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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

作者: 耿立 时间: 2016-06-13 阅读: 9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青草是乡间最朴素的东西,也是乡间最卑贱的符号,哪里没有它的影子?路旁、沟渠、田野、房前屋后,甚至墙上,草比粮食更和农家相厮相守。  到了夏日的中午头上,人

青草是乡间最朴素的东西,也是乡间最卑贱的符号,哪里没有它的影子?路旁、沟渠、田野、房前屋后,甚至墙上,草比粮食更和农家相厮相守。
   到了夏日的中午头上,人们都从地里下晌了,那时的田野往往是一天最闷热的时候,像四处支起了蒸笼,但母亲其时却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还是那么安静地在地里,用镰刀或者铲子割一粪箕草才回。
   粪箕,是曹濮平原特有的农具,下面犹如簸萁,但比簸萁口深,边沿我们称作幇比簸萁高几倍,而上面是三股荆条形成的可以扛在肩头的我们成为系子的柄。
   母亲割草总是选择人迹罕至的地带,比如坟地、高粱地玉米地,坟地胆小者很少去,夏季中午的高粱地玉米地是蒸笼加农家的灶屋一进去就是一身水,但那里却是草的天堂,那些草好像在等待着母亲,母亲往往是往铲把或者镰刀的把上吐口唾沫,然后半蹲在地上,就像亲昵青草,那些青草就麻利地被母亲收拾了。
   当大家吃午饭的当儿,母亲就背着一粪箕子青草回来了。然后再在灶屋里馏一下剩馍,用黑陶的蒜臼子確些辣椒或者蒜,然后对付着把地瓜面的窝头吃下,喝口馏馍的水,然后再出工。
   傍晚下晌后,还是到地里割草,有时黄昏,有时露水下来,母亲扛着一粪箕草回来,那些草在粪箕子里也好像昂着头,因为水分汁液饱满,好像骄傲的样子,那些猪啊羊啊,就喜欢骄傲的草,不喜欢那些耷拉着头无精打采的草,那些草好像很伤心,猪啊羊啊,吃的也不舒心。
   那些年村庄的广播里常播送《金光大道》,母亲听不懂,但母亲把那些播音当成时间的刻度。中午广播完了,那是中午的2点,而黄昏开始广播那是下午的6点半,那样的时节,就是背着草归家的时辰。粪箕子里的草满了,如鸟羽。把草往家里的院子里一摊,或者扔给猪扔给羊,其实猪羊一见草到了,就如见到了自己的娘,这些玩意视草为娘为命,不管自己的形象,就叫着扑上来。那些吃剩的草就在地下晾着,人们来回践踏,等干了,就用叉子把它们垛起来,码在院子的槐树下,以树为中心,树就像草垛的华盖。
   那时锄地的活属于男人,男人种庄稼锄地积肥打场上河修坝,都属于力气活技术活,但男人给生产队里干活,多数是毛糙,那些庄稼里的草总不能好好地判死刑,一得了雨水,那些玉米地高粱地里,红薯地里棉花地里的草就像吃足奶的孩子,个子蹭蹭地往上窜,队长就骂那些男人:狗日的,干的啥活?
   于是就动员女人和孩子下地割草,割了草到队里的牛屋过秤,十斤草算一个工分。
   母亲春天割草,夏天割草,秋天割茅草苍耳子蒿子秆,那些草一经霜,身子骨就如铁,硬得狠,那割下来就够烧火做饭半年的了。
   那时,也有很多人在下晌的当儿,如母亲一样也是肩头背着一粪箕子草回家,但往往在粪箕子底部放几块集体的地瓜或者玉米棒子,后来队长就站在大家必经之地的拱桥那里卡着,从地里到家这是唯一的一条道,队长这狗日的,是个骚虎,每次在检查粪箕子的时候,看到漂亮的女人,如果翻腾到粪箕子底有集体的私货,就不怀好意地乜斜着问女人,眼睛上下逡巡,最后一双死眼睛死盯着女人的乳房,有时拿着地瓜或者玉米就往女人的乳房上蹭,你看看这不是集体的是什么?那些女人当然就忍声吞气不敢声张;如果是夜里,队长在地里逮着那些下夜偷生产队里的庄稼的女人,就上去脱人家的裤子,然后在田埂上地垄里干那事,那些女人就用草帽子围巾遮住脸,不让上面蠕动的队长看出是谁,怕白天尴尬。
   但后来,队长却不再下夜查人了,母亲说,那次队长在夜里抓住邻村的一个女学生,是高中生,放了秋假,在夜里到地里掰几个玉米棒,那也是家里穷怕了,揭不开锅了,要不谁去下夜?那女孩没经验,也不看动静,到了玉米地直接就下手,其实才掰了几棒,正气喘吁吁地准备走,队长从玉米地潜伏的地方大喊一声,一把抓住女学生的篮子,一个抓住篮子系的这段一个抓住篮子系的那段。那时,对女学生来说,天明告发到学校,别说开除,还要开会批斗,那羞辱,显然这女学生想夺回篮子,但队长死死地抓住。
   最后女学生问,你想咋着?
   我想咋着?我不想咋着!队长说,你想咋着吧?
   就这样僵持,队长眼睛只剜那女孩的胸部。队长又说,你想咋着吧,要不你回去,篮子放这里,天明再说。
   听到天明再说这句话,那女孩突然放下抓篮子系的手,接着一下子就把衣裳脱下了,然后把衣裳蒙住脸,叉开腿,直接躺在满是露水的底墒沟里。
   等队长干完,女孩还是不起来,用手抓住衣裳,死死蒙住脸。队长满意地走了,但看女孩还不起来,就又回过来,问,啥庄的?
