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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湖的黑白记忆

作者: 作家吴光輝 时间: 2016-06-13 阅读: 8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不知道靳辅是不是色盲,但他肯定将洪泽湖原本五颜六色的景物,全都精减成黑白照片似的图象。他用中国水墨画的思维,将洪泽湖以及通向湖里所有泛滥成灾的河流,渲染成

我不知道靳辅是不是色盲,但他肯定将洪泽湖原本五颜六色的景物,全都精减成黑白照片似的图象。他用中国水墨画的思维,将洪泽湖以及通向湖里所有泛滥成灾的河流,渲染成黑白相间的泼墨,又用白色线条勾勒出浩瀚洪水的汹涌波涛。天空肯定是黑白过渡带的灰霭,乌云翻滚自然是深邃的墨黑,暴雨就是飞快运动着的晶白,只是狂风无色却被镶上一道黑线的轮廓。
   靳辅就是在这样黑白相间的世界里抗争着,在他的面前所有的政敌,自然立马变作黑到心肺以及五脏六腑的奸臣了。而视为白色亮点的肯定是他自己,还有那刚刚为保护大堤被洪水冲走的陈大一家。这时,洪泽湖的汹涌洪水,还回荡着为陈大一家喊魂的呼声。
   面对着洪泽湖洪水的白浪滔滔,他自知前程必定艰难,因为前面湖天相接处显得那么暗淡无光,使他不由地皱紧了眉头。他是在康熙十六年(1677年)的四月被任命为河道总督的。他还向康熙皇帝上交了一份军令状:决心任期内使黄淮归海,河湖安澜,漕运畅通。河道大修如果“料理失宜”,“徒糜时日,虚费钱粮”“并旋修随圯,限内冲决,则请将臣从重处分”。前任河道总督王光裕就是因为治河无功,被摘除顶戴花翎、逮捕法办的。其实,要想在几年之内就能治理好,黄河夺淮后泛滥了几百年的水患谈何容易?他觉得这时自己所见到的洪泽湖景色,全都是灰黑色,不透一丝一毫的亮光。他被黑暗压得喘不过气来。
   明末清初,由于战乱,黄河河道常年失修,堤防不坚,致使“黄水四溢,不复归海”,豫皖苏北平原年年闹水灾。康熙元年至十六年发生的较大决口就达67次之多。康熙十五年夏,黄淮并涨,奔腾四溢。黄河倒灌洪泽湖,苏北黄河两岸决口21处,洪泽湖的高家堰决口34处,洪水冲入淮扬运河,使运河大堤决口三百余丈,洪水淹没了淮扬七个州县,苏北所有河道、运道均遭破坏,漕运阻断。在此严重形势下,康熙皇帝下大决心要大规模治理黄淮河道和洪泽湖水系。然而,谁能担此重任呢?这时有人向他推荐安徽巡抚靳辅。康熙在半信半疑间,调靳辅为河道总督。
   靳辅为了靠前指挥,将原本驻节山东济宁的河道总督署,搬到了地处黄淮运交汇和洪泽湖边的淮安。他一到淮安就听到洪泽湖高家堰又要决口的报告,便连夜冒雨赶到了现场,可是已经晚了。湖底高出地面几米的“悬湖”洪泽湖,全都靠高家堰这座几十里的人工长堤防洪,当靳辅赶到十里堡和十一里堡之间的险段时,这里的洪水已经将大堤冲毁了,洪泽湖几丈高的大水,便像脱缰的野马倾泻而下,一路汹涌澎湃,直向淮安、扬州所属的十多个州县冲洗而去。面对这般险恶景况,靳辅的眼前似乎就回放起黑白电影似的一幕幕画面来。
   望着黑白相间的洪泽湖和汹涌奔腾的洪水,靳辅觉得在这灰黑的背景上,呈现出陈大一家三口,为了堵住高家堰的决口,与洪水拼搏最后被卷入洞底的身影。他似乎还能看到陈大那个五岁小儿,用他的小手还在一个劲地敲着报警的锣。靳辅的双眼便涌出两股泪流,跟着民众一起呼喊起来:“陈大你们回来吧……陈大你们回来吧……”陈大一家三口的尸体,早就不知被洪水冲到哪里去了,洪泽湖的水面上只剩下汹涌澎湃的恶浪和乡亲们喊魂的呼声。
  
   二
   治水的场景,纵横千里,辽阔壮观,需要一幅卫星航拍的全景画面才能看清。当然这幅画面本应该富有色彩,可在靳辅的眼里肯定变成了黑白。在这幅画面里,方圆千里的洪泽湖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巨大天鹅,黄淮运三条大河就像三条绳索,紧紧地捆绑着她的翅膀,使她给人展现一种挣扎和撕裂的感觉。这三条大河和一座大湖组成的图案,在苏北大平原的灰暗背景衬托下,又显现出一片深沉的黑色。而漫天的大雪便在这深沉的黑色空间里上下飘飞,让这黑色的原野反衬出自己的耀眼洁白。
