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儒释之间
作者: 李晓君
时间: 2016-06-13
阅读: 109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吉安市河东,距城20余里,有一古刹净居寺,端居在青原山。吉水人杨万里,曾自豪地夸耀该山,为“山川第一江西景”。我在日本电影《感官新世界》中,看到男女
一
吉安市河东,距城20余里,有一古刹净居寺,端居在青原山。吉水人杨万里,曾自豪地夸耀该山,为“山川第一江西景”。我在日本电影《感官新世界》中,看到男女主人公在平原上分手,背景是隐隐的富士山,周围田野平旷,寺院耸立,河川静流,主人公在雨中握着油纸伞,穿着木屐——黑白画面,给人怦然心跳的的忧伤和感动。我想,过去的吉安,也是这样的宁静和文气,有着电影里相似的画面:楼阁素朴静雅,寺庙林立,平原种着稻黍,赣江蜿蜒沉静,充满宗教感和别离感的情绪时时涌上酒肆茶楼饮者和歌者的心头。在禅宗兴盛的唐宋,这里的人更能深刻地体会到一种生老病死、苦集灭道的谛悟,一种虚幻的无常的美的悲伤。
从市中心的河岸往东南眺望,青原山历历在目。唐代“一江两湖”(江西、湖南、湖北)丛林寺发达。行脚僧中有句俗语叫“走江湖”。作为一个禅宗弟子,如果没在赣湘鄂丛林中的禅宗祖庭拜谒过,那叫没见过世面。净居寺起初叫安隐寺,建于唐神龙元年(705年)。后来被宋徽宗赐名为净居寺,便沿用至今。净居寺是七祖行思的道场,开青原一系,为曹洞、法眼、云门三宗祖庭。青原山遂成为南方禅宗中心。晚明学者施愚山在《青原毗卢阁记》中说:“浮屠之言禅者,本曹溪;言曹溪之宗旨者,首青原。盖七祖实绍曹溪,而青原其首辟地也……”
曾几何时,这座盛兴一时的古刹,随着中国佛教的衰落,也一度墙倾阁废。至明代,阳明心学兴起,儒生讲学,多占僧寺,佛家道场成为儒家讲学之地,鸠占鹊巢,变得习以为常。吉安是阳明心学传播的重镇,江右王门的重要旗手,大多出自吉安。为此,施愚山描述道:“时姚江之门人岁聚讲学,辐辏僧寺。”是谓不虚。可以想见,这座盛于唐宋的名刹,在明代破落如此,毫无风姿和气派可言,残灯孤影,荒草萋萋,断碑朽柱,香火凋零。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在吉安师范学校念书,曾结伴游玩青原山。因不知其底蕴,所见的净居寺,只是一座普通的寺院,红色院墙,金色的琉璃瓦顶,高大的松柏,庄严的殿宇,素朴的禅堂,与别处的寺庙没有不同。对于我这样一个不得其门而入(其实那时也无这方面兴趣)的少年来说,对净居寺,没有特别的印象。随着阅历的增长和对佛家性命之学的关注,这座少年时代游历过的古刹又浮现出记忆的深海。后又读到余英时《方以智晚节考》,考证晚明四公子之一方以智,晚岁披缁净居寺,并最终自沉于惶恐滩,留下一段大节凛然的遗民志节,让我心中为之一震。竟也生出余生也晚的感慨。
对于晚明这段历史,遂循着方以智的背影,挑灯寻索。
方以智来到吉安时,已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庐陵县令于藻,请他来主持这座清冷的禅寺。我曾经见过一张他的画像:衣袂飘飘,手持拄杖,削发蓄须,一种晦暗而清冷的风度。我熟读过冒辟疆和董小宛的故事,对于文士风流,有着那不可企及的浪漫想象。而对同为四公子之一的方以智,显然不是那么的熟知。作为一个哲学家和科学家,在明末众多的知识分子当中,他被推崇的程度,与今日的知名度不成正比。冥冥中他来到吉安,与这座文章节义之邦融为一体,仿佛与生俱来地是吉安气节的一部分,并且经由他发出最后一道闪亮的光彩。
