　　 这里，每一个老屋都有故事，每一个石头都有生命，每一处都是风景。配着山野的蓼菜、茼蒿、新笋，以及野草的嫩芽，东坡先生的“蓼茸高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大抵如此了。我想，这种清淡的欢愉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对疏淡简朴的生活的一种热爱，当一个人可以品味出野菜的清香胜过了山珍海味，在路边的石头里看出了比钻石更引人的滋味，听林间鸟鸣的声音比提笼遛鸟更感动，静静品一壶清茶比起在喧闹的晚宴中更能清洗心灵的时候，是多么……
　　 每一根细小的松针都带着欣喜张开和膨胀，成为我的朋友。在这样的景致里，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某样东西的存在，它让我感到亲近、感受满足，在血缘上和我最近、最具有人性的不仅仅只有人，然后我想到，从此以后，对我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是陌生之地。
　　 给自己一些时间，一个人在梯田中行走，默默地和这段历史对话，仿佛看到了父辈们抬着石头砌起一条条生活的田，汗水的浸润下开出五彩的花。修田造地的号子在山间响起，坚忍不拔，全民一心，石坎坎的人们，是与我血脉一体父辈、祖辈们，梯田里流淌着他们的血液和精神，顿时热泪盈眶，我爱这层层通向云端的梯田。
　　 这不就是我梦里的村庄吗?她将内心所有的记忆都唤起，将儿童最初的丰饶和美丽都承接，我更敬畏这片土地，它让每一个生灵都有尊严的，生机盎然的活着，这片土地已足够美丽和丰饶。我站在这片土地上，无比骄傲，替我的父辈，替在这快土地上生活的祖祖辈辈。无比的喜欢天宝这个名字，物华天宝，梯彩诗行，这大地的艺术，是乡村人生活的沃土，精神的家园。
　　 我要站在天宝寨的最高处，唱出心底的歌：山的那一边，一个叫天宝的村庄留住了梯田和庄稼，留住了松林和鸟鸣，留住了蔬菜和鸡舍，留住了暮归的老牛，更留住了乡愁。父亲啊，不要再去远方，不要再去那陌生的城市，在自己建造的梯田里播种希望、栽培愿景吧，大地的诗行有你才饱满，生命的琴弦有你才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