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大年初二，刘老太老早就起床了。她不放鞭炮，院里有几个张嘴的，比鞭炮喜庆。盛一瓢玉米粒儿，颤颤微微晃出门来。笑眯眯地瞅，鸡儿一只不多，一只不少。扬扬手，玉米粒儿跳落在空地上，任它们啄。她自去寻找昨天忘捡的蛋，怕看家狗抢了先。临走不忘踢其中的一只母鸡一脚，没良心的，就知道吃，有日头喽，只趴窝不下蛋。逮天宰了，给天送去，比城里催着长的肉实诚，保管香。想起天，不笑了，皱纹一根挨着一根，越发得深。没良心，就是没良心！不是自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咋也吃了俺几十年饭不是？大了，出息了，成了白眼狼。你享福去呗，娘不馋，可咋也得来家瞅两眼吧？早知道哇，就让你呆那小河沿上哭去，哭累了，叫狗衔了去。
　　 家家的院落上空升起了烟，飘过来水饺和炒肉的香。老太嗅一口，拐进灶房，瞅啥啥烦，懒得做饭。干脆锁了大门，上街去。
　　 邻街的顺子正碰上:“婶子，哪去？俺给您端了碗饺子来。”
　　 “你吃吧。俺喝了奶粉，还吃了鱼。你天哥带来的，香。”
　　 “哦？天哥来了？”顺子一愣神儿，莫名其妙。
　　 “嗯，昨儿来的，夜里又走了，开着小卧车。他工作忙呗。”刘老太说着照走，不想多唠嗑。
　　 “真不巧，想找哥讨杯酒喝呢。”顺子停住脚，意思是再探探，怕她人老脑子浑。人装做听不见了，光顾着走路，他只好摇摇头，叹口气，摸兜里的手机。
　　 刘老太走一阵，歇一会，直往女儿平妮家来，二十多里路呀。
　　 平妮半道上接着，心疼得哭:“娘，不能省省心吗？要不是顺子哥给个知信，您这一路累坏了咋办哩？”她知道老太太倔，数落了两句也就不再说什么，到家扶她躺好，去灶房下饺子。
　　 刘老太跟到灶房，门框上倚着，两手握着拐:“妮，不想吃。你说，你哥……”
　　 “妈，咋又提？他是警察，多抓坏人咱才有好日子过。您那么开通，还怨？再说，哪个月不给您寄钱呀？不都是他的心吗？耐心等等，说不定元宵节就来了。”平妮着急打断刘老太的话，净往好里劝。
　　 “不！俺就认理了。不要钱，俺要人！明就带俺找他去。你不去，俺自个去，打折他的腿。”
　　 刘老太拐杖敲着地，气呼呼地回屋躺着。不料这一躺再也起不了身，九十多岁的人了经不住徒步劳累。
　　 天媳妇携儿女来了，双膝跪倒，请刘老太安:“妈！天不孝，儿媳代他给您拜年了。”泪如雨下。
　　 平妮也跪:“哥疼您，咋会不想看您呢？可是哥一年前就没了呀，他救下了一位和您一样大岁数的人质，而自己被歹徒捅了刀子……”
　　 刘老太怔了半晌，身前身后地摸。
　　 平妮和天媳妇忙站起，把床头的拐杖递过去，扶她下床。
　　 刘老太步子不稳，却很快，拼着命想扒拉开女儿和儿媳搀她的手:“回家，回家！杀鸡，杀鸡！天儿最爱吃鸡大腿。还煮俩鸡蛋，我一个，天儿一个，天儿一个，我一个……”
　　 天色有些暗，可是太阳的光还在。光圈很红，像一颗赤子心，慢慢地成了天。他背起老太:“娘，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