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系列之九张机
作者: 消失若默
时间: 2012-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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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已经是傍晚时分,她撑一把油纸伞,匆匆地从小巷深处走出来。
摘要:枝分连理绝姻缘,鸳鸯织就又单飞。独渡红尘,每个人都是一部欲说还休的悲剧,谨以此文祭奠我们阴差阳错中的求不得。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已经是傍晚时分,她撑一把油纸伞,匆匆地从小巷深处走出来。
仍旧是下着蒙蒙的细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路极不好走,不时有细小的雨丝打在飘飞的裙摆上。乍一风过,贴着膝盖以下的皮肤,有丝丝沁入心脾的凉。路面上稀疏的细砂,占满了新换的绣花鞋。抬头望了眼远处的天空,她微微地皱了下眉头,天沉地好似看不到盼头。
出了巷口,便是凤鸣巷。不同于别处的孤寒沉寂,这里依然热闹如斯。尽管是伴晚时分,十里长街,放眼望去尽是柔黄娇绿的丽景。年轻的公子摇着描金的扇子,追着谁家小姐珠翠锦衣。三五小厮簇拥前后,撑着花花绿绿的油纸伞,费力地往自家公子头上移去。香车宝马并驱而行,小贩携了琳琅满目的货物在街巷巧言吆喝,络绎不绝。又有隔壁桃花巷香院红楼里的美艳女子妙舞清歌争春鸣奏。
京华城里最有名的酒楼--风华楼,就开在这一条街。用苏澈的话说,但凡是京华城里头有点名气的文人儒士,都喜欢在这坐上小半刻的时间。喝喝茶,品品画,偶尔掐几句酸诗。就连当地的达官贵人,小聚谈事,都爱上这跟着附弄一番。言下之意,这是个透着股风雅劲的地方。
走到转角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收了伞,放在旁边的水榭中。隔着十几步开外的距离,看见苏澈就站在柜台前,碧纱绣锦的长衫,外套一件看不出什么质地的狐裘披风,手里把玩着什么物什,走近了才知道是只质地上乘的玉璜。看见她走近,一双眼睛如点亮漆,手中的玉璜似有若无地往宽大的衣袖里藏了藏。笑道,“我当你今天不会来呢。”她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严大人来了吗。”他仍是笑,倾过身来,抓了她藏在袖口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前。一双凤目细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睛里有波光闪动明灭,半晌不语。她不经意间瞥见了他嘴角的狐度,心头微微一颤,便直接飘上了二楼的雅间。隐约还听见身后的苏澈嘟嘟说了句什么。
二楼的会厅,一群文人围在一起评诗点墨。侧身而过,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雅间,推开香檀木门,靠窗的琉璃榻上躺着个白色锦袍的男子。双目微闭,眉宇间透着股逼人的英气,俊秀的容颜藏下倾泻的青丝下,显得有几分阴沉。头顶束着支白玉发簪,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闪着不太和谐的柔光。怀里抱着把古琴,修长的手指扶在琴弦上,对外面的喧闹仿若无觉。龙涎香气味浓醇,雅间转眼间芳芬满室。
她习惯性地依在窗棱上,身后是一扇宽大的檀木屏风前。远处是灯花熳兰的京华城,护城河横穿而过,两岸桃花如绣,一派春色京华城,花光独好。
她打量着眼前的陌生男子,隐约看见一抹疲态从隽秀的眉间闪过。这个在京华城呼风唤雨的男子,到底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在无人能及的巅峰医术里,真真假假,阴差阳差中的求不得。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纷扰乱尘在心头扬散,若隐若现的思绪拉着她四处游散。破败的记忆附上因由的境面来到眼前,有那么一幕似曾相识。多少怨恨仇苦都一口吞下,这是宿命,她不愿看清。任它从心尖上碾转而过。满目疮痍的伤口,斑斑血迹眼看着就要从薄纱里渗出。
心里咯噔一下,回过神来。陌生的男子已经在面前坐定,一闪而逝的疲态仿佛从未有过,一双凤眼轻扬,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的满脸愁颜。她猛然查觉到身在何处,用力吸了一口宁神的香。
她是沈言,不会向任何困难妥协的沈言。
轻脆的男声入了双耳,淡淡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夫人可知道京华沉云轩里的楼心月楼姑娘?”。
心里微微一颤,抬头正好看见窗外一枝樱花独引风骚,翠绿的叶子中,一朵朵微合的花苞仿佛就要破茧而出。
似乎并不需要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听闻楼姑娘色艺双绝,在琴技上的造诣更是名动一时。最难得是,楼姑娘品性如莲,多少王公贵族一掷千金,却难得一睹芳容。到底是不能示人,还是不愿示人,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却在二年前,染疾身亡。真是令人惋惜。在下不才,知道夫人在韵律上也颇有造诣,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听夫人弹奏一曲?”
