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很白

秋雨是在同学会上对自己的手特别在意的。那天很热闹，大家神吃海喝，然后唱跑调漏风的歌，围着桌子没头没脑地跳舞。秋雨的手被一个土豪同学握住，土豪醉得酣畅，一口酒气喷出，竟是：“秋雨，你的手真白。”
　　 男同学眼光迷离柔腻，秋雨的内心有不小的震感。
　　 那以后，秋雨看老公的眼神便有些复杂了。
　　 说起来，秋雨和老公东子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俩人是邻居，又是同学。小时候，每每放学，俩人都结伴而回，有时趴在窗台上写作业，有时爬梯子上房檐掏鸟蛋。有几次他们饿了，连上房檐掏鸟蛋的力气都没有了，东子就上鸡窝给秋雨掏鸡蛋，把鸡蛋磕开一个口，秋雨便仰着脖子喝那鸡蛋清……
　　 和其它农村女人比起来，秋雨的生活该是滋润的了，不下田，不做饭，出门逛街时，东子都会把电动车的脚蹬子踢好了候在那儿。
　　 但东子从来没说过秋雨的手很白。
　　 仔细照镜子，这哪里是手很白，分明脸也很白么。可这么白又有什么用呢，东子天天在地里忙。自家分得的土地才十多亩，可东子不知足，一心想扩大地盘，这些年下来，都一百多亩了。
　　 秋雨是在一个泥泞的雨天和东子吵架的，那天东子刚从田里回来，忙活着给秋雨做饭。田里的虫子特别多，东子有些焦头烂额，饭也做得很潦草。这还没什么，吃饭的时候，秋雨竟然发现东子的指甲缝里藏着从田里带回来的泥。想想他抓的虫子，再想想他用抓虫子的手给她做的饭，秋雨攒的火气便足足的了。
　　 她第一次拍了桌子，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看看你的手，再看看我的手，咱俩还能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么？”
　　 东子没理秋雨。秋雨看东子一点反应没有，便脱鞋上了炕，用很白的手指着东子，想泼妇一把，但她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东子哪里该骂，便悻悻地坐在炕上，大口喘气。东子第一次没收拾碗，他对还在炕头生气的秋雨说：“你的手再白，还不是给我这个庄稼人当老婆。地里的庄稼挺愁人的，不行你和我一起去田里捉虫吧。”
　　 秋雨没有去，她怕自己的手不白了。同学聚会一年两次，现保养根本来不及。
　　 晚上，秋雨破天荒地给东子做了一顿饭，东子没吃两口便撂了碗筷。秋雨把剩下的菜倒给了狗，狗摇着尾巴兴高采烈地吞了一大口，又吐了出来，蹲在墙角哼哼了半天。秋雨挺不好意思的，便主动邀东子一起看微信，东子不会玩微信，手搭在秋雨的肩膀上傻傻地瞅，瞅着瞅着便就着姿势睡着了。秋雨看向东子，觉得他像一棵旱透了的豆角秧，便很寂寞。
　　 很寂寞的秋雨开始请一些网友回家，几个人聚在一起扯闲篇，扯够了立上个桌子玩麻将。如果赶上东子在家，网友们一起叫他“铁人”。铁人是不知什么叫累的。
　　 “铁人”倒下的时候，秋雨以为医生在开玩笑。医生说东子的心脏是超负荷的劳动所致，深度衰竭。
　　 一百多亩地，十几间豪华的瓦房，东子俨然把一切安排妥当才上路的，这让秋雨很快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开始寻找下一段恋情。
　　 她想到了那个说她手很白的男同学，听说他和老婆早就离婚了，且对她倾慕得不行。秋雨特意把东子去世的消息发到朋友圈，男同学果然勇敢地来了。
　　 一切当然极好，男同学出手阔绰，秋雨和他走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路上的野花都能迷死个人。
　　 网友还是时常光顾秋雨的家，顺便把单身女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的言论有意无意地透给秋雨。
　　 那就再有一个吧，货比三家。
　　 男人是村长，喜欢写诗，呛气管子的那种。几年前死了老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好几年了。
　　 两段并行的恋情，从春天开始，幸福那么短暂，到冬天，就成了一场风波。那天晚上村长正给秋雨念诗：春天的花儿有多美，你就有多美，啊……
　　 男同学来了，带着土豪的霸气，来时揣了门，走时砸了窗。村长以为是专案组打苍蝇，听到踢门声就趴那了，到医院抢救了十多分钟才不好意思地醒了。
　　 那以后，像商量好了一样，即便秋雨的手再白，也无人理睬了。
　　 无人理睬的秋雨慢慢消耗着东子留下的一切，最后只剩下房子和十亩地，东子曾说：河南边那十亩地，千万不要卖，地里有金子。
　　 春种秋收夏施肥，一句话走过的四季，在秋雨的身上显得那么漫长。洒了太多的汗水，换来微薄的收入，秋雨终于明白东子为什么买了那么多地了。
　　 男同学临时组织了一次同学会，带家属，起因是男同学和原配复了婚。
　　 那女人看秋雨的眼神很慈祥，似秋雨促成了他们的“再生缘”，所以特意敬了秋雨一杯酒，秋雨一饮而尽。
　　 是多喝了几杯吧，那天秋雨睡得很沉，大白天的，竟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一直都在相亲，有男同学，有村长，还有一些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东子也来了，他满脸牵挂，让秋雨一下子想到了很多年前喝的鸡蛋清。她想和他说上几句话，告诉他河南那片地长势良好，告诉他自己终于可以把粥熬得很稠，把汤熬得很好喝。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醒来，秋雨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河南那片地的垄背上，阳光顺着玉米斑驳的缝隙淌下来，温情默默。秋雨下意识地伸出手，阳光下，她的手呈黑黄色，透着泥土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