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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江湖

作者: 刘梅花 时间: 2016-06-16 阅读: 8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中草药里是有好名字的,诗意,浓浓的禅意。草药的名字叫了几千年还在叫着呢,可是一个人的名字叫上几十年就废弃了。草药是个大江湖,人生不过是一出戏罢了。锣鼓息去之

中草药里是有好名字的,诗意,浓浓的禅意。草药的名字叫了几千年还在叫着呢,可是一个人的名字叫上几十年就废弃了。草药是个大江湖,人生不过是一出戏罢了。锣鼓息去之后,静待另一折上场。
   单单读草药的名字,也是一个干净的江湖。温暖,却又萧杀。平静,却又暗藏玄机。
   有一种草药叫王不留行。读来心里暗暗一咂,不免想来想去。王不留行,侠客吧?戴斗笠遮面,披黑色的斗篷在风里猎猎,腰佩长剑。他脚踩一叶孤舟就要离去。岸上的朋友折柳相送。王不留行双手抱拳,目光郁郁脸色淡淡说一声:兄弟,后会有期!忽啦啦转身,黑色的斗篷在风里飘摆,脚落下处,舟如箭飞。烟柳迷离,山搀着水,桥牵着路。岸上的朋友目送他渐远渐小的孤影,什么话也不说了。保重兄弟,天下何人不识君啊。
   车前。为什么叫车前呢?古战场里命名的吧?是个士卒的名字吧?黄尘滚滚,战马萧萧。一斛酒饮下,抛去酒盏。执矛挎盾,气昂昂出发。身后是战车,是骑在马上的将军。彩旗猎猎,战鼓催人。为什么是战车呢?因为车前生长在“平泽丘陵坂道中”,这是适合战车行走的路啊。车前,朴实的有些粗糙,自然的有些随意,多么好的名字。
   车前的衣襟沾满黄尘,面容沧桑,是兵马俑的那种表情吧。凝重,肃穆,庄严。大风刮起来,黄沙漫漫,沙石敲打头盔,叮地一声,又叮叮地两三声。车前的贴身衣袋里,一定有心上人寄来的小字红笺,温软的贴在心口。或许她不识字,小笺上只画了两个圆圈,你心我心,心牵着心。
   夜深了,安营扎寨,挑起两只亮亮的灯笼,像心口贴着的两只圆圈。车前默默地想,今夜,我的姑娘可在窗前望月?小院里,一定西风卷帘满地落花了吧?月光淡淡,黄沙的土腥气息和茫茫戈壁的冷,使车前一点点倦起来,蜷缩在帐篷里沉沉睡去。
   刘寄奴。有名有姓的,是个穷人的名字。姓刘,寄居在人家为奴。为人奴的,也只有在冬月天里才稍微的闲一下。
   黄昏,雪就下得白茫茫的。刘寄奴缩着脖子,袖着手,在廊下走动。低低地哼一句小调儿,偶尔抬眉看一眼天空。主家的堂屋里,铜盆里火苗扑跃。煮茶的粗笨陶罐儿呼噜噜冒着白气。一定是个大粗的财主家,没有琴瑟,没有笔墨,只有一尊观音像,供在八仙桌上。主家的女人正思谋着,怎么在雪天里让刘寄奴再寻点活干。
   为人奴的,也不甚忧愁。偶尔得空,就拢一拢破旧的绽着棉花的短袄,低低哼几句莲花落:我本不是讨饭的人呀,只因天灾硬逼人呀,有了剩饭别喂狗呀,给我穷人压压饥呀……
   一个人到了生命的最低处,再低,还能低到哪儿去呢,反而豁朗了。刘寄奴用指头蘸一点雪花,点在泥墙上,湿润润的一个指印儿,就是他卖身契约上的那个点儿。他蘸着雪花,一点一点,居然也点出一朵花儿来,颤颤地开在泥墙之上。
   连翘。一个女儿家的名字呢。大约是北方女子吧,心上人怕是要走西口吧。“哥哥你这一走,几时才回头?”黄土坡上黄土飞扬,一方花头巾包住红红的脸儿。“哥哥你走路要走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黄土的沟壑,风起兮,云飞扬。一棵树下,执手相送。蓝天下的那个身影愈走愈远,愈走愈小,小到只能踮起脚尖眺望了。
   从此天遥遥地遥遥,空落落的思念撂给她。只有她在树下翘首期盼的呼吸有些许潮意。头一年春天走了,来年秋天还未回来。哥哥你这一走,牵着小妹妹的心啊。她仰头,看见树上结着的果荚已经熟透,咧着嘴儿。小小的果荚真是像一颗心。她说,我要用你的名字来证明我的思念,你就叫连翘吧,心连着心,多少的翘首期盼多少的念想啊。这一念,念了千年。千年之后,连翘就是一味中药了,来治愈那些小女子的相思。
   栝蒌。一看就是个肺结核病人的名字。他呵喽呵喽喘着气,背着背篓,累得吐血。他阴虚火旺,咳嗽不止,在山道上一摇三晃地走着。不是去找郎中,就是上山采药。
   白花蛇舌草。是个修炼了千年的妖精吧。兴许还美丽的不行。她的邻居是谁?决明吧。因为决明从来不和白花蛇舌草来往。一个妖精,谁稀罕她呢。她最爱欺负谁呢?夏枯草吧。夏天一到,妖精就要出洞散步,夏枯草就被白花蛇舌草吸尽骨髓可不就枯了么。