   那女孩回答,大王庄的。
   你认识满瓮吧?
   那女孩一直不回答,队长说声回去吧,他走几步,突然听到后面发女孩哭了。
   满翁是我哥……
   队长的腿像粘住了,一回头懵了,这女孩是在县城念高中邻村他姑家的女儿,已经好几年不见,她就是表弟满翁的妹妹,就在这夜里的玉米地见了……
   从此队长老实了,在拱桥卡人,只是发泄地把人的粪箕子打开,把草随便扔,发现了玉米地瓜就扣下,秋后罚口粮。
   那天,母亲背着一粪箕子草和几个女人一起经过拱桥,队长开始挨个翻腾,大家都把粪箕子从肩头卸下,放到桥的栏杆上歇息,等到了母亲,队长使劲把母亲粪箕子的草拽下,谁知母亲的草装的结实,草动,粪箕子也一下子侧翻,一下子掉到河里去了,草从粪箕子散开了,那些草是母亲一上午的心血哪,母亲不敢从桥上跳,就转身到了桥下,蹚下河去捞粪箕子和河里漂浮的草。
   那正是涨水的季节,河的两岸都是水,草在水里漂浮,各种虫子在叫,正是正午头上,太阳炙烤着,队长和那些女人们,都站在桥头上,神情木然地看着母亲,好像那些年把人的表情都批斗的没有了。
   母亲看着湍急的河水,我不知道那时是否感到了恐惧,草和粪箕子随着河水波浪的涌起,时高时低,其实后来母亲说,她刚带着衣裤蹚下河水的时候,闻到了干草的味,后来如死蚂蚱的味,那种焦糊。
   当一个激流把粪箕子推到离岸不远的地方,母亲一边把草往岸上扔,一边去抓粪箕子的子,谁知,当她身体前倾,双脚蹬地,蹬着河底的软泥时,脚底下一滑。
   母亲说,当时,她就感觉自己进入了风道里,脑子嗡地一下,就只感到风的响声灌进耳门子,那耳膜就涨开了,嗡嗡地疼,水像要脱下母亲的衣裳,母亲死死地抓住裤腰和衣襟。
   “成子娘……”母亲说只听到桥上有人喊了这样一句,其实这是幻觉,当时队长站在拱桥上,是以欣赏的眼光,那些女人也吓傻了惊呆了。
   毕竟女人胆小,她们催促队长下水捞人。
   队长说,没事,喝多了,就自己飘上的。
   母亲本想抓住粪箕子系子,但她一下子滑到河水中的一个深土井里,水把她推得来回翻跟头旋转,最后她抓住一把青草,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是本家的一个哥哥下晌路过,把母亲捞了上来。
   但是母亲已经没有呼吸,只是手里紧紧抓住一把草,人们把下晌的牛拉过来,把母亲搭在牛背上,这是曹濮平原里古老的救溺水的方法,牛很有灵性,如果它规矩让你把溺水的人放在背上,那证明这人还有救,否则就是死路了。
   父亲赶来了,他牵着牛,母亲被头脚朝下的搭在牛的脊梁上开始控水,等一袋烟的功夫,然后让牛走,母亲灌下去的水开始从口鼻一点一点一股一股控出,最后是草,是泥沙,到最后,母亲哇地吐出了血丝,大哭一声苏醒了。
   当时人们说父亲牵牛的手一直颤抖,而双腿也是哆嗦,泪水和汗水从鼻梁到下吧,也是滴滴答答。
   母亲苏醒过来了,那时天地也平静了河水好像也恢复了温柔,只是太阳还是火辣地直射,那河水白花花的,像满河的玻璃碴子。
   母亲从牛背上瘫了下来,父亲眼里突然盈出了泪水。他抓住母亲,两人的手颤抖着。
   “没事了,你饿了吧?”
   “不饿,孩子呢,下学么。”
   “你手里咋还攥着草?”
   “唔。”
   河水把母亲的粪箕子和草都卷走了,但母亲却抓住最后的一棵草,死死地抓住。
   后来母亲说,她迷迷糊糊地记得,一个老婆婆来拉她,她们手拉手走过一座桥,刚走到桥中间,这时不知什么时候,姥娘从背后过来,一把拽住母亲,说,妮,咱不能去,你还没割完草呢,说着就给母亲一棵草。
   然后就醒了,从牛背上看见大地在走,果然手里有一棵草。我知道,母亲溺水的那年,姥娘已死了三年了,后来当母亲讲这时,总有泪人深陷的眼窝里渗出来,然后慢慢集聚,最后再落下。
   也许就是念想,母亲把手里的那根草,作为姥姥递给她的念想,她就把那草别在堂屋我放照片的相框里。
   后来,母亲老了,在晚年,曾几次到我居住的城市,当看到操场里的青草蓬勃到遮蔽膝盖时,母亲说,要有一把镰刀和铲子多好,割几把草,养一只羊,有时她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用手薅几把不知名的杂草,然后带回我们住的楼房,就放在窗台上,让草们风干。
   有时,我回家,常常看见,母亲拿起窗前的一棵草,那些草早已没有了汁液,干枯得如同母亲的手,记得母亲自言自语说过这样一句话,谁的坟头不长草啊?
   当时,我痴痴地望着母亲凝望草的样子,好想拍下来,但手头没有相机,后来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后来母亲走了,是在早晨的灶屋里,刚做完饭,手离开风箱,坐在草墩上喘口气,随手在身边拿起一根草瞅着,然后头一偏就过去了,那手里的一个草干枯,但叶脉间还可看见汁液的影子,母亲的手好像被草染绿了。她举着那根草,好像在端详草。
   我不知那棵草,是否是当年在河里,姥姥递给她的那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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