方以智处在明清交替之际,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惊心动魄的悲剧时代。这样一个变局的乱世,也必然会淬炼出非凡的人格来。如今,在这座城市,关于方以智的蛛丝马迹已难寻觅,不免让人感叹时间的无情。生活的激流日日向前,每一日都转瞬成为历史。当下也变成了一个无法停靠、瞬息万变的旋流。未来不可待,昨日不可追,一些固化的价值和精神,在惯常的质疑中早已打破,并且归位于陈腐和专制的阁楼上。对于今日的时代是什么,真的是无从判断。简单的拿来和模仿,已让削足适履的身体产生疼痛;对传统的嘲弄和摆脱又成为百年来群体荒谬的病魔。
在急于现代化的语境中,传统这个词多么晦暗,充满贬义。
英国诗人艾略特说:“传统是一个具有广阔意义的东西。传统不能继承。假若你需要它,你必须通过艰苦劳动来获得它。首先,它包括历史意识……即不仅感觉到过去的过去性,而且也感觉到它的现在性。”(《传统与个人才能》)
这是我见到的对传统最好的解释。
当我将目光投向晚明,投向方以智,在刀光和杀戮中,在征服和屈辱中,历史留给我们是怎样一副表情?我们又能在方以智身上发现一些什么?我想对于今日之我,并非是无用的。
我想起,多少年前,一个少年从青原山净居寺回到城中,甘雨亭公园,鼓楼的钟声激荡内心,蓊郁的街道树下,人影在地,灰蓝的建筑的窗口,黄色的灯火扑入眼中,青山退到时间之外……恍惚之间,一种莫名的悲怆涌上心头。突然想起金代诗人元好问“抱向空山掩泪看”的句子来。暮色的小城,给人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我那时,大约喜欢摇滚和现代派,却不知自己最终会对传统行注目礼。
余英时在《晚节考》中用短短50个字,便概括了方以智的生命轨迹:“密之一生,大节凛然。早年怀血疏为父鸣冤,孝名满布中朝;中岁避党祸流窜南荒,姓字见重于乡曲。及乎国亡不复,则去逃禅……”
中国汉字总是那么简省,字字密实。当人的一生,抽象为几十个汉字,可供我们想象的也并非巨大的空白。
二
安徽桐城,自古文风鼎盛。桐城诗派名动一时。方家是桐城大族。曾祖方学渐、祖父方大镇、父亲方孔炤,方以智以及三个儿子方中德、方中通、方中履,都是著名学者。方以智早年就读桐城县学——对于一个文风极盛的郡县来说,没有理由不修建得堂皇和考究:戟门、泮池、櫺星门、文庙、文昌阁、土地祠、明伦堂、乡贤祠、书舍、库房、省牲堂、教谕训导宅等、洗砚池,历历可数,整齐而不呆板地布置在城内中心,让踏门而入的学子,以及路过的百姓,无不产生一种庄重而肃然的感受。
方以智从小志大,敏感睿智。青年时在父亲的泽园,成立“泽社”。与之来往的,多为风流倜傥之士,往往诗酒唱酬,慷慨酣歌,泛足山水,纵论时事。他自述“处泽园,好悲歌……好言当世之务,言之辄慷慨不能自止。”(《浮山文集·孙武公集序》)
青年时代,方以智主要活动在老家桐城和南京,期间,也穿行于江浙各地。作为一个世家巨族子弟,他的生活不乏奢华风流,对此,陈贞慧之子陈其年在给方中德(方以智长子)诗序中,如此描述:
“当时秣陵全盛时……密之先生衣纨縠,饰驺骑,鸣笳叠吹,闲雅甚都,蓄怒马桀黠之奴带刀剑自卫者,出入常数十百人,俯仰顾盼甚豪也。……”
方以智,字密之。作为一个大族仕宦子弟,他的青春,不缺乏纵酒欢歌、前呼后应的场面。这是他品尝到人生的第一味:甜美多汁、繁华绮丽。然而,当这些建立在一个朝代将要崩溃之时,其意味则稍显苦涩。
崇祯十一年七月,方以智父亲方孔炤被任命为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自李自成爆发农民起义已近十年。其时,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农民军攻入湖广,在官军镇剿加剧后,锐气受挫。新任总理河南、山西、湖广等地的军务大臣熊文灿,与方孔炤意见产生分歧,改战为抚。农民起义军趁机诈降。方孔炤不相信张献忠等是真心归降,连续上书兵部尚书杨嗣昌,指出不对张献忠等部作任何处置,任其养精蓄锐是极大的危险,杨嗣昌非但不听,反而因方孔炤的不同意见而心生恨意。后来张献忠果然反叛,将官军大败于香油坪。杨嗣昌为推卸责任,借机弹劾方孔炤,致使方孔炤下狱。
此时,方以智正以举人身份进京会试。他向朝廷上了《请代父罪疏》,表示愿替父来受罪。可以想见这份奏疏,在大臣眼中并不具有分量。方以智心忧如焚,整日茶饭不香。这时,传来他中第的消息。殿试揭晓,方以智中二甲五十四名进士,授翰林院检讨。
北京的三月,尚有春寒。每日清晨,金色琉璃殿瓦的朝门外,一个身材瘦削、因痛苦折磨显得神情悲恸的身影,匍匐在晨曦中。这个年轻人怀揣血疏,双手蒙额伏地,在早朝百官杂沓的步伐声中,无助地叩头呼号,涕泗滂沱——他乞求,这杂沓的脚步中,有一双停下来,倾听他的诉求。然而,这些冷漠和老于世故的脸,没有一张显示出内心的感动,最多只是几道目光轻飘飘地往这个匍匐的年轻人身上一扫,又像迅速抽回的鞭子一般。对于这样的场景,这些人并不稀罕。午夜,他则露天焚香,虔心祈祷,希望能感动上苍,为父伸冤。人心终不是僵冷的岩石。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方以智的孝名还是传遍了整个京城。甚至有人在传颂这个新晋进士的孝名时,还不禁唏嘘落泪。以至于传到了崇祯皇帝耳中。
有一日崇祯早朝后,回到上书房,闷坐半响,不发一言。忽然长叹一声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反复念叨了几遍。近伺太监大胆跪请圣教。崇祯说:早上经筵,讲书官陈某,其父巡抚河南受挫获罪,而陈某依然能锦衣熏香,展书朕前,没有一丝悲痛的样子。如此不孝者,岂能忠于朝廷!朕听说新晋进士方以智因父与陈某同罪下狱,日持血疏,膝行宫门外,哀声遍求朝中达官申救,其孝如此!真孝的人,必能忠于朝廷。儿子这样,父亲当可想象。这样忠孝的朝臣,虽有过失,朕应该给予其改过自新的机会,为国家戴罪立功。于是下诏,让方孔炤遂出狱。
方以智怀血疏为父申冤,孝名满布中朝。其后在京任工部观政、翰林院检讨、皇子定王和永王的讲官。然而,他的仕途生涯并没有持续多久。时局已然变坏,一系列的征兆,显示出大厦将倾的危机。