   靳辅看到每一片雪花全都划出一道白线,大雪便是沿着无穷无尽的白线坠落下来,在洪泽湖和所有河流组成的黑色浪涛里化作乌有。白色的雪无可奈何地归顺了黑色的水。靳辅觉得自己就像一片白雪,明知最终要被黑色吞没,也要在天空飞翔,作一番垂死的抗争。他便是带着这样的心情指挥着千军万马,在1128年杜充掘开黄河之后整整550年的那一年,开始了第一次大规模地治理黄河夺淮水患的战役。
   在这三条大河的河岸和这座大湖的湖岸,累计数百里的大堤上,有几千万民工同日开工。这是一场辽阔悲壮的人海大战,也是一场帝王将相领导的人民战争。作为“总督河道提督军务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靳辅,站在指挥部的高塔上远远望去,无数肩挑车推的民工就像是无数只蚂蚁,由他们组成了蚂蚁搬家的方阵,再由这无数个蚂蚁方阵,构成了一幅气势恢宏治水大战的壮阔画面。他看到这幅画面里有千万竿红旗,在大雪纷飞的工地上飘飞。当然,这天地灰暗和旗红雪白,在靳辅的眼里全都被过滤成了黑白的色调。
   面对着这样的黑白世界,他无法预料自己治河的方略,究竟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朝他身边的幕客陈潢望去,想从他的身上寻找到一丝儿安慰的亮色。
   还是在康熙十年(1671)的六月,靳辅赴皖就任安徽巡抚途经邯郸时,去吕祖祠参观,迎门看到粉壁上题诗—首:“四十年中公与候,虽然是梦也风流。我今落魄邯郸道,要螯先生借枕头。”靳辅读罢,顿觉诗意不凡,近看墨迹未干,便命人寻觅。原来这首诗的作者便是水利专家陈潢。陈潢这年为求生计,北上京师寻找机遇,不期落魄之际,遇到了靳辅。他们一见如故,畅谈通宵,靳辅遂聘陈潢为幕客。靳辅出任河道总督后,陈潢便一展治河奇才,“竭力效忠”。
   靳辅、陈潢一上任就投入了河道的勘察之中。“上下千里,泥行相度”,看到黄河在苏北“决于北者,横流宿迁、沭阳、海州、安东等州县;决于南者,汇洪泽湖转决下河七州县,清口运道尽塞”。因此,靳辅喟然长叹:“河之坏极矣!”他们便于康熙十六年(1677年)四月,一日之内向康熙皇帝上了八道疏,系统提出治理黄、淮、运和洪泽湖的全面规划,详陈治理计划、经费预算、机构调整等治水方略。在《河道敝坏已极疏》中,他阐述了河道与运道的关系,认为只“保运”不“治黄”是导致河道全面崩坏的主要原因,提出必须“审筹全局”,从“治黄保运”的大局出发,对黄河河道“彻首尾而治之”。在《经理河工八疏》中,他则制定了以洪泽湖为结点的治水方案:挑清江浦至黄河入海口河道,导黄归海;挑黄淮交汇处的清口至洪泽湖高家堰,开通引河;筑高家堰等处坦坡,以防决堤;改革河防管理体制,把地方民间性的河工管理改为军事性防务。
   靳辅的这套治河方案经过朝廷的反复论证,在第二年初终于批准,康熙下旨:“治河大事,当动正项钱粮”,二月拨付大修工费银250余万两。自此在苏北的黄河干线、淮河下游、运河干线,以及洪泽湖高家堰,长达数百里的大规模河道整治工程,由靳辅指挥,以千军万马之势,全面开工了。
   苏北的洪泽湖高家堰大堤治理工地上,百万民工集中在几十里长的大堤上下,工地上人山人海,一片沸腾,热闹非凡。只是天空还是阴深深的,还是下着鹅毛大雪,寒风还是一个劲地呼啸着。到了夜晚,整个工地一片灯光闪耀,在四处黑暗的天地间,千万只火把组成了一条火光的长龙。
   这时的世界真的就只剩下黑与白两种色彩了。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靳辅,终于累倒在了工地上。当他的两眼一闭,眼前便呈现出漆黑一片的世界来。
  
   三
   我敢肯定所有的一切全都在康熙皇帝的掌控之中,包括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金秋十月远在苏北举办的中运河竣工典礼。那一天,康熙皇帝让靳辅感到自己面前呈现出一幅秋阳当头、晴空万里的白亮画面,又让靳辅看到了这幅画面上的黑色阴影,再让所有的黑色向他预示着什么。脚下刚刚竣工的堤岸背影,堤上新栽的那片防渗林的树荫,还有天空远处的一片乌云,特别是自己长长的身影,全都黑得意味深长。我甚至敢推断康熙皇帝在遥远的京城都能想象出,这天新开挖的中运河开闸放水,靳辅的心头肯定充满了阳光明媚,肯定觉得整个开闸放水的庆典就是一派喜庆的亮色。
