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的故事 ——无

（五）
　　 他好像能掐会算似的，刚回家三天，孩子就出生了。红霞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好在一切都很顺利，孩子出生了，是一个胖呼呼的小子。看着孩子娇嫩的样子，红霞心里满含着喜悦，他似乎也很高兴，不停地跑前跑后，照顾他娘俩很精心，并且时不时地看看酣睡的儿子，问红霞是否要喝水，吃饭。红霞巴望他多呆些时间，可是他仍然很着急，说是他负责单位一个项目，那项目最近要验收，离不开他，领导要他赶回去，他说的红霞不懂，红霞就知道他又要走了。她很失落，也很遗憾，孩子出生才三天，他给红霞雇了一个保姆，告诉红霞自己要保重，就带上自己的东西走了，红霞还躺在产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却没有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她总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这个人是她孩子的父亲吗？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吗？她甚至有些疑惑。
　　 红霞心里怨他，她需要他，希望他可以留下来照顾她，她多么羡慕那些和自己丈夫天天在一起的新婚夫妻，他们甜蜜地打情骂俏，她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可是她又说不出口，不，是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和他说，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太少了，再说虽然做了母亲，她也还未脱去做姑娘的娇羞，因为从小就生长在农村的缘故，她很腼腆，不会像城里姑娘那样，会大大方方地说那些甜言蜜语，有些话她是想起来也要脸红的。
　　 这一去又是半年，丈夫再回来时，孩子已经会叫妈妈了，可是他也只回来了一天，说是工作忙，出差路过，得马上走。孩子还没有完全认识他，还没有像样地叫出爸爸这两个字，他就又走了，红霞的心里惆怅而疑惑，于是提出要跟他一起去，他说单位上住房紧张，去了没处住，下回联系好住处就回来接她。红霞就不再要求，她耐心地等他回来接她。谁知他这一去就又是半年，这次是真的回来接她来了，要她收拾好了，带孩子一起去长春。红霞高兴极了，什么也没有多想，收拾好一切就跟着他走了，这里的家就临时由他的叔伯兄弟看门。
　　 第一次坐火车走这么远，想到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红霞很害怕，但想到有他，他是他孩子的爸爸啊，她就放心了。一路上，他照顾她们娘俩很精心，怕孩子受凉，怕红霞饿肚子，似乎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红霞觉得这人还是很可靠的，那一刻她是幸福的，但是他很少主动和她说话，她以为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谈，或者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表示自己的亲热，也没有多想，想想自己以后就要和他长期生活在一起了，她甚至有些羞涩。经过两天三夜的摇晃，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下车后丈夫就叫了出租车，直接把她拉到一个偏僻清静的住所，公公、婆婆似乎早都等候在那里了，他们看到自己的孙子那真是太高兴了，抱着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可是，一岁的孙子在他们的怀里却陌生地大声哭喊起来，他们只好又把他递给红霞，孩子一到了妈妈怀里，立刻就安静了。
　　 公公婆婆又是忙着做饭，又忙着问红霞家里的事和孩子的一些喜好习惯。红霞一边哄孩子，一边细细地告诉他们，一家人还算融洽。吃过饭，公公婆婆说要回去，就走了，红霞这才细细打量着这个新家。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屋内放着一张双人床，挨着床有一张半新的双人沙发，对面有一张老式的三斗桌子，桌上是一台17吋的黄河黑白电视。桌子旁边还放着一个旧式的三扇门的立柜。房子很简陋，红霞想想自己结婚时的新家具都在家里，这么远的路也不可能拉来。不过这个样子，这些家具也足够自己用了。再走出去看看，门外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刚容得下放一副煤气灶，支一张案板，做饭也不成问题。厕所就在住所不远处，一切还算方便。
　　 那天吃过晚饭，丈夫就说他晚上要加班，要红霞不要等他，和孩子早点睡。红霞答应着，眼看着他从家里走出去，心里很奇怪，他的工作就这么忙吗？她和孩子刚来第一个晚上都不陪她？第一次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过夜，红霞晚上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好在有孩子陪着她，她也乏了，竟不知不觉睡去。
　　 第二天早上在孩子的哭声中惊醒，她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赶忙起来给孩子喂奶，然后才自己洗漱，她边洗边思索，丈夫竟然一夜没有回来，不知在忙什么。她正想着，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婆婆来了，说是来看看她娘俩，怕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做不了饭。红霞很感激她，婆婆告诉红霞说是儿子单位有事，去北京出差了，得两个月才能回来。婆婆又说她已经请了长假，今后就由她来照顾她们母子。
　　 红霞很失望，她原以为到了长春，他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丈夫又出差了。好在她并没有把男女之事看得那么要紧，再说，孩子才一岁，照顾这小家伙也挺累的，她就把想念的心思抑制住了。这两个月里，婆婆每天天亮就来帮她照看孩子，公公有空也常来逗逗小孙子，老两口对红霞很关心，红霞心里也很感激。
