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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小说』大山小庙

作者: 艄夫 时间: 2012-03-03 阅读: 4189次 点赞: 52个 评分: 3.0分

大山,山很广大,连绵几百里。进山的人只要纵深进入十里左右,就会觉得像是到了大山的中心,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的山峦已经看不到边际,太阳、月亮在山中升起、坠落,星星

大山,山很广大,连绵几百里。进山的人只要纵深进入十里左右,就会觉得像是到了大山的中心,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的山峦已经看不到边际,太阳、月亮在山中升起、坠落,星星挂在上空给山林守夜,自来自去的风、霜、雨、雪以及雾、露、雷、电所制造出来的声音全都是它们的自言自语,是寂寞得难受了用来解闷的。就好像释道悟,他经常大声咒骂他妈的这山太大了。他骂得很凶,恶声恶气,但他独自一人站在一座山岗上,虽然骂的是山,其实只是他的自言自语。
   释道悟所站着的山岗,离最近的大山南面出口黑风岙要走一百里路,离东面出口十里坡要弯弯曲曲盘来折去地走一百三十里。这使他确切地认为这里是大山的中心位置,并且释证高就是这么说的。十五年前,他从黑风岙进来,得到寺下村张老汉的指引,来到这里,跟年迈垂老的释证高共同生活。释证高告诉他,这里是大山的最中心,大山最有定力的地方。
   释证高是个幼年出家、少年受戒的老比丘,四十岁那年来到这里,将云中禅寺的几十间破败房子作了彻底整理,改建成一个基实墙固的由台门、大殿、厢房、耳房组成的只有一大四小这五间房屋的小院子,已经安定稳当地生活了五十年。这足以说明这里是大山的最中心,确是最有定力的。
   释道悟跟释证高共同生活了二年,释证高圆寂了。张老汉带着三个儿子、四个村民来给释证高办理葬事、垒土为塔,然后以寺下村村长的名义向释道悟订立口头契约:只要释道悟守住云中寺,那么,尽其有生之年,所需的米、油、盐全由寺下村提供。于是,释道悟只需砍柴、种菜,就可以自个儿烧饭自个儿吃饱;只需念佛、拜佛、做做早晚课诵、初一十五往香炉里点三支香,就是云中寺的住持。
   释道悟在云中寺住持了十三年。恰好等份地以六年半为期,分成安心与不安的二个阶段。
   前一阶段,恰似释证高那样的安定,他的心地简直纯净如泉水,毫无杂念,度日如流。
   他的开始有些不安,是从他来到这里之时算起的第八年的那年秋天,二百里外的县城来了五个干部,分别是政协、统战部、宗教办的,由张老汉陪同,调查记录释证高的事迹,传达宗教政策已经贯彻落实的通知,从今以后信仰佛教是合法的。释道悟询问那些干部,这里是不是大山的正中心。那些干部说这里离北面的出口有二百里、西面的出口是二百五十里。释道悟顿时愣了。
   干部们拿出地图给释道悟看,说大山是长方形的,这里是东南一半的中心地带。张老汉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这里是偏东南了的,偏西北的一半人烟稀少,以前有许多土匪逃到那里去就再也没出来了。
   释道悟心里有点冒火,你这张老汉怎么这么阴险,既然这里不是大山的正中心,当初释证高说这里是大山的正中心你怎么就不说呢。等张老汉陪干部们离开后,释道悟看着西风斜照的空山,只觉得他是个受骗者,被张老汉、释证高以及云中禅寺给骗了。
   张老汉指引释道悟到这里来的时候,说云中寺是大山里的第一大寺院,出过许多得道高僧,在百把年、几百年前,有好几躯肉身菩萨留下来。却等释道悟到了这里,方才知道得道高僧留下的不坏肉身已在十几年前被红卫兵砸烂了埋掉了。虽然云中寺在最鼎盛的清朝乾隆年间曾经住过三百僧众,房屋一百多间。但从清朝光绪年间开始衰落,至今就只是剩下这个五间房屋的小院子了。
   小院子低矮狭窄。台门、殿门的高度不足二米,厢房、耳房的门额刚刚高过释道悟的头顶。大殿两边的耳房,很小很小,只是五平方米左右,用来堆放柴草。耳房前的厢房是九平方米左右,一间是释道悟的住处,另一间作为仓库和临时客房。大殿比厢房稍微高大些,泥土垒的须弥座上奉着泥塑的释迦牟尼佛、阿难尊者、迦叶尊者,须弥座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扁圆形的瓦坛作为香炉,瓦坛两边的烛台是砣形泥块安着生锈了的铁钉,瓦坛前的三口小瓷碗作为净水杯,三口小碗前放着一盏油灯。油灯作为长明灯,白天也点着,燃着细如棉线的灯芯,昏暗幽昧地照映着释迦牟尼佛头顶上犹如帐幔挂垂的蛛网,阿难尊者断了左手,迦叶尊者颓了右肩没了臂和手。
   释道悟自从来到云中寺,就很想修补阿难、迦叶,希望张老汉发动寺下村的村民出钱出力。张老汉苦着脸说:我们村的人哪有钱啊。在释证高圆寂时,释道悟发现释证高床上的枕头里面有五张“大团结”,床下埋着个装了许多串铜钱的陶罐。张老汉带着儿子、村民上来后,将五张“大团结”拿去了,说这五十元钱刚好可以用来挖墓造塔。墓穴挖了后,便将装着铜钱的陶罐作为释证高的陪葬品。释道悟很是反对张老汉将五十元钱用在造塔上,不管怎么样,总该先修佛像的,哪有给和尚造塔比修佛像更要紧的道理呢。但张老汉说:我们这些种田种地的人哪会修补佛像啊,这三尊佛像是证高老和尚塑的,只有他会修补。释道悟只好对着释证高的塔发出长长的叹息。
