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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首诗

作者: 王友明 时间: 2016-06-17 阅读: 32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父亲是首诗,一首淳朴厚重、蕴意深广的诗,被我镌刻在人生旅途的扉页上,时时醉心吟读……  父亲九十二年的人生之旅,是由一个个诗化的精彩片段连结起来的。这诗化

摘要:父亲是首诗,一首淳朴厚重、蕴意深广的诗,被我镌刻在人生旅途的扉页上,时时醉心吟读…… 父亲是首诗,一首淳朴厚重、蕴意深广的诗,被我镌刻在人生旅途的扉页上,时时醉心吟读……
   父亲九十二年的人生之旅,是由一个个诗化的精彩片段连结起来的。这诗化的精彩片段中,尽管有的充满悲伤,有的充满苦痛,有的充满快乐,有的充满幸福,有的充满期冀,有的充满沮丧,父亲却始终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情绪和无所畏惧的精神。每每吟读父亲这首久远阔大、韵味深长的诗,我都会触动心灵,潸然泪下……
   近些日子,每当闲暇无事之时,我就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往日的记忆里,父亲生前那些跌宕起伏的往事,犹如潮水一般在我的脑海里翻腾汹涌,难以平息……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父亲真的走进了我的梦境:只见他老人家白发苍苍,皱纹纵横,正拄着双拐,立于秋风萧瑟的街口迎我。我噙着泪水,奔了过去,忘情地扑向耄耋之年的父亲的怀抱,喃喃道:“爹,您好吗?儿子好想您,儿子看您来了!”朦胧中,胸间充满了酸涩和凄苦。子夜醒来,枕上点点泪痕,心间弥满着惆怅。眼前,挥之不去的是父亲那双满是血口、老茧累累的手和那张布满核桃壳般皱纹的脸以及那副木制的拐杖……
   记事起,我就知道,父亲是一个苦命人。爷爷因病48岁便英年早逝,奶奶体弱多病,伯父工作在外,不能顾及家,叔父和两个姑母尚年幼,还未到成年人的父亲,便挑起了沉重的家庭担子,过早地饱尝了人世间的苦辣酸甜。听奶奶说,那时候,家里的十几亩土地都是靠父亲一个人打理。父亲从少年打理到青年,从青年打理到壮年,从壮年打理到中年,又从中年打理到老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钟情的土地。因此,父亲是村子里最有名的庄稼把式。父亲常对我们说,土地就是生命。父亲泥土般黝黑的脸盘,田垄般瘦削的身躯,沟壑般粗糙的大手,就像是深沉流年的诗行,透露着个性坚强的韵律。父亲是家庭的主心骨,只要父亲在,无论是狂风暴雨,无论是困难危险,我们都不惧怕!
   从小没有得到更多父爱的父亲,深知父爱的珍贵。因而,自打我呱呱坠地起,父亲就把我视若掌上明珠,给予特别的疼爱。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父亲就是一首诗,苦闷时,赋予我生活的情趣;父亲就是一座灯塔,迷茫中,为我指明方向;父亲就是一轮太阳,黑暗里,点亮一束温暖的灯;父亲就是一座大山,困难前,巍然耸立起一道爱的屏障!
   还是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起,父亲就开始教育我爱惜“盘中餐”。有一回,我顺手扔掉了啃剩下的半玉米面窝头,父亲看到后捡起来,把我拉到身边,和蔼地说:“孩子,你知道这窝窝头是怎么来的?”我瞪大眼睛,想了想说:“从地里长出来的呗!”
   “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可你知道吗,它来得多么不容易啊!”父亲顿了顿,继续说:“从犁地、下种、施肥、浇水,到锄地、治虫、收割、打晒,从磨成面,到蒸成窝窝头,得经过多少手啊!孩子,一定得爱惜,可不能随便扔掉……”我懂事地点了点头,说:“爹,我懂了,以后再也不扔了。”
   父亲拉着我的手,夸奖道:“好孩了,真乖,爹教你一首诗,你愿意学吗?”
