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矮子在别人眼里注定要一生单身，他活在世上算是白来一遭。可矮子就喜欢听牛郎织女的故事，更喜欢七夕时，如是晴朗天气，坐在自家葡萄树下对着浩瀚无垠的星空数星星。
　　 亮晶晶的紫葡萄好像被鞭炮齐鸣一下子催熟的，矮子成家了。院长还是老样子，人却一下子多出两口，成了三口之家。
　　 芝蜷缩在属于自己的床上，大眼睛紧盯着那个别人嘴里的矮子、妈妈却让她称呼爸爸的人。
　　 他不到一米五，瘦瘦的，弧形脸，五官聚成一团，下颌翻翘，只要他不开口，任何人寻不到他的嘴。
　　 芝不懂，妈妈怎么找如此丑陋的男子给她做爸？那个高高大大疼爱她的帅气爸爸怎么就不见了呢？
　　 天上的星子若影若现，芝听见里屋隐隐约约有动静，你要干啥去？漏风撒气的门遮不住妈虚弱的声音。
　　 我去看看孩子蹬没蹬被子！故意压低的声音娘娘腔十足，外屋的芝听得很清楚。
　　 没事，从小她就自己睡，你可别像她亲爸娇惯她啊！穷人家的孩子就得早历练。她总得学会照顾自己。女人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数不清的无奈与苦楚。
　　 你看你这话说的，听着就生分。我现在不是她爸了吗，自己的孩子不疼谁疼。
　　 门，无声无息打开，昏暗的灯光散射出来，芝闭紧眼睛，憋住呼吸，心跳加速，他可千万别发现我没睡！芝暗暗祈祷。
　　 矮子给芝掖掖薄薄的被单角，摸摸她的头，轻语:闺女，睡吧。
　　 过了一会儿，芝根据声音判断出刚刚说话的人转身又回了里屋。
　　 在矮子数不清的如此重复轻语、掖被后，芝有了冲他微笑的冲动，暗暗自问：我可以对他像对离开的那个爸一样，做个鬼脸吗？要不等等再说。
　　 矮子的院子里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细细辩听也有咳嗽、喘息。
　　 日子似流水，哗哗淌过，女人终究扛不住岁月的风霜，在又一年的七夕撒手去了，芝心里清楚她不仅没了亲生父亲，她也没了母亲。矮子是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熟悉的陌生人。
　　 芝已经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三天，她隐隐约约看到帅气的爸爸冲她神神秘秘地笑，还一个劲冲她招手，她拼尽全力，爸爸还是离她很远，妈妈出现了，她此时没了病殃殃的样子，看到芝后，妈妈面无表情，她一转身跑向还是笑着招手的爸爸，然后他们牵着手越走越远。
　　 芝哀莫地顿足：你们不要我了吗？你们不要我了吗？
　　 芝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她在等矮子的处置。
　　 晶莹剔透的紫色缀满了世界，矮子睁开眼，爬下床，用凉水搓几把脸，闺女，你妈没了，咱们的日子还得继续，别看我挣不了几个大钱，供你读书应该没问题。
　　 原本要枯萎死去的芝，此时好似兜头淋了一盆清水，她双目渐渐凝了一层浓雾，翻身下床，爸，我会好好念书。她跪在矮子面前，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到矮子哆嗦的下巴。
　　 金黄色的秋，芝去了好远的地方读书。
　　 收头发辫子了……矮子的吆喝响亮有力。
　　 矮子，闺女又给你寄的啥？熟悉的大嫂热络着打探。
　　 也没啥，就是几件衣服，几盒保健品，您说就我这收破烂的还需要那个！矮子虽然这么说，大嫂还是听出话里满是炫耀。
　　 那是闺女孝敬你这当爹的，你等着享福吧！
　　 矮子嘿嘿一笑，我那一院子的葡萄就等芝在七夕节领着男友回来呢！哈哈哈……
