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刁民我怕谁

摘要：一向伶牙俐齿出口成章的我，这会儿一个字也嘣不出来了。我感到天旋地转，我像中了枪子儿一样，啪地一下，彻底地被打倒在地了
　　 “你听人说了，我是刁民？刁民，你看我像刁民吗，不像吧。对了，说像也不像，只要是两条腿的人，都得顺着我，让着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我是个这样人，这就对了，那叫啥？本事！”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面前规规矩矩诚惶诚恐地坐着的准女婿，望着他求知若渴的眼神，继续滔滔不绝。
　　 “我谢谢你啊，李强，你这么精明能干的后生，能做我的女婿，真是太好了。二红她，腿有毛病，这不假，可她能给你带来一些看不见的利益，比如……”我晃了晃手中的绿皮本本，“这本二级的残疾证，是我给她弄来的，市里，省里，跑了几次，他们乖乖地就给办了个二级。为了办这证，我把县政府大厅的玻璃砸了一块，把残联的门打烂一扇，把分管带县长也打了两棍子，他们要把我拘留半月，可不到一礼拜，就赶紧把我放了。就这证，公开能领的每年就有一千多！”
　　 李强望着绿皮本本，仿佛看见了一沓沓钞票一样，双眼放光：“真的呀？怎么弄到的？”
　　 “哼，这还不容易，一哭二骂三上吊咱不会？还是抠文件挑刺儿咱不会？说我是刁民，那是邻村上下要不上钱的那些穷鬼给我封的，我见天价地找乡领导，找县领导，那些领导们，没一个人敢说我是刁民。他们背后说我啥，茅石板，说我又臭又硬，咱懒得管他。村里那些比我强的人，也不过住得比我好些，穿得比我光鲜些。可那些有啥用，咱身子轻闲点，吃得好点不就行了，至于手头的零花钱，他们不见得比我多。我去一趟乡里，没多有少得给我二三百。要是去一趟县里，至少能弄上个一两千？一年弄个两三次，和玩的一样。在城里，路过的越野车溅了我一腿泥点，是副县长的车，给了我一千元。又一回，一个卖菜的三轮车噌了我一下，给了我六百元。三十块的裤子，这洗洗有啥本，这钱，来得多快！”
　　 “一两千？两三次？妈哎，你可真神！”
　　 “这算个屁！”我往地上吐了口痰，继续道。“咱这儿整体迁村，别人家给补了七十万，一个个就高兴坏了，呼啦一下全签了。那个憨大胆，死命折腾了一回，多给了八万。我就不签合同，心想不多给我十五万，我让你那生态山庄就弄不成。没想，那大老板找上门来，一张口就多给我二十万。我一签合同，偷着乐呵了三天！咱这名气，都值二十万了。”
　　 我说得吐沫横飞，停不下来。
　　 “再给你摆摆古。我五十了，那年我十九，刚结婚就养下大妮子，乡里要罚我钱，说我不够年龄结婚，又说我未婚先孕。真扯他妈蛋，我照样一分没交。村里二狗子，人说他憨大胆，他女人和我同岁，同一年生娃，不是乖乖交了六千的罚款。奶奶的，咱一分没交。咋样？”
　　 “佩服，佩服！”
　　 “佩服，让你佩服的还在后头。你看咱县里是全国计生先进县，村里别人家大部分都是两个孩子吧？有两个男孩的都是交了八千元的罚款，有三个孩子的那都是交了一万五的罚款。可看咱们家，四个孩子，应该交三万多罚款吧，可我没交一分。他们想罚我，没门儿。现在，我家三女一男，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这些是老皇历了。还说过年救济款的事儿，我去民政局、残联、妇联、工会走一遭，哪一家不给三五百，要是再弄点米面油啥的，一下就是近两千元。我坐车才花几块钱呀？你说值不值？你听说过包治百病的板蓝根，听说过包送百福的平安豆，可你听说过包打百家的李山花吗？我李山花，你李强，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了。”
　　 我的酒劲儿上来了，只觉得有点头晕眼困，而这时，对面的女婿李强，他似乎是要发病了。他不停地打着哈欠，不大一会儿，就眼泪鼻涕也快要出来了。我定定地看着他，难不成这小子有癫痫病不成？要是那样可坏事了，二闺女腿有毛病，是个半残子，要是女婿再是个癫痫病人，那我的如意算盘岂不是打错了？
　　 过了几分钟，李强竟然一下躺在了地上，他哆嗦着爬到我跟前，“快给我，给我！”
　　 我望着他死劲抓住我的双手，紧张地问，“你要什么？”
　　 “钱，快给我钱。要是有白粉，也行！”
　　 “什么？你，你，你吸毒？”
　　 “快给我，给我，钱，白粉！”李强那漂亮而消瘦的脸，扭曲得变了形。
　　 我一下楞怔在原地，思维似乎停滞了。难道我费尽周折找来的好女婿，竟然是个瘾君子？
　　 这时，李强已经完全躺倒在地了，口中开始吐出白沫，四肢不断地抽搐着。
　　 我慌了，忙在他身上口袋里翻找，却掏出了一张血液检查报告单。上面末尾一行写着，“HIV检测结果，阳性。”啊，爱滋病？这李强不光吸毒，还是个爱滋病人！
　　 完了，在外打工的三女儿和儿子几年不回来，出嫁的大女儿也几年不回来，原本指着半残的二女儿是我后半生的靠山，没想到……
　　 完了，我这家完了。
　　 一向伶牙俐齿、出口成章的我，这会儿一个字都嘣不出来了。我感到天旋地转，脑子里，肚子里，还有全身的每寸皮肤，每个毛孔，都有一颗颗的子弹射进来。我像中了几百个枪子儿一样，“啪”地一下，彻底被打倒在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