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香浓浓情依依

母亲来电话说，端午节了，她包了好多粽子，里面加了腊肉，还笑着说给我邮寄一点。
　　 是呀，又是一年端午节了，好像在家过端午是件很遥远的事情了。人长大了，对过节这件事没有太多的期待，回想起来，小时候的日子虽然清白，却也有滋有味。
　　 记忆中母亲包粽子喜欢包白粽，她的理由是如果在粽子里加了别的东西，会掩盖了原来的味道。那时候，不论母亲包的粽子多好看，对我也没有什么吸引力。我最喜欢隔壁大娘家的粽子，因为大娘包的粽子放了不同的材料，比如花生、绿豆、腊肉……吃起来特别香。记得有一年的端午，母亲患了重病，吃了很多药不见气色，镇上的医生也说治不好了，父亲也放弃了。那时候和弟弟在院子里玩儿，总是看见母亲坐在门口悄悄抹眼泪，然后我俩跑到她跟前，她紧紧拉着我们的手，眼泪哗啦啦地流，我们也哭。她哭着说：“我要是不在了，你爸讨个后妈肯定对你们不好，该怎么办啊？”我和弟弟还年幼，不知晓人事，不知道人一旦离世了就永远回不来了，只是看见母亲掉泪就下意识地跟着哭。父亲干活回来，看见母子三人哭成一团，又急又气，四处打听名医。后来听说县里有个快要退休的老中医，治好过许多像母亲一样的病。父亲借了高利贷，带母亲去县里看病，吃了几副中药就痊愈了。
　　 母亲以为那是她和我们过得最后一个端午，包了各种馅儿的粽子，可是吃起来还是没有隔壁家的香，我当着母亲的面说她包的粽子不好吃。那时候年少无知，把母亲所做的当作理所当然，喜不喜欢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全然不顾母亲的感受。现在细想，当时的母亲肯定很难过吧，在生死离别之际做的事，还得不到女儿的欢心，这是怎样一种悲凉？如果母亲当年的病真的治不好，我会愧疚和遗憾一辈子。有时候，我觉得父母一生都在为儿女活着……
　　 从我上中学时起，一直都是父亲在外，母亲在家。上高二时，家里经济压力有点大，母亲随父亲外出打工了，记忆里那是她第一次离开我。那时每逢放假回家，在天黑的路口再看不到母亲熟悉的身影，压着心头的恐惧飞跑在回家的路上，然后看到有灯光的人家才敢蹲下歇息，喘了口气又继续跑，心情失落。回到家里，空荡的屋子只有爷爷一个人，家里没有一点烟火的味道，那张木桌上再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好像屋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没有温度的。想着母亲在家时的各种情景，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虽然母亲在家为我做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可除了她，再也没有人愿意为我做这些事。
　　 端午节放假回家，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我随爷爷到地里去干活，母亲来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帮爷爷干活。她在电话那端愣了一会儿说：“那你们端午怎么过的？”我笑着说：“爷爷又不会包粽子，隔壁大娘送了几个，将就过了。”“还是有妈在家好，过节啥的，有人做东西吃。”我在嘿嘿地笑。母亲不说话，我听见她的声音有些不对，急忙说了一句：“哎呀！也没啥了，我和爷爷都不爱吃粽子，过不过都一样。”我回学校之后没几天，母亲说她回家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出去过。
　　 后来听母亲对人说起，她听见我大太阳还在地里干活，当时很心疼，最后下定决心回家。回家后，母亲对我的学习更加上心，她自己不认字，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教育方法，也就是时常念叨没文化是件多么恐怖的事而已。我想我大概永远都无法体会摸着不磕手的黑字却不认识的感受，我更无法体会一个毫无文化的人是怎么在外面生活的，那应该是一个很绝望的世界吧！其实也不是不认识字的人就非得回家不可，村子里像母亲那样的人也很多，她们也在外面生活得好好的。母亲觉得父母没在身边的孩子会学坏，有个人管着，不至于走歪路，书也能念好。她的理由也不无道理。
　　 高三上学期的家长会，母亲为我去了。那天下了大雨，虽然母亲打着伞，身上还是有些湿了，我在校门口见她的时候，有些狼狈。她怕学校的菜油水不好，从家里带来炒腊肉，正遇板栗成熟的季节，她还带了许多煮熟的板栗。我带她去学生寝室，发现我们全寝室就来了她一个家长，我把母亲带去的东西分给大家，分明看到了她们羡慕的目光，那一刻我觉得世界上谁的母亲都没有她好。
　　 高考分数出来时，看见自己那点可怜的分数，我忍不住哭了。她在一旁安慰道：“我知道你努力了，没事，女孩子读专科也挺好的。”也许是上帝的眷顾吧！那一年遇上全国大学扩招，降了分数线，我刚好过省内二本线，那一刻守在我身旁的她明亮的眼里闪着泪光，多年的守护终是没白费。那晚，月光柔和，一如挂在母亲眼角的那一抹笑容，抚平了所有的沧桑，那些艰难的岁月在往后回忆起来都会泛着光；那夜风很清凉，微风掠过母亲耳边的发，我看见时光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突然很想抱抱她。我俩在院子里坐到半夜，听母亲说起儿时的故事，从梦想到爱情，从很久以前到眼前。很多事听过很多遍，但每一次母亲都会说的喉咙梗塞，我不知道那些年的生活有多么艰苦，但从母亲的许多哽咽中我懂得那些日子过的真的不容易。
　　 龙应台在《目送》里说：“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子母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上大学以来，每一次出远门，母亲总要送我到镇上的路口去坐车，目送我离开后才回家。岁月悠悠，光阴挡不住母亲老去的脚步，我该如何追？有时，我渴望自己足够强大，父母就不用承担那么多的风雨；有时，我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父母就不会失去年轻的容颜。很是心疼，除了春节，每一个节日都是母亲一个人过，别人高高兴兴过节假日的时候，她在庄稼地里给我们挨个挨个地打电话，谁要能和她说上一个小时的话，这便是她最大的乐趣了。母亲是个爱说话的人，一旦和谁通话，准要把她最近所见所闻全部说一遍。
　　 木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的身影，门前再也没有跳来跳去的孩子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看似淡然却又忧伤的迷离。母亲，一个人在家你也要好好过端午节。嗯，你包的粽子肯定很好吃，香味都随风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