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小说 “扁脑壳”轶事
作者: 长川一夫
时间: 2012-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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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① 扁脑壳,大名范成大,是范大妈一对儿女中的老大。因为他的脑壳生得宽而扁,于是得了“扁脑壳”这么个外号。他儿时读书“不甚得法”,初中肄业,因他父亲
①
扁脑壳,大名范成大,是范大妈一对儿女中的老大。因为他的脑壳生得宽而扁,于是得了“扁脑壳”这么个外号。他儿时读书“不甚得法”,初中肄业,因他父亲过世得早,他就靠挑水维持生计。再后来,镇上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没得水挑了的他,镇上头头又照顾他敲梆打更,做了太平镇的第一任更夫。
自此,一到晚上,扁脑壳便屁颠屁颠地满街转,边敲着竹梆,边唱着山歌般地喊着:“各家各户,小心火烛;防火防盗,严禁烟花,注意安全……”时间久了,他喊的号子还有些押韵,那竹梆仿佛是给他的“山歌”有节奏地击着拍子咧。
一天二更夜,扁脑壳踏着麻麻月,一边敲着竹梆,一边喊着号子。当他转悠到鸡窝巷,听到丘北瓜俩口子在屋里吵架。由于在气头上,俩口子净拣狠话骂,到后来,丘北瓜是抓到什么就砸什么。
这时,爱管闲事的扁脑壳钻进屋去,正色道:“俩口子好好的,咯咋个说打就打咧!”说罢,他环顾四壁,见有个热水瓶还躲在门旮旯里安然无恙,便劝道:“丘北瓜,这个热水瓶你咯千万莫砸哒哟!”
“留它干卵?!”丘北瓜瞪着牯牛眼吼着,一把拎起热水瓶,重重地砸下去,只听到“砰”地一声,好像从屋顶落下来一枚炸弹,声音贼响,骇得扁脑壳打了个冷战。
继而,扁脑壳又指着水缸说:“这水缸里还有一缸水,丘北瓜呀,你咯千万莫砸哒哟!”话没落音,砸红了眼的丘北瓜,一棒捅下去,水缸立时成了八瓣儿,水淌了一地,一屋的鞋子在水里打漂漂咧。
扁脑壳就生怕丘北瓜发现不了,像是专门为他提醒儿似的,他发现什么东西没有砸,只说一声“莫砸哒,”丘北瓜就偏要砸,叮叮当当,没多大会儿功夫,便把满屋的坛坛罐罐砸了个稀巴烂。这时,他堂客马桂香冲上去,一把揪住丘北瓜扭作一团,非要找他拼命不可。扁脑壳急了眼,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手拉着马桂香的手,一手拽住丘北瓜的手,拼命想把他们俩口子掰开。岂知,他们俩口子的怨气,却一古脑儿地发泄到了扁脑壳身上,你一脚踹过来,我一拳捅过去,拳脚一齐落在扁脑壳头上、脸上、胯下……只几个回合下来,扁脑壳被揍得鼻青脸肿,可说是抱头鼠窜啊!
②
次年春上,扁脑壳一天晚上打更,转悠了两条巷子,当他转悠到春来米行时,砰哒一下,脚下似乎踢着了个什么土疙瘩,揿亮手电一照,原来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他马上弓腰拾了起来,划啦一下拉开拉练,全是一叠老人头!我的妈,扁脑壳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热票子咧。他心里像是揣了饼小鼓,咚咚咚咚,心脏都快嘣到嗓子眼儿上了。他朝街的两边望了望,以最快的动作,将钱包塞进了兜里。从没做个亏心事的人——其实这是在路上拾到的,又不是偷别人的钱包,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亏心事,可扁脑壳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喊的号子也没先前那么顺溜了。他揣着钱包,转悠了两条街,一咬牙,扭头去了派出所,把刚拾到的钱包交给了值班民警赵同志。
赵同志着实地表扬了他一番,如何如何地拾金不昧,随即当面点清了钱数,是6800元!可是次日失主郑百万,硬说是咋天下午他的鞭子厂开业,刚从银行领出来的7000块现钞,怎么只经扁脑壳过了一下手,就只有6800块了呢?!无奈,赵同志只好把拾钱包的扁脑壳传了来,当面询问:“扁同志……”
扁脑壳很不高兴地打断了对方的问话:“赵同志!俺咯姓范,不姓扁!”