   不过呢,她总得有个朋友吧。再妖精,也得有个朋友促膝长谈不是,没个朋友怎么能成呢。朋友是地骨皮吧,老钻在地下,骨头上蒙着一张破皮,就算不是妖精也和妖精差不多。这俩很般配,大约也很投缘了。白花蛇舌草的天敌是谁啊?神曲吧。再厉害的妖精,被神吹弹一曲,就爬在地上现原形了。
   葶苈。书香门第的千金呢。邻家有女初长成,窈窕袅娜,顾盼流彩,粉红小笺,何等的风韵啊。葶苈在绣楼里铺开笔墨,字字句句:水云微皱,垂杨牵别袖。萝径小窗卿记否?弦月昨圆今瘦。衣宽不耐清秋,阶前苦雨啁啾。最是一帘幽梦,眉间腮上同愁。题罢,两滴泪水挂在腮边。
   花开了又谢,像一种心情,谢了又打开。他只在窗前一瞥,却留下如此深的思念。微风吹动门帘,疑是思念的人挑帘而来。可是,只是风,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落下的花瓣满地。此情此景,多么的伤感。
   她的小丫鬟丁香挑起窗帘,轻轻叫一声:姑娘,海棠花谢了,枇杷花却开了。葶苈叹口气,又提一阕:听夜雨,弄清箫。照影惊鸿掠绿绦。窗外海棠花又谢,落红深处有芭蕉。题罢,把笔握在手里,久久不语。
   延胡索。又叫元胡。这个人是元朝时从西域到中原的商人吧。牵着他的驼队,一路风餐露宿。大漠的流沙之上落满了骆驼的蹄印儿,风沙打落驼铃声声。延胡索的驼队驮着香料,波斯毯,途经楼兰古国,进入焉耆古道,来换咱们的丝绸。东方的这种轻飘如云,透明似水的神奇丝绸,简直令他们着迷。
   前面就是驿站了,灯光渐亮。商人拾起酒囊,呼地灌一口,脚下有了力气。踢踢踏踏的步履,踢开了大漠的长夜。
   巴戟天。真像古战场将军的笔名。大将军,骑汗血马,指挥千军万马。浩浩荡荡的车马走过生地熟地,穿越芒硝泽泻,宿营。营地里,炊烟渐起,火光映着将士们的脸庞和一脸的疲倦。三只大石头支起的大鼎内,煮沸着山萸肉。小鼎内,炖着补骨脂。巴戟天坐在帐中,桌上一筒赤箭。一枝灯芯草将明未明,将灭未灭,闪闪烁烁。两张陈皮铺在巴戟天脚下,他的眉头渐舒,仔细听探子细辛打探来的情报。
   敌营那边,一个叫独活的士卒逃跑了,他思念他的小红娘。带走一支火麻仁的枪。还牵走了一头牛。干将和良将骑着赤芍马去追。他们的军师玄参坐在菖蒲上,心里头像一窝五味子。战事连连,是不是派使君子去讲和呢?玄参身边,立着两个随从,大蓟和小蓟,两人一样眉头不展,心事重重。
   天越发的黑了,天南星在苍穹里点起灯笼。金星草在地上遥遥呼应。一弯残月,冷冷地打量着古战场。一匹狼毒在远处长长地嚎叫一声,半个夏天就过去了。
   一个叫沙参的僧人,背一篓淡竹叶,行走在大山深处,去找他的隐士朋友人参。山里的路,真是远啊。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人参在山野里,白云缭绕的地方,怎么能找得到呢。沙参独坐松下,吹起长啸。萧声呜呜咽咽,诉尽离别情。箫声还未落去,山顶突然飘来琴音。琴音叮叮咚咚,高山流水想念知音。人参在山顶弹琴,呼应远道而来的好友。
   一座简陋的茅舍之中,一豆灯火。两人隔案对斟。温酒的器具,叫斝,青铜青光,铸着忍冬藤的花纹,圆口,三足。他们的窗户,叫牖。多么的风雅。咣,碰一下,斝内的水酒晃了几晃。然后,一饮而尽。宽大的衣袖拂过面颊,须发飘然,仙风道骨。他们饮的酒,就叫鸡血藤。他们品的茶,叫古风。他们一问一答,就如同东坡与佛印,禅意,玄机。俗人似懂非懂。俩人就坐在佛家的空里,坐在一卷水墨画里,坐在诗经里。凡俗之人,看一眼都肃然起敬了。风雅在古时呢。今人,满身的俗气都要溢出来了,怎么附着都是闲的。
   风吹来,阳光铺开。赤脚,和山野交谈心情。花开着,草绿着,几间茅舍,三两啼鸟鸣。走着,走着,一脚就踏进古风的草药里,踏进汉唐,踏进草药的江湖。用我的方言,唤着它们的名字。仙鹤草呢,当归呢,紫花地丁呢,茵陈呢,金银花呢,青蒿呢,艾叶呢,茯苓呢……嘘,你别说话,我正在和它们聊天呢。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了,那么请允许我爱上这个百草的江湖吧。
  
  
   注释:文中引用左岸词两首。《捣练子听夜雨》听夜雨,弄清箫。照影惊鸿掠绿绦。窗外海棠花又谢,落红深处有芭蕉。
   《清平乐水云微皱》水云微皱,垂杨牵别袖。萝径小窗卿记否?弦月昨圆今瘦。衣宽不耐清秋,阶前苦雨啁啾。最是一帘幽梦,眉间腮上同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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