   “愿意!”我连蹦带跳地回答。
   “锄禾日当午”—“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汗滴禾下土”。父亲一字一句地教,我鹦鹉学舌般地一字一句地学。晚上,我钻进被窝里,还缠着父亲教上几遍,直到背会为止。那时,我觉得父亲特别了不起,简直就是一位诗人,从内心深处虔诚地仰望。
   上学后,我学的第一首诗就是《悯农二首》,写的第一篇作文就是《盘中餐的来历》。读小学的时候,每年炎热的夏季,只要放了暑假,父亲都会把我带到地里,让我跟着他学锄地。我手握锄头,顶着似火骄阳,锄禾于田间地头。那一刻,头上太阳炙,脚下热土蒸,汗珠子摔八瓣,小小年纪的我,真切地尝到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滋味。由此,我知道了“盘中餐”的来之辛苦,懂得了父亲教诲的深刻含义,更酷爱上了唐诗。
   最令我难忘的是6岁那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疾病缠上了我的身。父亲揣着从亲戚朋友们那里借来的钱,背着我走东串西,四处求医问药。一年过去了,钱也花完了,可我的病情却不见好转。春夏农忙时节,父亲母亲要下地干活,就在地头的树荫下放上一张草席,再铺上一床小褥子,我便在上面或坐或躺地打发难熬的时光。街坊邻居们看着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我,无不流下怜悯的泪水。许多人都叹息着说:“唉,这孩子看来是没啥指望了。”可儿子是父母亲的心头肉,绝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农闲了,父亲变卖掉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又借了40多元钱,继续为我看病。不出一个月,钱就花光了,我的病情依旧。再到哪里去弄钱呢?父亲愁得整日里唉声叹气。
   好不容易挨到了秋天,老枣树上的枣儿终于红了。父亲就把200余公斤红枣,用独轮车推到公社收购站,换成了现钱,再度背起我,四处奔波着去求医。趴在父亲大山一样宽厚的背上,我感到格外的踏实和无比的温暖。瑟瑟的秋风中,我看到父亲流泪了;盈盈的泪光中,年幼的我体味到父爱的宽厚与博大。这种爱,是最深、最刻骨铭心的爱!
   许是父亲心诚,抑或我命不该绝,病情竟渐渐地好转起来。邻居们都说,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父亲相信。因而,上学前,父亲给我起了一个让人一听就难以忘怀的名字:有名。父亲希望儿子将来“小有名气”,其名字能为大家所熟知。在这个普通的名字里,饱蕴着一个古朴憨厚的农民对儿子的殷殷厚望与眷眷深情,对光宗耀祖的向往与憧憬。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更为了我们兄弟三人能走进学堂,父亲常常于冰冷潮湿的草屋里,靠着一盘油磨、两只手,拼命地磨香油,编织柳条筐。贪玩的我,并未体味到父亲的一番苦心,经常的逃学。
   一天上午,下地干活的父亲绕道去学校看我,发现我不在,知道又逃学了,便四处找寻。最后,在村西的枣树林中找到了我。看到书包被弃之一旁,玩得昏天黑地的我,父亲的气不打一处来。只见他怒容满面地举着锄把,急步朝我奔来。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一下子吓哭了。父亲见状,心软了,锄把停在了半空。片刻后,父亲扔掉锄头,俯下身,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拍去我满身的尘土,叹了口气说:“孩子,爹娘都希望你能够好好读书,长大能有出息。怎么才能有出息?只有上学。以后,可不能再逃学了,要刻苦读书,争取个好成绩。只要你好好上学,我和你娘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是高兴的啊!”我点点头说:“爹,我知道了。”那次逃学,虽未挨父亲的打,我却把父亲的话深深镂刻进心灵之中。