赵同志却不屑一顾地:“眼下不是姓扁还是姓范的问题,关键是要弄清是6800块还是7000块钱的问题!”
扁脑壳不以为然地双手一摊:“6800块就是6800块嘛!”
“哼!”郑百万穷追不舍地问道:“那200块钱,咯天蛤蟆吃了不成?!”
扁脑壳枯着眉毛,习惯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两片厚厚的嘴唇:“俺咯哪会晓得咧?!”
郑百万挖了扁脑壳一眼:“你说说,明明是7000块,咯天蛤蟆吃了那200块不成?!”
青筋爬上了扁脑壳的额头,蚯蚓般地蠕动着,半晌才憋出几个秤砣般的字来:“大不了,这200块线用俺打更的工资赔!”于是,扁脑壳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打更的400块工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郑百万扣出了200元。真是越有的人心越黑啊!
扁脑壳拾金不昧还倒赔200块的消息,成为太平镇居民饭前茶后的笑料。当天晚上,扁脑壳打更刚转悠到长寿街,被他儿时的几个伙伴截住了,嬉皮笑脸地戏谑道:“你拾了个钱包送到他娘的派出所,咯还倒赔了200块,你咯他妈的学雷锋……嘻嘻……学到家了啵!”
“嘿嘿……”扁脑壳却傻笑道:“那200块钱咯是俺孝敬丈人买酒呷的咧!”
“哟哟哟哟!没想到扁脑壳同志,咯相中郑百万的那个乖女哒也!”
“咯是癞蛤蟆想呷天鹅肉啵!”
“咯咯咯咯!”
“哈哈哈哈!……”
③
扁脑壳是范家的一根独苗苗,加上有些憨,家景又不怎么好,所以范大妈比那些外部条件好的母亲还要多一份心事。自扁脑壳年满15岁那年开始,她就四处张罗,托人为儿子说亲,可是一直说到儿子满了23岁,扁脑壳还是那句现话:“妈,你先咯莫急喽。”
咳,这倒怪了!皇帝不急太监倒先急起来了……范大妈直视着扁脑壳,逼问道:“俺的小祖宗,你咯是不是个人心里已有人哒?!”
在范大妈的一再追问之下,扁脑壳才道出了实情:原来是他暗恋上了东街郑百万的千金——二翠姑娘!
范大妈独自思忖了一会,便苦着脸提醒道:“儿呀,找对象咯要双方都愿意才行咧。”
“嘿嘿,”扁脑壳傻傻地笑着:“俺咯和二翠一起长大,俺从小心里咯就喜欢她呗。”
“唉……”范大妈望着儿子,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毕竟不忍心说出那句“癞蛤蟆想呷天鹅肉”的话来,因为戳在她跟前的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呀!
次日一早,范大妈扇着一对镰刀脚,叭哒叭哒地去了东街,找到王媒婆求情,说了几箩筐的好话,王媒婆只好应承下来,便对范大妈叮嘱道:“大妹子,你3天以后,来听个准信儿吧。”
这3天对于扁脑壳来说,是太漫长了,仿佛熬了3年!第2天吃过晚饭,扁脑壳实在是急不可耐,便佯装作打更的样子,先在东街转悠了一阵,最后闪进二翠后院的竹林中,观察二翠家的动静。
不多时,只见一个青纯的姑娘姗姗而至。她生得端庄秀丽,皮肤白净得如同一件容易击碎的瓷器。长长的发辫上,用崭新的花边手巾系着,穿着一款雅致的碎花连衣裙,从街的那边轻盈地飘了过来。
扁脑壳心里不禁掀起一个热浪头,鼓起十二分勇气,迎了上去,傻笑道:“嘻嘻,二翠……”
二翠用手捋了一下前额上的睫毛,嫣然一笑:“哦,是扁大哥呀!”美女绝对不能笑得很灿烂,你这么一灿烂,扁脑壳做梦就更灿烂了。也许你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对什么人灿烂过,可那个人总是没完没了地对你灿烂,对于二翠来说,那就是灾难了……
“嘿嘿,其实也没啥子大事,”扁脑壳傻笑着,一双多余的手,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俺咯只是想看看你呗!”
