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塘藕

摘要：人人都谈故乡，眷恋着自己的故乡，魂牵梦萦，不能离舍，然而，仅仅都是为了爱恋故乡么？好像，也不尽然。在哪里呆久了都会有所眷恋，因为那里有你人生的痕迹，有你挚爱的亲人在那里，有你知心的朋友在那里，你怎不怀念？怎不挂牵？就像我，荷塘与藕只是一种情感的媒介，睹物思人，想起了那时的父母，那时的伙伴，那时的邻居，那时的一切……
　　 今读叶圣陶先生的散文《藕与莼菜》，兀自又念起了故乡，想起了故乡的藕，顿觉口中生津，细细咀嚼着如梦似烟的乡愁……
　　 记忆中的故乡，村中有一处不小的池塘，名叫“吴家湾”。穿过吴家湾就是姥姥的家，要绕池塘大半个圈。据外公讲，池塘以前是他族群的一位大户人家建造的。
　　 每年夏季，池塘里绿荷盈盈，白花朵朵，泛泛而开。水面上鸭鹅成群，早晨或傍晚，烟雾氤氲，漂漂缈缈，经久不散。岸边垂柳疯长着，倒映在水面上，相映成辉，宛若一幅诗意的水墨丹青。吸引我的自然是水面上田田的荷叶、盛放的荷花、碧绿的莲蓬。
　　 每年的暑假里，我与伙伴们去村西的汶河时，来回都要经过池塘的。每次经过时总要在池塘边驻足玩耍一阵，折一片荷叶戴在头上，遮挡炎日，并学着电影里的模样，郑重地排成一队，“一二一”地走着，嘴里高唱着电影里的歌曲：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绿荷丛中，那一枝枝亭亭玉立的荷花吸引着我的眼球，有的含苞待放，像位少女，满面绯红，娇羞含笑，欲语含羞；有的已盛开，像观世音的宝座，嫩蕊凝珠，引来蜜蜂与蜻蜓驻足其上，贪婪地吮吸着花蕊。微风袭来，吹皱如境的水面，波光鳞动；菡萏摇曳，阵阵荷香，沁入心脾。我总会摘下几朵，送给容颜似花的姐姐，姐姐自然欢喜一场，笑得恰似盛开的荷花。
　　 伙伴们眼盯着最多的却是铃铛似的碧绿的莲蓬，被里面的莲蓬子诱惑着。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不会吃，不知道把籽粒里的绿芽剥掉，却整个地放进嘴里嚼着，苦得“哇哇”乱叫，忿恨地把莲蓬扔进池塘里。
　　 靠近岸边的荷叶、荷花自然也逃不过我们的“魔爪”，早早地结束了生命的旅程，而那些离岸边很远的，我们只能望“荷”兴叹了。一次，我自告奋勇地找来一根竹竿，头上绑上粗铁丝，站在岸上去够那些“兴叹”的荷叶、荷花；没成想，脚下失足，“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吓得我赶紧抓住伙伴们递过来的竹竿，惊恐地爬地上了岸，而同伴们手指着我，个个乐得前仰后合。直到后来，读到了周敦颐的《爱莲说》，才真真正正地理解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含义。
　　 每当下雨时，望着平展的荷叶上滑动的雨滴，像粒粒珍珠，珠圆玉润；像颗颗水晶，晶莹剔透，煞是美丽。有时候，我会好奇地折一张荷叶，把水倒在荷叶上，双手托着荷叶，看着水晶似的水滴滚来滚去，好玩极了；等到荷叶上的“水晶”全部滑到落地上，荷叶上竟没有任何水的痕迹，很是奇怪。
　　 那时候，母亲常常摊煎饼。每当摊完煎饼后，母亲就会往鏊子下面扔几块地瓜。联想到荷叶的水尘不沾，一次，我突发奇想，用荷叶包住一个地瓜，塞进鏊子下面的余火堆里。几小时后，我急不可耐地扒出来，剥开荷叶，那熟地瓜的香味、荷叶的清香瞬间扑鼻而来，剥开那干干净净的地瓜皮儿，轻轻地咬一口黄橙橙的地瓜瓤儿，倍儿香。母亲尝着地瓜，脸上绽开了荷花般的笑容。自此，我美其名曰：荷叶地瓜。
　　 一时间，邻居与亲戚们纷纷效仿，我的“荷叶地瓜”瞬间传开了，并赢得了“熊孩子还真怪能”的赞语，心里美极了，比吃块糖还甜呢。