说罢,已离座站到她的面前,沁凉的古琴带着骤然挥散的温度落在她的怀里,抬眼望见他狡若狐狸的双眼,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又仿佛带着冷若冰尘的回眸一顾。
某些被刻意隐藏的秘密,仿佛被他探知到真相。极短的一瞬,逼人的气息袭来,她只觉眼前拂过模糊的片断。爱断情伤之后,藏在深深的夜里浸着凉凉的月光独自发呆,怔怔的说不出话。
光影变幻,她在境面上看到了那人的容颜,躺在床上沉睡不醒。黯然神伤,压抑的满腔柔情在彼此遣散的昔日来回穿梭。没有了平日的咄咄逼人,依旧是她破败人生的信仰所在。仿佛有谁顾盼流连地从记忆里跳出来拉扯她的衣袖,她很快从窘境里解脱。对着眼前这个医术名满天下,传说能够活死人医白骨的男人露出骄傲的一笑。
“只知严大人医术了得,不想连易容也如入化境。”
转过身,径直走到男子的跟前,单薄而俊逸的面容此刻毫无破绽。纤细的手指扶上他如白玉般的脸,眼眸一转,复道,“听闻易容也讲究容与神的和谐,面皮仿佛一个容器,容器过大,容易反噬自身,容器太小,如同利刃回鞘,敛了锋芒,都有缺限。即便是最完美的易容,仍容易牵动敏锐的嗅觉。不知道民妇说的对不对,严大人?还是应该叫你……妙手先生?”
话音刚落,感觉到指下的皮肤一僵,一道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刺入她闪若灵兔的眼睛。眼前的人仿佛一座冰山,清风一扬,樱花杂着冬雪的气息灌满胸腔。
只是一瞬,山崩地裂的压迫感窜到眼前,剩下缕缕意味深长的目光,恍惚的意向,直面那抹白衣阴晴不定的举止。青丝下的容颜,渐熄渐明。她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个被全京华城奉若神明的严大人,与寻常人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冥冥之中,似乎还是天定。清楚地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疑思集聚一起,结成一张巨大的网,满天满地透着股不能自已的无力。
她忽然就想起了被逼上绝路那日,大雪漫天遍野,将整个京华城包裹得像一座没有生气的地下城池。那人躺在风雪里不死不活,旁边还有一个哭的虚情假意的女人,一遍一遍叫着凤卿。呵,凤卿,那人曾经允诺只为她一人保存的名字。血纹爬满她的唇角开如夏花,看着刺入她腹部的长剑,她忽然想起,那女人,是她亲手为他选的妾。
他阴错阳差替她挨了一刀,那女人疯狂之时又向她补了一刀。此后,她上天入地寻找能够救醒那人的良药。
她一定要救醒他,除非她的命不够他长。
感觉到对面的男人站起了身,在她身边来回踱步,淡淡的影子在了无生机的光线里荡漾,一点一点渗透。苍白如纸的脸上抹去了所有喜怒哀乐,只留一双深如潭水的眼睛,仿若狐狸,巧言笑舞,又淡若无心。随着长长的睫毛,不时转动,如同呼吸,在寂谧的房间里凝固,然后沉淀。
他望着她别有意味。猎物般探寻的目光,“你是如何得知的?”
奔腾而出的好奇。若非她的刻意提起,他俨然已经忘记这个身份。妙手先生,江湖上广为流传的传奇,此刻只剩一团混沌的轮廓。摒气凝神,试图重现过去的往昔,一幕一幕,在蛛丝马迹的线索中似乎就要串联,总有若有若无的忧悒从紧锁的眉间一闪而过,像横跳出来的猛兽,将它们遣散。看似无害,却总能引出丝丝如针似发的疼痛。
收回思绪,又是风轻云淡的面容。不同已往,他已经站在云端。想着,即以凭着医术,达成梦想。以今时今日的财富地位,完全可以彻底将往昔隔绝在心尘之外。没有必要再回往走,为不必要的东西乱了心神。
她攒出柔和的笑,轻声道“苏公子。”
他说:“哦?”
她弯了弯眉毛,彼时还含糊不定的猜测在他闪闪烁烁的目光中刹那浮现。望了眼他身后的锦绣山河屏风,幽幽地道,“苏公子手中的玉璜,我知道是为严大人所赠。只是不知道严大人还记不记得当年名满天下的御前乐师慕清风?听闻当年慕大人被奸人陷害,无故背上叛君罪名,逃亡十个月后,身死苍翠山。他的两个年幼的弟子也身中数箭,坠落悬崖,生死未卜。后来,有人在回春谷附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身上带着一块一分为二的半片玉璜,听说就是妙手先生所有。”
“那又如何。”
“我在苏公子那里见过类似的半珏。隐隐约约有个严字。传说,当年的回春谷主,就姓严。此事至今已过十余年,相必当时救人的必是严大人的师傅。”
听她说完,身后的男人眼睛里盛满了阴冷的笑意,深如寒潭的眸子出乎意料地望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女子。问,“你要十二夜华?”