二翠这下明白了点什么,脸兀自一下红了,没好气地扔过一句:“神经病!”说罢,勾着头,噔噔噔噔地从扁脑壳跟前飘了过去。
望着二翠那有节奏颤动的背影,急得扁脑壳抓耳挠腮……
……
吃过晚饭,王媒婆摇着把大蒲扇,叭哒叭哒地来到二翠家,见二翠她妈柳二嫂正在收拾碗筷,便笑吟吟地喊道:“大妹子,还在忙咧!”
“瞎忙呗。”柳二嫂惊讶道:“咯是王大嫂呀,稀客稀客,咯是么子风把您刮来哒!”
王媒婆苦着脸:“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呗。”
柳二嫂一听心里就明白了,忙笑着递过一把椅子:“王嫂,您请坐。”
王媒婆坐下后,便笑道:“有人咯看上你们家的二翠姑娘哒。”
柳二嫂放下手中的饭碗,转过头来问道:“是哪家的伢呀?”
“街西头的扁脑壳呗。”
“哟哟哟,咯是他呀!”柳二嫂撇了撇嘴:“他也不拉包稀屎照照他自个!哼,真他妈的癞蛤蟆想呷天鹅肉!”
“俺说也是,扁脑壳那熊样,咯咋配得上你家二翠咧!”王媒婆收住笑,苦着脸说:“可范老妈求我帮忙,只差点下跪了,俺也只好来应个景儿罢了。您可莫恼俺哟!”
“不恼您,不恼您!咯咯咯咯!……”
于是,她们俩个嘀咕了一阵,王媒婆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咯咯,就这么着,就这么着……”说着起身,摇着大蒲扇走了。
…………
次日一早,王媒婆又赶到范家回信说:“二翠姑娘同意见面了,咯就在她家隔碧的那两间空场屋里见面咧。”
于是扁脑壳美滋滋的,早早吃了午饭,还修了脸,刮了面,着实地准备了一番,赶到那空场屋去等,可是,他只见那两间场屋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土坯起的床和一头正在吃草的母黄牛。扁脑壳痴等呆等,一直等到太阳落了坡,他才蔫头耷脑地回家去。
第二天,范大妈找到黄媒婆问过究竟,咯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媒婆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咯么可能咧?咯绝对不可能,说好了的,它在空屋场等你儿咧!”说到这里,她打住话头,直视着扁脑壳:“你真的咯没看到什么?!”
扁脑壳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心中的“她”变成了那个“它”,等自己的竟然就是那头母黄牛!一时,他又气又羞,眼前的地板要是开了坼的话,他非要一头扎进去不可!
…………
“啊啾——!”一阵夜风吹来,扁脑壳不禁打了个喷嚏。当他回过神来,只见那缺了点的月亮依然挂在中天,四周静悄悄的,连秋虫的唧唧叫声也没有了。扁脑壳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二翠她家那栋小楼房,那在月色里显现出来的轮廓,那灯光闪烁着的窗口,灯下似乎有个晃动的姑娘,虽然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隔得很远,很远……
一家养女百家求嘛,哼!即使你不同意这门婚事,也用不着如此羞辱俺呀……扁脑壳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索性转悠到二翠家门口,左右望了望,见没有人,便拉开裤裆,掏出那东西,把积攒下来的一大包尿,哗哗啦啦地全“施”在二翠家的大门上了!
