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

2004年7月的一个下午，在外打工的舅舅和表弟先后接到了邻居打来的电话。挂断电话，他们马上打的驶向同一个方向：市人民医院……
　　 舅舅一路上不停地催促司机：“司机，请把车再开快一点,我妻子危在旦夕！”
　　 当舅舅和表弟赶到医院时，舅妈已经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进行抢救。
　　 经过初步检查舅妈的颅脑大面积出血，需要做开颅手术，舅舅接过医生手中的病危通知书僵在那里，表弟一把把舅舅手中的病危通知书夺过来，签了字。
　　 “医生，赶快给我母亲做手术，无论如何先把命给保住，”表弟边说边把签完字的病危通知书递给了医生。
　　 舅妈被护士们推向手术室，舅舅和表弟跟随医生和护士来到手术室门口，两扇大门把舅舅和表弟挡在了外面，舅舅和表弟隔着门上的玻璃目送舅妈，直到舅妈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
　　 接下来是焦急的等待，舅舅和表弟在手术室的门口，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隔着手术室门上的玻璃朝里面张望，长长的走廊里什么也看不到。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六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台上的舅妈生死未卜，快接近八个小时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了，舅舅和表弟立刻扑过去：“医生，手术怎么样？成功了吗？”
　　 医生摇摇头：“病人还在危险期，颅内出血过多，还在观察。”
　　 身上插满管子的舅妈被护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又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看着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躺在推车上的舅妈，舅舅和表弟抱头痛哭，这病怎么来的这么快，舅妈除了患有多年的高血压和颈椎病，身体一向很好。她才刚满48岁，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
　　 舅妈本来在一个建筑队工作，44岁那年，她所在的建筑队被私人承包了，这些老工人只好停薪留职。
　　 舅舅和表弟在外打工，舅妈从建筑工地上退下来之后，一个人在家闲的着急，就买了几只山羊喂养，她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把山羊赶出去放。
　　 多亏了那几只山羊救了她，她发病的时候是在下午，平时那个时候她会出去放羊，那天邻居听到舅妈家院子里的山羊不停的咩咩地叫，邻居就去舅妈家的院子里看，邻居一进院门就叫舅妈，不见舅妈出来，邻居就进屋去了，到屋里却看到舅妈趴在窗户下的一个饭桌上，桌子上流了一滩口水，邻居吓坏了，呼唤舅妈的名字，任她怎么叫也不见舅妈回应，邻居就赶快给舅舅和表弟打电话，告诉他们舅妈病了，很严重！
　　 放下电话，好心的邻居赶快叫救护车把舅妈往医院送，到了医院医生就马不停蹄的对舅妈进行抢救，医生说再晚来几分钟，病人就会没命了。
　　 舅妈在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七天，可是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舅妈一直昏迷不醒，呼吸机和氧气罩如果摘除了，舅妈的生命就会停止。
　　 医生找舅舅谈话了，医生说：“病人已经没有抢救的价值了，回家准备后事吧，”
　　 听了医生的话舅舅普通跪在医生面前：“医生，求你想想办法，她还年轻，她不能死！”
　　 “我们医院已经尽力了，你们出院吧！”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跪在地上的舅舅呆呆地看着医生的背影，回过神之后，他起身做了一个决定：“转院！”他不能让舅妈就这样死去。
　　 救护车把舅妈转入了市三甲医院，舅妈很快又做了第二次开颅手术，手术后的第二天，奇迹发生了，舅妈的眼睛能微微睁开了，这时候舅妈的意识还不清醒，舅舅和表弟还有亲人们不停的和舅妈说话，一个星期以后，在亲人们爱的召唤下，舅妈渐渐有了意识，会眨眼睛，会摇头了。
　　 在医院治疗了半个月以后，舅妈的意识已经很清楚了，但是，她还是不能开口说话，左边的半个身子一点也不能动，她只能用右手写字和家人交流，等舅妈的病情稳定出院的时候，她已经在三个作业本上写满了她和家人的交流文字。
　　 舅妈出院回到家里之后，舅舅给舅妈制定了一个康复锻炼的计划，肢体康复和语言康复同时进行着，每天舅舅都要坚持扶着舅妈强迫走路四个小时，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为了让舅妈开口说话，舅舅收起了舅妈和家人交流的作业本和笔，迫使她开口和家人交流，起初舅妈说的话只是咿咿呀呀的发音而已，没有人能听得懂。舅舅每天橡教学说话的孩子一样，一遍又一遍的教舅妈说话，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以后，舅妈终于能用简单的语言和家人交流了。
　　 舅舅每天除了扶着舅妈走路，还要给舅妈左边的胳膊和腿进行按摩，按摩过后还要用热毛巾给舅妈热敷。
　　 我不方便去看舅妈，只好常常打电话询问舅妈的康复情况，电话那头舅舅会告诉我：“刚给你舅妈做完锻炼，现在我正在给你舅妈炖猪蹄子呢……”