　　 两个月后，好不容易盼着丈夫回来了，可是也仅仅回来了一天时间，又说是单位派他到党校培训，得一个月才能回来，他就又走了。虽然来到这个城市，红霞每天只忙于照顾自己的孩子，她很少出门，很少见到自己的丈夫，她甚至不知道丈夫工作单位在哪里，家里的吃用都是婆婆来帮她买好，也不用她操心。以后的几个月，丈夫总是那么忙，一事接一事的，偶尔来看看孩子，给孩子买个玩具，就急匆匆走了。红霞想知道丈夫究竟在做什么工作，为什么那么忙，可是在这地方她始终都那么陌生，又没有人可以和她说说话，加上婆婆天天都过来，那么跑前跑后的殷切，她也不好说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半年过去了，孩子已经快满两岁了，和他奶奶、爷爷也混熟了。这一天，丈夫终于和她摊牌了，他说他们没有感情，他要离婚，孩子归他。他可以给她一万元作为补偿，老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归她，红霞懵了，她在长春人生地不熟的，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不知道怎么办？那一刻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孩子的父亲，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红霞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了眼前这个人吗？她自始至终都觉得他很陌生，为了自己的命运吗？她从来没有巴望通过他改变自己，为了这个家吗？这里本就不是自己的家，她哭了一夜，才想明白，她不能没有自己的孩子，她答应离婚，但是她要自己的孩子。丈夫一家人都不同意她带走孩子，婆婆就劝她，说她还年轻，可以再嫁，带着孩子只会影响她今后的生活，再说，孩子跟她回了农村，以后要受苦的，如果让孩子留下来，对孩子的将来好。红霞想了想，婆婆说的有道理，她本来就对这个男人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感情，况且男人那样坚决的要离婚，她拖下去也没有用，因为自始至终，她总觉得这个人不属于她，他们结婚两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足一个月。想到这里，红霞就点头了，他们就这样离婚了，红霞一个人又回到了娘家。
　　 当她拿着自己的东西，一个人憔悴孤凄地回到家里，爸爸妈妈才知道了她离婚了，他们埋怨她为什么轻易就答应离婚，红霞只是沉默，她不哭也不笑，她只是想念自己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醒了，看到的是现实，只把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梦里。
　　 （六）
　　 回到娘家，她又像当初一样，帮妈妈做起了刺绣的工作，白天忙碌的工作会让她忘了一切，只在夜深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自己的孩子，那时，她就觉得有人拿刀子在剜自己的心。
　　 爸爸、妈妈为她的事很着急，私下托人给她找婆家。可是红霞懒懒地，不愿意见人，即使在父母的强制下，见了人也是那样呆呆地不愿说话，就这样，说的也不少，可就是没有一个成的。一晃又两年过去了，哥哥的孩子上学了，弟弟结婚了，又做爸爸了，红霞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她自己倒无所谓，爸爸妈妈就有些着急。有人介绍现在的这个丈夫，这人对她很中意，也不嫌弃她的过去，虽然家庭贫困些，但是这人模样周正，看起来稳重可靠，关键是这人三番两次地来家里求亲，爸爸妈妈嫌他家里穷，红霞这时候只有一个想法，只要他不嫌弃自己，愿意和自己过日子就行，前边的事情让她害怕，她只要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虽然父母不乐意，可是她却咬牙说这次她要自己做主，就这样，她又一次出嫁了。再嫁的程序要简单的多，他们去镇上领了结婚证书，两家大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他给她买了两身新衣服，她就跟着他走了，来到这个虽然简陋却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这一次，红霞心里非常踏实，她觉得这个人才是自己的人，这个家才像是自己的家，她不久又有了自己的女儿，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一些，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现在，丈夫在村子里的窑场出力，孩子上学，红霞在超市里打工，生活简单而又忙碌，她从不和人提起从前的事，只是默默地做好现在的一切，偶尔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儿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不知道他心里可有她这个娘。即使现在想起来，她的心也没有从前那样锥心的疼痛了，她只会叹息一声，然后翻过身重新入睡。她认为，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听从命运的摆布罢了，人生短短几十年罢了，谁又能说的清呢。当初她也不曾料想自己的命运会像现在这样，那孩子的命运更不是她掌控得了的，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后记）
　　 后来，才听人说，红霞的前夫和她结婚时其实已经有妻有女，但是由于传统的传宗接代观念，他们一家想要个男孩，又因为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关系，他们精心策划了这幕悲剧，红霞的前夫与他的前妻假意离婚，然后托人在老家物色个姑娘，满足他们传宗接代的意愿。红霞无意中进入了这样一个圈套，才有了这样的经历，但这已经毁了她的人生，她原本可以生活得更好一点，却做了一个牺牲品。一切已经使她的生活不可能恢复到原位，这虽然算不上一个悲剧，但在红霞平凡的一生中，确实刻上了一道永久的烙痕，不管什么时候想起，心灵上的疮疤都会隐隐作疼的。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红霞和我是一个村的，她仅比我小三岁，几天前，我还在那个超市里看见她，她一如既往的自然、淳朴，还有点谦卑，她静静地过着自己平淡的生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