…………
次日,郑百万起了个绝早,边系着裤子,边开了大门。他嗅了嗅,觉得有股骚烘烘的味道,再看门槛下面的土凹里,还躺着一面“镜子”咧,便咬着牙咒道:“这是哪个缺德的王八蛋,咯在俺家大门上撒了包尿?!”
这时二翠也从楼上飘了下来,见了大门口的一坑尿,脸上一阵红一阵紫的,最后指着西街,咬着牙说:“咯肯定是扁脑壳那个缺德鬼干的好事!”
④
己是四更夜了。月亮依然残缺着悬在太平镇的夜空。远山、近舍、丛林,全都朦朦胧胧,像是罩上了一层头纱。扁脑壳半醒半睡,高一脚低一脚地在街上转悠着,嘴里哼哼着:“各家各户,小心火烛……樱桃好呷,口难开咧……啊啾——!”
扁脑壳伸了个懒腰,抬头打了个喷嚏。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他眼前一亮:东街咋有火光?他撩起脚就跑,直奔东街。这下他看清楚了,呀,是二翠她家,不,准确地说是郑百万的家,因为二翠已于3天前攀高枝儿、远嫁江滨市去了……
只眨眼功夫,那火势渐渐地高了,火光冲天而起。于是,扁脑壳使劲敲着竹梆,拼命地吼叫着:“咯失火哪!大家起来救火呀!快救火呀!……”
随即,斜对面百米开外的“好运来”米粉铺“吱”地一声开了门,紧接着,丘北瓜、阴叫鸡、马老三他们几个玩牌的拱了出来,见是郑百万家里失了火,不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咯他妈的烧得好,烧完了才爽心咧!”于是对着冒火光的地方,一人拉了一包尿,复又砰上大门玩牌去了。
零零星星来了几个人,这个问:咯是咋起的火呀?那个说:这火只怕冒得救了!……稀稀拉拉几桶水浇在火焰上,仿如是添了几桶油,火势哔哔剥剥地燎得更高了。柳二嫂瘫在地上,哭天嚎地:“这咯如何是好啊?!这咯……”
此时,只见郑百万蹲在地上干嚎,还不时一拳拳地打着自己的胸膛,打着自己的头部:“完了……全烧完了!一把火全烧完了,这可是咱几十年的心血啊!……乡亲们啊!咱跪着求你们了,快来帮咱灭……灭火吧!……”
就在此时,只见扁脑壳跑来,喘着粗气吼道:“咯人都出来了没有?!”
经他这么一提醒,柳二嫂突然清醒过来了,喊道:“哎哟,哎哟!不得了哪哟!百万他老娘还瘫在偏屋里咧……”
扁脑壳二话没说,双手捂着头冲入火海。他听到里屋里有人在烟火中呻吟,便冲过去,搂起就往外跑。
冲到禾场里,放到地下一看,果然是郑百万的老娘。当老人认出救自个的是扁脑壳时,不禁息声断气地哭喊道:“你咯是俺的救命恩人啦!”当老人发现自己的儿子郑百万瘫在地上望着大火哭天嚎地时,老人边哭边捶着自己的胸膛,息声断气地:“老娘俺……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嗯嗯,咯生下这么个孽障!嗯嗯……嗯……”
扁脑壳把老人交给柳二婶照顾,他一转身,又冲入火海,只几秒钟,搬出来一台电视机。再次冲入火海,又搬出一辆自行车……可当他第六次冲入火海后,便被大火封了门,他再也没有出来……
……
风助火势,火助风威。火焰蔓延得飞快,眨眼功夫,火冲上了屋顶。火焰跳着,笑着,吼着,尽量发挥暴虐之能事,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把屋子和屋子里的一切,烧成平地了。连屋子左侧的竹林和柑橘的树叶,都被烧烤得焦黑了。火光没有了的时候,一屋坪的炭屑还在黑暗中发着红焰,冒着乌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