   打那时起,父亲养成了天天到学校看我的习惯。这一习惯,可是饱蕴着父亲对我的厚望与深情啊!在父亲的关心、鼓励和教诲下,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小学四年级的一次数学竞赛,在15所学校数百名学生中,我独占鳌头;后来,又在31所学校千余名学生的数学竞赛中,夺得了第二名;11岁那年,我以并列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高小,第一年就当了学习小组长,第二年又当了副班长。父亲古朴憨厚的守望里,一直充满着为人父的几分欣慰。然而,几元钱的学费却使父亲着实作了一阵难。那时候,学费很低,三块两块,就这样也常常掏不起。身为长子的我,已感受到了“为父分忧”的责任,几番要求缀学,为家庭尽一点微薄之力,均遭到父亲的严厉斥责。父亲说:“就是吃再大的苦,爹也得供你们上学,不能让你们像我一样,做个睁眼瞎。”父亲东挪西凑才交足了学费。在读高小的两年时间里,即使农活再忙再累,父亲也从不让我插手。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大山一样的肩膀,撑起那个拮据艰难的家;用一颗纯朴善良的心,守望着就读的我。
   记得读高小五年级的时候,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父亲步行1.5公里来到学校,见我正在上课,就站在院子里等候。下课后,我跑出去一看父亲因长时间在风雪中站立,都快成了一个雪人!父亲用慈爱的手抚摸着我的头,笑盈盈地说:“孩子,闭上眼睛,猜猜爹给你带来了什么?”我顺从地紧闭双目,说:“是好吃的。”爹说:“不对。”“是好玩的。”爹说:“不对。”“是棉帽子。”爹还说:“不对。”猜了半天也没猜着,我有点不耐烦了:“爹,我不猜了,我不猜了。”爹说:“那你睁开眼看看吧。”我睁眼一看,原来父亲手里拿着一枝崭新的钢笔。父亲说:“孩子,你不是喜欢写作文吗?爹就用卖柳条筐攒下的一块八毛钱买了这枝钢笔,你以后可要好好学习啊!”在那种年代,这可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啊!我把钢笔紧紧握在手中,仿佛看到了父亲为攒够这一块八毛钱,起早贪黑,在寒风中走村串巷卖柳条筐的身影,泪水瞬时模糊了双眼。我拉着父亲的胳膊,含着泪水对父表态说:“爹,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多写作文,将来当一名作家。”父亲兴奋地说:“好哇,这可是我和你娘做梦都想的事!”
   那时候,尽管家里十二分地拮据艰难,但为了能让我跳出农门,走出世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酸,父亲常常是顶着星光出门,又顶着星光回家,或在附近乡村,或在周边城镇,挑着一副担子不停地穿街过巷地跑着卖香油。至今,我都有点不明白,那每天百十里路父亲是怎样用一双脚量过来又量过去的。那么艰难的奔波,却还得省吃俭用着。父亲用以充饥的多是掺着菜叶子的糠窝窝头,解渴的多是凉水。长时间的奔波加上顿顿糠菜窝头凉水,父亲患上了严重的胃病。即使如此,父亲不得不拖着病体,经常披着夜色出发,又披着夜色归来,一天没有停止过奔波。抽空还得四处奔波着挖野菜、捋草籽,拾麦穗、谷穗,拣花生皮、玉米芯,用整个身心呵护着我们。正是父亲的辛劳,才换来一家五口人的衣食和我们兄弟三人的上学费用。
   一天深夜,睡梦里,我被父亲唤醒,一小碗粗面野菜饺子端到面前,看着狼吞虎咽的我,父亲的两眼湿润了。而我却仿佛被祥和的彩云托着,融进了温暖、幸福的海洋。