　　 初冬的时候，荷塘里的水少了，大人们开始慢慢地放水，准备挖藕。这时候，我和伙伴们可有的忙了，纷纷拿着盆或桶向荷塘奔去。我们主要是奔着塘里的鱼去的，而藕一般是捞不着的，只能偶尔捡漏。
　　 待到一身塘泥回来，母亲满心欢喜地看着“战利品”，晚上一顿美味就要上场了。
　　 看着母亲洗净后的藕，细嫩光滑，葱莹玉白，像极了白白胖胖的小孩的小腿和手臂。母亲说：咱这里的藕可以直接生吃，或者凉拌，最有营养了。说着，就递给我一小块，我嚼在嘴里，脆嫩多汁，甜味浓郁，香甜极了。母亲把藕切成片，也不用炝，直接淋上醋，撒上些许姜末，拌匀，姜汁藕就做成了。中间的藕节母亲也舍不得浪费，与鱼放在一起炖了鱼汤。
　　 待到鱼汤上桌，一顿美餐就开始上演了。望着盘中的藕片，遇醋而不变色，白莹莹的，夹一片，急切地放进嘴里，一嚼，嘎嘣声脆，滑嫩适口，细嫩脆甜，酸甜适中，清脆爽口；伴着姜末的辛辣，齿颊生津，满口生香，可真是可口美味啊！再喝一口鲜美的鱼汤，香极了，爽极了！
　　 每年挖藕的时候，父亲总要买一些，但父母都舍不得吃，存到地窖里，待到过年的时候招待客人。每当饭桌上有藕的时候，母亲总劝着我多吃点，说多吃藕能多长心眼。
　　 岁月匆匆，随着我的“心眼”慢慢地增多了，童年的欢乐也离我远去了。举家住进城市后，那故乡的荷塘与藕也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
　　 大约八年前，童年的时光又常常恍惚在我的脑海里，故乡的荷塘常闪现在梦境里，那藕的美妙味道不断地冲击着我的味蕾。我就给家乡的舅舅打电话说，今年挖藕的时候给我留一点。
　　 去舅舅家拿藕的时候，听到了舅舅讲了这藕的独有特点。外表光滑如玉，糖分水分含量很高，脆嫩多汁，最适合凉拌，最奇特的是切开藕的断面，孔全都是九个，而集市上卖的都是七孔的。舅舅说，这几年，附近的人们都知道这藕的独有味道，价钱也比别的地方要贵许多，但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还没等挖完就抢购一空，还有的买了很多去城里送礼。临走时，舅舅说：过不了几年想吃这藕也没有喽！村里准备要填埋荷塘，水也越来越少了，藕也越来越少了。
　　 望着一向乐天派的舅舅，脸上也透出一丝无奈，我一时竟无语。
　　 回到家里，我急切地拿出几支藕，洗涤着藕上的紫泥，细腻洁白的外皮瞬间显露，胴体丰腴，银白如玉，真如美人玉臂。切片时，好奇地数着断面的藕孔，个个都是九个，不多也不少。
　　 晚上，我做了一道姜汁藕，藕还是原来的藕，做法还是原来的做法，但我的味蕾里却没有了儿时的味道。那甜蜜与幸福的味道，似乎被岁月冲淡了，甚至还有点儿苦涩。
　　 直到今天，我才晓得，舌头与心是连着的、相通的。
　　 母亲的“吃藕长心眼”的劝说，换成了她身边的孙子，我对儿子说：吃藕长心眼，多吃点，好吃吧？一句“还行”敷衍了我，我心里想着：他不会吃出我儿时的感觉的，因为他没有成长的艰辛。看着身边患有“三高”的满头银发的母亲，心一阵阵酸楚，我不住地向母亲碗里夹着藕片，劝说着母亲多吃藕可以降血脂、降血压、安神健脑、延年益寿。
　　 咀嚼着这爽脆的藕片，却更多的吃出了母亲一生的辛酸、坚韧、慈爱，还有岁月的沧桑和无情。
　　 去年春节的时候，见到了舅舅，问起故乡的荷塘，舅舅叹气一声，说，早就平了。
　　 听罢，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荷塘上面成排的房屋，故乡的荷塘与藕彻底地消失了，再也吃不到那甜脆可口的藕了。
　　 故乡的荷塘与藕，于我而言，是一种情感的媒介，一种情感的寄托。叶圣陶先生说：所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故乡，我的理解是：根在哪里，心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