　　 收头发辫子了……喜悦填满吆喝，渐行渐远……
　　 矮子的七夕越来越近。
　　
　　 一、中秋
　　 我与某单位最高领导是好友，有事没事爱到她单位里坐坐，喝茶的同时顺便长长见识。
　　 昨夜的风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大早就阳光明媚，蝉儿不再聒噪。今天闲来无事，我溜溜达达又去了好友单位。敲开办公室的门，但见美女领导一筹莫展，窝在办公椅里，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头。
　　 “咋了？美女，啥事把你难为成这样子啊？”我嬉皮笑脸地问。
　　 “哎，这不八月十五要来了，我有些想法，但不知该咋办呢？”
　　 平日看到我总是嘻嘻哈哈特热情的她，今天对我竟然有些冷淡。只见她头也不抬，耷拉着眼皮，仿佛在自说自话。
　　 “说说我听。”我毫不客气地一下子陷进她对面的沙发里。
　　 “搞个什么活动？从哪里进货？钱谁出？”
　　 看来，官也不好干！我在为自己不当官是一平头百姓偷偷乐。不知不觉就咧着嘴笑了。“这个问题有点大，我还真回答不了你！不如找小李看她有好办法不？”我脑子里立马显现这个人精。
　　 小李是美女，皮肤白皙，眼睛弯弯，好看的一口白糯米牙整齐的摆列，笑起来总有俩酒窝挂在腮边。她深得前任领导和客户的好评，同事背后都称呼她：人精李。
　　 “对啊，我怎的把她给忘了。”美女领导一拍桌子，啪，她的高兴劲吓我一跳。
　　 小李进门，我装出要走的样子。
　　 “刘姐，怎么，我来了，你就走？”小李含笑问我，眼睛瞟向她的上司。
　　 “是啊，大美女好像找你有事，我不便妨碍你们办公。”这一小提醒，我相信以小李的机灵能猜出是我把她推荐到领导跟前的，对她而言是机会。
　　 “你是我们的老客户，还是领导的好朋友，我们相信你。对吧，领导。”看似在和我说话，其实人家是在分析形式。
　　 美女领导开门见山：“小李，这次中秋活动是拉拢老客户，开发新客户的机会，各位员工要好好把握，尽自己所能提前完成上级配发的任务。虽然规定是后天开始搞活动，但可以放宽期限提前一至两天，其中原因我就不多说，你抓紧时间去办。”
　　 “您就放心吧，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搞这样的活动。”小李的弯月亮闪闪发光，她边说边推门出去。
　　 “看，这就是聪明人，不点也透。”我由衷赞叹。又小坐一会，我便起身向好友告辞。
　　 站在好友单位的沿街大厅里，隔着玻璃窗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百无聊赖的我没有出去，而是站在大厅角落的宣传栏板看着她们单位里一些新来的广告宣传单，研读着。
　　 隔着一排茂盛的绿植，小李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拿出手机，声音不大：“喂，郭经理，有你的好事，我们要搞活动，从你那里进点货。”
　　 “什么货？”
　　 “当然是月饼了，要不然八月十五发什么合适啊！价格，你一定要控制在我们局长接受的范围内，里面的道道你自己看着办。什么？好处？我的好处那你看着办。嘻嘻嘻……”
　　 她又一个电话拨出：“领导，月饼我已经联系妥，当然是好货还得便宜，价格方面绝对让您承受得了啊！”
　　 看着她仿佛又在打第三个电话，我好奇，她还会打给谁呢？
　　 我的手机在震动。
　　 “你好，刘姐，我是小李啊，你要请我的客，为啥？因为我刚在局长面前为你争取到中秋的福利了啊，这可是只有关系户才有的。但我知道你和局长的关系，还有我们的关系，不言自明吧。”听筒里传来娇笑。