   记得一个深秋的傍晚,我听见父亲对母亲说:“农活忙完了,我去邯郸峰峰煤矿拉一车煤吧,回来好生炉子。”14岁的我,兴奋异常,马上对父亲说:“爹,正好学校放秋假,让我跟你一块去吧。”父亲说:“你年纪还小,没有那么大的劲,会受不了的。”我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胸脯说:“爹,我不怕,再苦再累也能挺得住!”父亲看看拗不过我,只好同意了。
   煤矿离家150多公里,父亲拉着平板车,徒步而行。去时的途中,父亲一直让我坐在平板车上,只有在爬坡的时候,才让我下来帮忙推一下。返回时,车上装满煤炭,每每上坡,驾辕的父亲就两腿躬起,脚蹬着地皮,运动着全身筋骨,几乎是头部贴到地面上,使出所有力气,向前爬行。在后面推车的我,望着父亲那弓起山峦样的背,不禁潸然泪下。为了能省几个钱,一日三餐,全是吃自带的干粮和咸菜,最奢侈的不过是5分钱一壶的白开水。仅有的几个馒头,父亲总是留着让我吃,他舍不得吃上一口。晚上,就在饭馆门前的凉棚下,铺一个草垫子,顶一床棉被,我便将火炉的梦续到明日。我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双脚磨出了许多血泡,走一步就钻心的痛,反倒成了一个累赘。休息时,父亲就用针刺破血泡,穿上一根头发,血水便顺着头发流到鞋内,渗湿了鞋袜,冷风一吹,冰凉。然而,被温暖的火炉遥遥地吸引着,我硬是咬牙坚持着。餐风宿露地辗转十余天,终于拉回600多公斤无烟煤。到家已经是深夜了。母亲看到我满脸灰尘,双脚血泡,泪水霎时涌了出来……翌晨,父亲不顾劳累,劈柴生火。我趴在被窝里,望着火炉里呼呼上窜的火苗,听着火炉里噼噼啪啪的响声,我想起了诗人白居易《别毡帐火炉》中“复此红火炉,雪中相暖热”的诗句,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炉火的味道,更忘不了炉火中闪现的父亲那诗人样的背影。
   诗一样的父亲,就是这样,在苦寒的环境中,靠着诗一般个性坚强的风骨,用泪水、汗水和心血为我们筑起一座温馨的窠巢,铺就了一条走向光明的道路。
   一个飘雪的冬天,我穿上了绿色军装。填写入伍登记表时,我悄悄地将我的名字“有名”改为“友明”。临走的那天,父亲执意要送我,说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他放心不下。在乡政府,我战战兢兢地告诉了父亲改名的事。没想到,父亲沉默片刻,竟然兴奋地用诗化的语言说:“也好,朋友遍天下,前程更光明。”说完,父亲一会儿为我拉拉衣服,一会儿为我整整挎包,脸上溢出绵长而深沉的牵挂。我知道,父亲开始是不想让我当兵的,怕我以后会留在远方。但后来父亲还是想通了:只有让儿子出去闯一闯,才能长见识,才能出人头地。父亲对我倾注着殷切的期望啊!我也知道,儿子是父母放飞的风筝,路有多远,线有多长。就要上车了,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把一沓皱皱巴巴的1角、2角的纸票,塞给了我:“孩子,带上吧,需要啥就买点啥。”望着双眼布满血丝的父亲,我像触了电一般地站在那里,两眼模糊了。泪眼朦胧中,我发现父亲的眼眶里也有晶莹的泪花在涌动。我哽咽着说:“爹,您别哭,到了部队我就给您写信。”父亲带着泪花笑了笑,说:“孩子,我没有哭,我是沙眼,一见风就流泪,你别挂着我和你娘,安心在部队工作,有了空我和你娘去看你。”当汽车启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父亲大串大串的泪水沿着鼻子尖滴了下来。我一边使劲挥着手,一边高声喊着:“爹,再见!爹,再见!”不争气的眼泪就像山中的溪流一样,汩汩地在面颊上流淌。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干,对得起吃苦受累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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