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大人的临终遗憾

《带雨的云八十年感怀短文800篇》
　　 第251篇岳父大人的临终遗憾
　　
　　 “大人”一般是对官老爷的称呼。从前也有“父母亲大人”“岳父母大人”的称呼，那是在书信中，不当面一声声称呼“大人”的。
　　 只有对官员才是一声声的称呼“大人”，无日无夜，不分春夏秋冬，如“呼吸运动”般的无休无止。这是古代，现时代是另外一种叫法，仅仅是“呼吸运动”依然。
　　 我没叫过岳父大人，没机会写信，趁回忆时补称呼一句“岳父大人”。
　　 一同事60年代给父亲写信，信封上写某某同志”。他“大人”本是“绿衣使者”竟也大发其火，责备儿子“目无尊长”。那时候全国兴称呼“同志”，“志同道合”的意思，是最崇高、最亲切的称呼，不料那同事的父亲不理解。
　　 我给父亲去信报平安时弄了个巧，信封写成“先生”。父亲比我先出生，叫先生不会错的。老人高兴，我也解难，又没有人挑剔。那时我还不敢称父亲做同志，怕人家说我立场不明，阶级斗争观念薄弱。那年代，家庭出身不好是要谨小慎微的，什么都能让“鸡蛋里挑骨头”。
　　 也许是自己多心，不过多心也不是天生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后来听说还真有人往那个犄角旮旯的山城里调查过我。查什么哟？我念的是初中部，连三青团也没有听说过。
　　 从出生到初二都在那里，离开时年方“二八”，十六年里去掉不懂事的婴幼期，再去掉三分之一睡眠时间，又去掉生病时间，还去掉听课做作业时间，更要去掉吃喝拉撒时间，所剩几许？
　　 我倒是“童子军”，规定入中学前便要把头发剃得光光的，穿黄色制服系蓝色领巾，冬天裹进鼓鼓囊囊的衣裤，夏日汗水淋漓，一放学便赶快“撕”去。精光的头夏日没一点遮拦，晒得焦头烂额。为了上学，“无可奈何“发”落去。人人如此。到“青天白日”将落地时，大家才渐渐把那点父母的赐与留住。
　　 还是回头讲岳父大人。他不唱歌、不跳舞、不赌钱，单单好酒，比“大人”们还好酒。
　　 大人是在酒席上喝，喝不下时有女秘书代喝，醉了女秘书会扶着进“绣房”。岳父则是自斟自饮，一把锡酒壶，清晨一杯，中午一杯，下午一杯，睡前一杯。他不能喝醉，没有女秘书扶进绣房。而且要自己掏腰包，掏多了酒钱饭钱就不够了。
　　 他下火车来到我家时，泡杯茶，不喝，盛碗饭，摇头，煮碗面，摆手，削个苹果，碰也不不碰。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有没有酒？火车上憋了一天补喝一杯。热辣辣的从舌头入喉咙，再食道，又进了肚子，老人突然精神一振，眉飞色舞起来。
　　 他不讲究下酒菜，老要我们随便，随便，叫我们少买肉。他对酒却毫不客气，从来不说少买些，了不起会说句买便宜点的酒算了。
　　 离开时，送他什么东西都没兴趣，眼皮塔拉着，嫌不好带。独送他酒不嫌难带，眼皮不塔拉，笑眯眯地接在手上。即便没有带回去的，至少也得用小玻璃瓶装点在火车上晕乎一阵子。
　　 有一年他女儿从贵州买瓶茅台送他，老人家高兴得那晚也许没有睡着觉。大概是忍了又忍，忍了又忍，两眼望着天花板构想怎样喝这瓶茅台酒。他一天没舍得打开。
　　 第二天老人带来哥们。那时代的人也有哥们，不那么称呼罢了。有话聚在一起说，有酒聚在一起喝，有牢骚聚在一起发，有高兴的事聚在一起乐。
　　 哥们进门时个个脸上放光，酒还没开始喝，那“茅台”两个字已经令他们精神抖擞了。其中有个鼻子红红的，大概是因为高兴，鼻子上更放出了光彩。老哥们进门后，一个个热情地向岳母大人作揖打恭。
　　 就着几个小碟，老爷子平日备下的鸡脚、鸡翅、鸭肝、鸭胗等，挥拳不已：“全福寿六六六”“三星高照三三三”“哥俩好两两两”，一晚痛饮。
　　 他们乐得从古到今想到哪儿便扯哪儿，知道点什么全都抖落了出来：一瓶茅台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在喜谈中。出门时，那人的酒糟鼻子上更添了红晕。
　　 不知怎么称呼他们，酒仙，酒圣？仙呀圣呀是要有大学问的人。酒鬼，酒棍？鬼呀棍呀是亡命之徒。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手艺人，回家痛痛快快睡一觉，了不起梦里再喝一顿，第二天又要坐在缝纫机旁“哒哒哒”的。
　　 说岳父大人只爱酒并不公平，他还喜欢看介绍古代英雄的书，如廉颇、关羽、李世民、诸葛亮。我有《历代名君》《历代名臣》《历代名将》几本书，都让他看烂了。
　　 老人家的遗憾也离不开“酒”。撒手人寰之际，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孩子们干着急，不知道老人有什么事交待。他挣扎着伸出手，孩子们还是没有明白。终于使尽了力气把中指和拇指做成一个圈，孩子们这才终于明白。
　　 可是老人家正在喘气咳嗽，哪敢给他酒喝，于是，岳父大人带着最后的遗憾离开了儿孙。
　　 那年我腿受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没有去。否则我也许会出主意用小匙放几滴倒在他舌头上，老人闻闻酒香也许就不再遗憾，心满意足了，他们都没想到。话说回来，如果我当时在身边，也许一样会心慌，也想不出这个主意。
　　 我安慰妻子说，老人家会谅解的。天国有酒仙李白，知道老爷子好酒，说不定还会邀他去喝几杯，趁机聊聊“人间冷暖古今同”。还有“张旭三杯草圣传”的张草圣，也一定会邀去饮两杯。
　　 他和邓先生同寿算是福气，邓大人拿出惊人的勇气不“按既定方针办”。古话叫“抗先帝遗诏”，令世界刮目。与邓先生同寿是莫大的福气，相比起来，那遗憾可是小小的哦。（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