   释道悟完全是很无奈的,他根本作不了云中寺的主,只能是做—天和尚过一天日子!并且,他的过日子,必需依赖张老汉。他吃的粮食,全是张老汉送上来的。寺下村村民捐给云中寺的米、油、盐,张老汉一直都是悉数送达,搭上搬送的脚力。张老汉年年都是按月将米、油、盐送上来,每月都是初一那天的午后至日落之前。
   总的来说,释道悟是相信张老汉的。张老汉每次送米上来,会在云中寺住一夜,陪释道悟说说话,总要说上好几个钟头,一个月内寺下村以及周边村庄的新闻包括外面传来的传闻,便都通过张老汉的嘴巴进入释道悟的耳朵。以前,释道悟对于那些新闻、传闻,倒是有着旁听的兴趣,愿意与张老汉多说些话。打从知道云中寺并非大山的正中心,他连续三年,甚至不愿与张老汉说话。他只要看到阿难、迦叶的颓残,心里就很不舒服。看到寺后释证高的塔,就会嘴里咕噜着:佛像不修却造了塔,你有什么功德,能比佛像更重要吗。他故意不去收拾塔边塔上的茅草,使高出地面一米左右的塔在半年之内成为一堆茂密的草丛。
   张老汉对于释道悟的变化,看在眼里,诧异于心中,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释道悟为何沉默寡言、闷闷不乐。或许是嫌我在寺里过夜要吃一餐晚饭和一餐早饭的缘故吧!张老汉如是猜疑,便不再在云中寺过夜,尽量在午后送米和油、盐上来,随即回去。寺下村到云中寺要走二十里路,这么个来回,刚好一整个下午,恰恰是家里吃了中饭出发和回家吃晚饭。
   三年后,张老汉与释道悟恢复了言语交谈,并重新在寺里过夜。因为,黑风岙的益丰禅寺重建了大雄宝殿,请张老汉去参加上梁仪式,张老汉在益丰寺碰上了三年前访问云中寺的宗教办主任。这使张老汉忍不住的说给释道悟听。释道悟听后,问张老汉,益丰寺的大殿造得多高多大,参加上梁仪式的人有多少。张老汉一一回答,益丰寺原先不如云中寺大,剩下二十多间老屋,现在已经修葺了,新大殿是五开间的,虽然是单檐,但比一般的楼房还高些,参加上梁仪式的人至少有二千人吧。释道悟说他以前去过益丰寺,知道益丰寺是个不大不小的古刹,二十多间老屋都不怎么破败,就只是山门半塌了、大殿倒掉了。这么说着,太阳很快地跑到西边往下落。释道悟便让张老汉留下来过夜。
   这之后,张老汉的送米上来,释道悟每次都要打听一下益丰寺的近况,并询问县内都有哪些寺庙已得到了修建。张老汉明显地感觉到释道悟已对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兴趣。大山之外正在急速剧变,大山之内略有波动,云中寺的平宁寂静,已不能让释道悟心如止水了。
   释迦牟尼佛说修行法门有八万三千种。这是非常庞杂的。
   其实,要而言之,八万三千法门只分两大途径,一是料理自己的内心,二是沟通外来的信息。能够料理心地,就会随遇而安,到处是道场。内心不能安定,就会注意外来的信息。
   能够与各种信息进行沟通而非顺从,倒是可以培养心灵。但是,心随信息而动,就会顺从信息,甚至造成行动上的盲从。
   在内心已不安定的时候,看上去的安定稳当,只是生活的惯性力滑行在既成的轨道上。只要得到令人惊喜的信息,就会在忽然之间,产生巨大的变异。
   释道悟在云中寺最后一天的前日,是张老汉送米上来的日子。张老汉非但送来了米,还带了一小袋喜糖。因为,二天前,张老汉的长孙结婚了。张老汉满面是喜,见了释道悟便唠个不停,长孙能干并且优秀啦,孙媳妇人好并且漂亮啦,说得最多的话题,是这场喜酒竟被三串铜钱给搞定。
   半个月前,寺下村来了两个特殊的客人。他俩是一伙的,在十里坡的旅馆包了客房,一边贴出广告,明码标价地收购银元、铜钱、民国纸币,一边游走在大山的东边,逐步地往深山里收购。他俩进了寺下村,一边在村口小店的墙上张贴广告,一边询问小店老板,小店老板叫来了张老汉以及几个藏有银元、铜钱的村民。张老汉家中也有些祖上留下的铜钱,便全部拿出来,共三千多枚,均价五角一枚,卖了一千五百元。张老汉便用那一千五百元钱办理了长孙的喜酒,酒席办了三十桌,每桌都是有肉有鱼的八大碗。
   我可是一大碗的肉有十六块,每块肉都是切得四四方方的,一大碗的鱼有八条,一桌子坐八个人,平均一人能吃两大块肉和一条鱼,我可真是想不到,不值钱了的铜钱还能卖钱,给我撑足了办喜酒的体面。张老汉喜笑颜开地说着,释道悟颇有所思地听着。
   一月之后,张老汉送米上来,山岗上不见释道悟,云中寺里也不见人,便找到寺后释证高的塔那里。只见塔后挖开一个大洞,释道悟已死在释证高的墓穴里。
   释道悟手里拿着一大串铜钱,铜钱串缠着一条赤练蛇。蛇是被释道悟用铜钱串给缠死的,释道悟是被蛇给咬死的。
  
   一九九三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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