　　 舅妈病后的第二年。有一天我接到舅舅打来的电话，舅舅说他要带舅妈来看我，听到舅妈要来，我很开心，我早早的坐在轮椅上等舅舅他们来，当舅舅扶着舅妈走进我屋里的刹那间，我被眼前的舅妈惊呆了，那个在我记忆里很富态的舅妈，一场疾病导致她口歪了，眼睛也斜了，口水流的很长，人也消瘦的脱了像！
　　 舅舅的右手搂着舅妈的腰，左手拉着舅妈左脚上拴的那根绳子，舅舅往前拉一下绳子，舅妈的左脚就会挪一下，右脚同时也迈一小步，舅舅费了很大的劲把舅妈扶在沙发的拐角处坐下，我推轮椅到舅妈面前，我问舅妈：“舅妈，你认识我吗？”舅妈冲我点点头：“认——识，”我听不懂舅妈说的话，舅舅给我解释说：“她说认识，”突然舅妈发出嗷嗷的两声，右边的眼角流了一滴泪出来，舅舅说：“别哭！”我才明白舅妈在哭，她的左边嘴角一直留着口水，舅妈用能动的右手拿着纸巾不停的擦拭口水，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舅妈发出嗷嗷的两声，这次我看到舅妈没流泪，舅舅说她在笑，舅妈笑了，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听到舅妈哭和笑发的是同一种声音时，我的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难受，太残忍了！
　　 也许舅妈做梦也不会想到一场疾病会导致自己严重的偏瘫！
　　 这个爱干净，有洁癖的舅妈一直嫌弃舅舅窝囊，从舅舅把舅妈娶回家哪一天起，舅妈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舅舅，处处找舅舅的茬儿，还隔三差五和舅舅闹离婚。我亲自听到过舅妈和舅舅吵架的时候，舅妈说过的一句话：“等你老了不能动了，我让你连凉水都喝不上！”可谁曾想到，还没等舅舅老，舅妈却……
　　 我之所以和舅舅舅妈有深厚的感情，是因为我在舅舅家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上高中的时候，学校里的住宿很紧张，我住在了舅舅家里上学，有一天我和舅妈聊天的时候，舅妈给我讲了她和舅舅的爱情故事，舅妈说她上中学的时候，舅舅就开始追求她了，她根本没看上舅舅，他们俩的婚姻纯属于包办婚姻，舅妈生活在兵团，舅舅生活在地方农村，两个人的生活习惯截然不同。
　　 我问舅妈：“你们一个在兵团，一个在地方农村怎么认识的呢？”舅妈告诉我当时她父亲给连队放牛，我姥爷给生产队放羊，两个老人在放牧中认识了。
　　 那时候舅舅当兵复原后在家里没事做，有时候舅舅就替姥爷去放羊，一来二去舅舅和舅妈的父亲混熟悉了，被舅妈的父亲相准了，两个老人私下里给儿女订了亲，舅妈的父亲要求舅舅倒插门到兵团，舅舅当然很愿意了，舅妈人长得漂亮，而且他到了兵团，当了职工之后，他每个月就可以拿上工资了。
　　 舅妈说，舅舅经常周六的时候就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找她，每次去，舅舅上身都穿着一件退了色的黄军装，腿上穿着一条蓝色的条绒裤子，后来才知道，裤子是借别人的，衣服是自己的。她的同学只要看到舅舅去找她，同学们就会起哄：“国华，王老乡又来找你了！”舅妈说她会羞得躲在女生厕所里不敢出来。
　　 等舅妈中学毕业之后，还是躲不了父母为她设定的婚姻，她和舅舅勉强的结了婚，由于两个人感情不和，再加上生活习惯不同，随之而来的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两个人吵了半辈子，终于平静了，表弟也长大了，舅妈却病倒了，世事难料啊！
　　 舅妈病后的第六年。那是一个秋天，表弟带着女朋友和舅舅舅妈一起来看我了，舅舅把舅妈扶进屋，我看到舅妈左脚不再用绳子拉了，舅妈的左脚自己能挪动了，虽然走的不很稳当，但是在舅舅的搀扶下能勉强地走了，这全是舅舅的功劳，舅舅对舅妈从未放弃过康复治疗，他除了锻炼舅妈走路，还请了专业针灸师给舅妈针灸。我看到舅妈的气色比第一次来好多了，人也胖了许多，口水也不无止境的流了，说的话我基本上能听懂了。
　　 我问舅妈：“舅舅对你好吗？”舅妈笑着对我竖起了大拇指。看着舅妈笑得那么开心，我们大家都笑了！
　　 舅舅看着舅妈说：“你还得加油锻炼，等你好了，我们一块儿带孙子。”说话间，舅舅站起来扶着舅妈在我家客厅里走了几圈，嘴里还喊着：一二一。不知道为什么，听舅舅喊着口号扶着舅妈走路，我的心里酸酸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舅妈病后的第十年。2014年的春节，表弟开着车带着媳妇还有他的女儿香香和舅舅舅妈一起来看我了，舅妈快六十岁了，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染成了棕红色，收拾的很干净很利落，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显老。
　　 舅妈在我家的沙发上坐下来之后，她两岁多的小孙女香香一直环绕在她的膝前，一会儿给她拿一个糖，一会儿给她抓一把瓜子，舅妈望着小孙女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多么温馨的一家人啊！
　　 舅妈的病情恢复的很稳定了，只是走路还得舅舅架着。舅舅说舅妈现在长本事了，会打电话了。
　　 自从舅妈学会打电话，舅舅说他去菜市场买菜，经常是还没到菜市场舅妈就打电话叫他回家。舅舅边说边笑，我很感动舅舅的这种乐观豁达的精神！
　　 舅舅说他被市里评为模范丈夫了，我说：“十年了，你对重病的舅妈不离不弃，被评为模范丈夫，当之无愧！”
　　 十年间！舅舅从未出过远门，要是出远门也要带着舅妈。十年间，舅舅从未放弃过对舅妈的康复锻炼！舅妈今天能享受到天伦之乐，完全是托了舅舅的福！
　　 愿舅舅舅妈恩恩爱爱，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