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
作者: 金震东
时间: 201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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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夕阳下的河道波光粼粼。我爷爷拉着老牛慢悠悠地沿着河道走着,夕阳中的背影如同镀上了一层黄金。那金黄色的背影,同金黄色的河水一同在我的视野中渐渐模糊…… 老
摘要:小时候的记忆。真实的故事不真实的童年,斧头再锋利也斩不断这段往事。
夕阳下的河道波光粼粼。我爷爷拉着老牛慢悠悠地沿着河道走着,夕阳中的背影如同镀上了一层黄金。那金黄色的背影,同金黄色的河水一同在我的视野中渐渐模糊……
老婶子慢跑着向河沟赶来,她每天都焦急地赶鸭,金黄的水鸭子们在她的竹条下浩浩荡荡的向村子跑去,时不时一阵“呱呱”声撕破宁静,唤醒低头农耕的汉子们。他们站在金黄色的土地上,望了望西边,冲着一旁劳作的人喊到:“太阳落呦,回家喽!”孩子们在田埂上玩的正兴,一听到这些话立马抬头喊到:“我在这里!”生怕劳累一天的父母忘了从田里长出的自己。
我和狗子、来福都上小学。一见到太阳西落就幻听,时不时响起铃声。那躁动的岁月如果没有教鞭在黑板上霹雳哗啦,会像一坛水落地。狗子一直坐在教室门口,一到太阳落山他就被射进来的阳光染成橘黄色,他从书包里摸出从河里捡到的碎镜子,照得我们两眼昏花。正如来福边流口水边说的那样:“你……你……再照……照……我……我就……告老师!”来福天生的弱智,已经上了三个二年级了。他始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两本皱巴巴的书满是口水,有时听得快活就拍手,他让我和狗子蒙了羞。
光芒四射,如火、如风;岁月自由,如马、如云。山岗上炊烟袅袅,一群麻雀“咻”的一声从一棵树上蹦哒到另一棵树上。河水断断续续,一尾较大的河鱼战战兢兢地望着三个黝黑的脸,我们在它的四周堆砌围墙,在一阵水花飞溅中,一条寸把长的鱼跃入夕阳之中。欢笑声阵阵,我爷爷突然站在土坝上大喝:“放学还不回家,牛蹄凼都能淹死人!”我们三人爬上牛背上,大呼小叫地走向村庄。炊烟向上慢慢消散,那日子比烟还要浓还要淡。
一场冬雪压塌路边一切野草,爷爷将牛早早关进牛棚,它在牛棚里“哞哞”地叫着。我从炉灰中扒出一个黑黑的红薯,放在口袋里等着狗子叫我。来福不再上学了,他上了三个二年级了,学校再也忍受不住他时不时拍手。我和狗子再也不用和傻子上学了。空气冷漠得像把刀,手肿了,耳坠也冻坏了。我对狗子讲:“我俩还不如来福快活。”
狗子缩着脖子说:“来福根本不傻,我俩好傻。”那段傻傻的岁月,是我傻还是你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时代都傻傻地活着的。
阳光拼命地烘烤大地上的雪,泥巴路和的烂的一塌糊涂。树梢上偶尔一阵晃动,狗子趁我不注意狠狠地撞了一下树干,我边骂边追他,泥巴趁机飞到我俩的大衣上,一顿好打悄悄诞生。有时我俩约上邻村的孩子打雪仗,狗子捏一把稀泥和在表面,“啪”的一声落在一孩子的棉衣上,他一路哭着跑回家……狗子那时出了名的强壮,他是我们的老大,我是老二。
那年夏天,出奇得热。一天晚上放学,狗子他妈就在校门口堵着我俩,从她反常的举措中,我感到一阵不详。我俩一路狂奔,像掠过水面的水鸟,像洪水一样。狗子他妈在后面吃力地跟着。风掠过周围的一切,一尾黄鱼从水潭中跃起又落下。一坛死水渐渐地被蒸发,只留下翻着白肚皮的鱼。
燃烧的田野上没有低头农耕的人,河道上没有我爷爷。狗子他妈一路骂骂咧咧。
山坡上,来福家。周围围了很多人,他家建在山腰上,一扇微微倾斜的木门除了挡雨毫无用处。几个婆娘围在他家的厨房门口对着妄想探头进去的汉子们大声骂着,时不时一阵哭声弥漫四周。是的,来福死了。他妈让他锄山顶上的茶地,不久就中暑了,他妈蹲在家里等他回来,一直到下午才感到不安。
我和狗子低头往里面钻,狗子不时狠狠地跺一下不让路的汉子们的脚。我俩站在门边,彼此无声。来福躺在地上,一堆稻草将他大部分身子盖住了。从他黝黑的脸上可以看出,来福瘦了不少,他的嘴角出奇的干净。看过死狗,看过死狗但现在人的尸体前却着实无助、恐慌,那小小的岁月是多么残忍!
深夜一阵阵三轮车的咆哮惊起梦乡的我,东屋的灯亮了,传来一阵对话。爸爸对妈妈说:“老陶回来了,按他的脾气,肯定打他那婆娘。我去看看。”妈妈叮嘱爸爸早点回来,一阵开门声传来。爸爸一夜未归,我感到肯定又出事了。
第二天早晨。来福家。一副上好漆的棺材立在门前,来福还躺着那里不过稻草从他的身上滑下,露出他一身破烂的衣服。他的外婆连夜赶来,正在椅子上哭泣。她抽了她的女儿,哭她的外甥。而来福他妈还在厨房里,那里的哭泣声连绵不断,越加凄凉。
我和狗子在来福家碰面了,我爷爷往外赶我俩。一路无话,我俩立在教室门口,老师只轻哼一声。
来福当天下葬了。他的爸爸在他的坟前哭得死去活来,但他的爸爸自始至终未流一滴泪。
夜里起风,吹散了秧苗的头发。树梢上蝉不眠不休。日子向前走着留下一柄使我不得不经常拿出来磨砺的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