先是连逢凶年,灾害不断。万历年间,秦晋、河洛、齐鲁、吴越等地就遭遇全国性大旱。至崇祯时,旱灾变得愈益频繁。崇祯六年,华北流行鼠疫,连年不止。抱阳生在《甲申朝事小计》说,崇祯十六年,北京“大疫,人鬼错杂。薄暮人屏不行。贸易者多得纸钱,置水投之,有声则钱,无声则纸。甚至白日成阵,墙上及屋脊行走,揶揄居人。每夜则痛哭咆哮,闻有声而遂有影。”恐怖的灾害让人神智错乱,疑神疑鬼。关外,大清国连续攻陷城池、挫败明军,取得辽东军事控制权,并分道入塞,烽烟直逼京畿。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克北京。崇祯皇帝在万岁山一株树下自缢。
崇祯帝死后,被抬到东华门。方以智获知后赶到崇祯灵柩前,痛哭不已,哀声如嚎。呼天抢地的痛哭,引来了巡逻的农民军。《清史稿》本传载:“以智哭临殡宫,至东华门被执,加刑毒,两足骨见不屈。”方以智被俘,农民军对他严刑拷打,始终不肯投降。不久,李自成兵败山海关,方以智侥幸乘机难逃,保得性命。
三
方以智出逃南下后,先是回到南京,直奔孝陵,在高皇帝陵庙前痛哭不已。此后在南京高座寺出家。陈其年给方中德诗序写到:
“曾几何时,而先生已僧服矣。崧再过竹关(金陵高座寺)而先生念故人子,必强饭之。饭皆粗粝,半杂以糠秕,蔬菜尤俭恶,为贫沙门所不堪者,而先生坐啖自若,饭辄尽七、八器。回思金陵时,时移物换,忽忽如隔世。”
从家门鼎盛、仆从喧阗的乌衣子弟,到自甘淡泊、特立独行的面壁头陀,时代的激变、家国的劫难,让方以智从繁华跌落到荒凉。而侄辈的陈其年,虽然状写的只是密之个人的命运,却无不透露出惨痛的帝国崩塌的阵阵余音。方以智强隐忍住内心的沉痛,能对粗粝之食,“辄尽七、八器”,那种身世两隔、一心向佛的哀伤和无告,显露无疑。
方以智在《象环寤记》中说:“以祗支(袈裟)为退路,即为归路。”这句话很有意思,表明他是以退为进,并非真的遁入空门。那么他归路何在,图谋什么呢?
作为桐城大族,方家家学,对易学、物理是很有心得的。方以智自幼得到家传,不同于王学末流的空疏武断和反智倾向——他们好谈心性和道德问题,不读原典,而方以智注重实证和科学。这在宋明以来重道轻艺的风气里面,显得很独异。可以说,对于清代的学术思想也影响甚大。这样一位巨才,在一个悲剧时代,却无法施展才华,只能在空门埋没,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方以智受邀到青原山主持净居寺,其实有着宗教上的根源。他闭关高坐寺,皈依的是天界寺的觉浪道盛法师。觉浪是曹洞宗高僧,其门下笑公曾奉师命主持并圆寂于青原山净居寺。方以智继笑公衣钵主持青原正是出自同一宗派背景。但我们不能排除作为一个士大夫,在有着强烈的“明道救世”理想的人格里,始终安放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和道义。青原山在庐陵,是文天祥的故地。作为一个末世文人和仕宦,方以智和文天祥的悲剧命运,难道不相似吗?因而不能排除他在精神上追随文天祥的动机。
安徽桐城,有座浮山,方以智在青原山,留下的诗文集叫《浮山集》。在吉安,方以智与一个叫萧孟昉的人过从甚密。正如方家是桐城大族一样,萧家在吉安泰和,也是望族。先祖萧士玮是万历进士,与方以智父亲方孔炤曾是同僚并交好。萧士玮在泰和老家建了一座花园,曰“春浮园”。因是世交,方以智常出入春浮园,自不在话下。浮山和浮园,在离乱之际,寄托着方以智的梦境与现实。萧家是大族,家产颇丰,但富而不吝。萧士玮曾出资重修净居寺;施愚山在白鹭洲聚众讲学时,萧孟昉也曾出资百金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