　　 我背转身挂断电话，一言不发，想象好友乐哈哈的样子；郭经理乐哈哈的样子；而我的感触无法形容……
　　
　　 二、旅途
　　 十三岁那年，由于同学们传言，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心里便涌出一个念头：我要掐死她。
　　 她是我娘，瘦小枯干的身子，加之佝偻显得极矮。平时她开口闭口，老在埋怨父亲和我，怨父亲在同事面前总是笑呵呵，做老好人，没有个性，怨我都十几岁了，还做不好一顿饭，学习上也时好时坏……
　　 我一直奇怪，父亲怎么就容下了她的唠叨？一直慢声细语笑呵呵待她。
　　 知道她不是我的亲娘后，加上她平时对我的态度，掐死她的念头一个劲蹭蹭地疯长。
　　 夏天，阴雨连连，小厨房里一股子糊饭味，呛得人难受，我从糊满油烟的小窗口瞅见她脸色阴沉，倒着小碎步出了正屋。很快，她一手用力扯厨房的竹帘，却忘记脚下，她被不高的门槛差点绊倒。进的门来，她一边咳嗽一边嘟囔：养你为啥，这么大，连个饭都煮不好，这些糊饭你吃！
　　 我愤懑的站在一边，脑子里全是要掐死她的邪念头。
　　 厨房里只有我俩，那个矮小的身子因为弯腰在锅里忙活而更矮了，父亲还没下班，我感觉这是掐死她的最佳时机，我慢慢从她背后伸出手，两只手缓缓合拢在她的脖子处，心毫无征兆猛一哆嗦，没合拢的手像被抽了筋，立时软了。
　　 你要干什么！一声呵斥像炸雷响在我身后，父亲三步并做两步上前薅住我的脖领子，把我甩到一边，我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直挺挺僵在半空。
　　 我怒视着父亲，一言不发。
　　 这时娘直起身子，打量着怒吼的父亲：怎么了？你们怎么了？
　　 她刚才对你干了啥？
　　 啥也没干啊，空气里胀满紧张，孩子或许和我闹着玩呢。娘显然笑得有些不自然。
　　 夜，院子里柳树上的蝉时不时聒噪几声，我辗转难眠，想要起床喝点水，又怕被他们听见呵斥，憋着气，睁眼躺在外间屋的小床上。
　　 你以后防着她点，我怎么看她最近有些不正常。父亲声音极小，传给我致命一击。
　　 没事吧，她正处在叛逆期，再说自己养大的，不会出岔子。
　　 难说，她可不知道你养她有多难。
　　 是啊，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找个适当的机会说吧。吧嗒，父亲点燃一支烟，母亲的咳嗽声接着传出。
　　 想当年，我在村子里一个人带着她，这家伙又爱生病，半夜里就昏过去，我连门都来不及给门上锁，抱着她就往卫生所跑，冬天的风似刀，结冰的路上，数不清跌了多少跤。夏天，大雨瓢泼，草帽、蓑衣被风吹走，雨水直打脑袋瓜，只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孩子活着，也不知混了多少这样日子，哎，磕磕绊绊中养大了她，我这病病殃殃的身体，说不准哪会就离开，我让她好好学习，学做家务都是为你们以后打算呢，虽说她干得一肚子怨气，再长大些或许会好的。娘沉吟片刻，话锋一转，我看这孩子不像浑人。
　　 你啊，刀子嘴豆腐心，我咋看她是一身戾气，但愿我们不会养了一只白眼狼……
　　 父亲的话没说完，我的泪遮住夜的黑暗，原来同学说的是真的，原来她养我不易，原来……我因此想到很多很多。
　　 一株株月季在墙角蓬勃绽放，一庭暗香浮动，我长望月亮，娘，我工作了，你高兴不？
　　 高兴啊，我想你爹在那边知道你参加工作，挣钱养我也会高兴。
　　 我感觉娘心底荡漾着丝丝欣慰，她摸我头的手好暖好暖。人啊，一辈子都在路上，生活好像一段旅途。我们因为相遇而彼此照应。有的人只能陪你一段路，就像我和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