不等她回答,又冷冷地道。“十二夜华以人血浇灌,三月一次,历时三十载人亡花开,凭着借命之术,虽说确是具有造化之功,然而入药之前,还需服用之人心头所爱的性命相祭。并且,我这枝十二夜华,近日确实就要盛放,然而为我师傅所传,三十年来仅此一枝,委实珍贵的很。”
“你要如何,才愿给我?”
“早就听闻夫人琴技超群,除却当年死于非命的慕清风,只有那人能出其右,在下琴艺粗浅,虽有心一睹,却难承夫人不弃嘲哳之德。在下虽以医术名满天下,却也不会强人所难。夫人若想要,就要拿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你可愿意?”
她望着眼前男人含笑的眼睛,心思涌动。深藏的幻影像遗落的光线,迅速消退。最重要的东西,在救了那人之前,便是引以为傲的琴艺,即使命运如何流转,仍可以引之在高空翱翔。然后遇到他,救了他,他便成了一把双面刀,自眉心劈头划下。看到快速飞逝的流光,所有崩溃的零件脱离满目疮痍的镜面随着远去的人声渐渐消失,只剩下他。只是他并不属于自己。被隐藏的光影在郁结的眉心绽放,一寸一寸冰冷起来。
她对上他狡黠的眼眸,在薄暮的光线里,细长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烟火净柔,有如三月的帛纱。红唇轻启,“我愿意。”
“即便是生命?”
“是。”
凤眼一动,狡若狐狸的笑意在唇边徐徐荡开。“可惜啊,夫人,我还不想要你的命?”
“如果是那把传说中的凤凰琴呢?”
从雅间出来,看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隐约听到苏澈在身后唤她,她却没有再回头。
站在春雨霏霏的凤鸣巷中,抬头望了眼夜幕下的京华城,流光熳烂的灯笼下,陌上谁家新颜,残叶挂枝,落花傍路,无情有思,欲开还闭。
【二张机,荧屏销夜听蛩啼,写尽残诗无所期。闲敲键盘,凡心梦笔,句句沾旧语。】
沈言走后,苏澈从身后宽大的屏风后走出来。
温润的双眼往半躺在琉璃榻上的男人扫了一下,只见他被浮光荡漾的光华环绕,英俊的眉间有无法遮挡的疲态。香雾袅绕之中,警惕的神色慢慢松懈下来。
锦丽如秀,一袭白袍纤尘不染,玲珑绸缎上用金线绣的图案朦胧闪烁。冥冥之中,仿佛某种东西正在不动声色又无法扼止的突出。关于这人的前程过往,被弃在天涯一隅,他替他记得。最初的面容,是在什么时候,放任在时光里,任它縻烂?天高路远,将一切装成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知道他誓在必得的决心。与这样的人有过命的交情,他隐约觉得,人生不会太寂寞。
发现自己又一次被他的妖孽样闪了一下眼。低头的瞬间一抹自嘲仿若昙花一现。自顾自地道,“真不知道你哪里像个神医。”
温润的声音入了耳,榻上那人微微转了个身,一双凤眼半开半合,漫不经心的往这边一扫。看地他心里一沉,仿佛躺在那里的是一个无底的深穴,将所有的光线,都纳入了他疲惫的心胸。
雅间寂静无声,墨黑的蕉尾琴放在榻前戗漆的矮几上,靠近屏风的地方摆了一个芙蓉石香炉。尚未散尽的龙涎香,飘浮在空气里,仿若万千细尘在空中旋转。收回视线,他施施然地走过去,坐在缂丝绣垫上,取来茶壶新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在锃亮的白玉茶盏里,推到他面前。空气里茶香扑鼻,手中描金的扇子似有若无的转动。
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杯盏,轻闻风中曳过的阵阵茶香,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
“扶桑,她问你要什么?”
“十二夜华。”
“这我倒奇了。她要十二夜华,八成是为了救那人,可是即便有这十二夜华又能怎么样,那人心里想的念的,从来都是他那落崖而死的小师妹。难为她千辛万苦地把你找出来。可是没有这所爱之人献祭的生命之血,又有什么用?她难道真的连命都不想要了!当年,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救过来!”
似乎觉察到朋友语气里的怒意,榻上的男人,微微地睁开了眼晴,似是想到了什么,抬头望了望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雾霭迷布的眼里有堪不破的摇摆不定。“苏澈,如果,如果我说,当年落崖而死的小女孩还活着呢?”
他无法断定,因为他找不到所谓的真相所在,无法将残败的命运之线同当年未满13岁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当年被苏澈从野狼口中救下来的小女孩,京华城里名动一时又突然暴毙的楼心月,还有不顾一切嫁给那人的沈言。仿佛冥冥之中,总是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拂去灰层层的云雾,在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里,楼心月的死委实过于蹊跷,他听过沈言扶琴,和楼心月确有相似之处。在沈言与那人的关系里,他看不到半点迟疑,只是交托生命的信仰。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