   这场隆重的庆典仪式原本是件大喜事,连四乡八县的百姓都扶老携幼,纷纷赶来,都想看看这场象征海晏河清的盛况。只见整个新修的中运河大堤上,万人攒动,彩旗招展,一望无际。这时,整个秋天都被感动了,放射出无限热情的白光。靳辅带领河道总督府的全体官员,从淮安清江浦乘坐一艘大船,兴高采烈地来到了中运河河口,爬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亲自主持这场旷古未有的喜庆典礼。当吉时已到,他一声令下,红旗摇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闸便缓缓升起,滚滚黄河波涛流入中运河,霎时间灌满了宽阔的河槽,现场成千上万的百姓一片欢腾雀跃,发出一阵阵胜利的欢呼。
   经过多年的艰苦努力,靳辅、陈潢总算不负圣望,对黄河淮河的河道进行了连续大规模地治理,除了少量工程没完之外,其余全都竣工,使黄淮运后来出现了几十年的稳定局面。三年前他启动的开挖300里中运河的宏大工程,今天也全面竣工了,运河航道要走一百八十里黄河的历史,再也不复存在了。
   陈潢激动得热泪盈眶,抱着靳辅的肩膀颤声说道:“靳大人,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您看,完全和预料的一样,正好可以行船哪!”靳辅也高兴地拍着陈潢的肩膀,又拉过了属下封志仁、彭学仁,十分感慨地说:“兄弟们,我谢谢你们,也替苏北的百姓们谢谢你们!”就是这一天,治水整整十一年的靳辅已是华发满头。在这十一年里,他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担了多少风险,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想到这里,他不禁老泪纵横。
   靳辅自然想起了自己这治河的十一年,也是被人参劾的十一年。翻看康熙朝的皇家档案,可以看到在靳辅、陈潢治水过程中,不断受到官场政敌的攻击诽谤,其中重要的有康熙二十年五月,因人参劾,“靳辅著革职,令戴罪督修”;康熙二十一年,布政使崔维雅攻讦靳辅“修筑失当”,经康熙召对辩论,决定仍采纳靳辅治河意见;康熙二十二年,尚书伊桑阿参劾靳辅“行贿事”;康熙二十四年,御史崔雅乌参劾靳辅“修筑减水坝不合古训,且耗费国库银两,遗患无穷”;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也就是在靳辅陈潢他们正在为中运河工程日夜奔波之际,先是于成龙串通总漕慕天颜攻讦靳辅;接着郭琇再一次参劾靳辅陈潢。
   这时,一阵庆祝中运河开通的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终于把靳辅从痛苦的回忆之中拉回了现实,他的心也就从幽暗转向光亮,便情不自禁地跟着百姓一起欢腾起来了。他大声对陈潢等人说:“今天大家高兴,不去想了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我要好好地奏请圣上,为你们请功!”
   也就在这万民欢呼、普天同庆的欢乐时刻,也就在这一片喜庆的河岸上,也就在他要向圣上请功的话音未落之际,靳辅突然接到圣旨,他因运河以东的淮水出路,以及土地开垦问题得罪了显官贵戚,再一次被众官参劾。钦差还传旨摘掉陈潢头上的四品顶戴,当场拿下,同时革职查办的还有治河官员封志仁、彭学仁,并且当场给他们三人戴上四十多斤重、黄色袱面的大木枷,立即押赴京城刑部大牢。靳辅便咬牙切齿地断言,肯定是于成龙郭琇等一干奸人在暗地里使坏。
   刚才还欢呼雀跃的广大干群,万万没有想到在中河放水、大功告成的欢庆声中,他们赶来看到的竟是这样的一幕惨景,当然也没料到这时的老天也立马阴下脸来,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原本透亮的天地,也就一下子变得阴黑起来了。靳辅遥望着押走陈潢等人的大船,在风雨飘摇中渐渐远去,不禁潸然泪下。我敢断言,直到这时,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远在京城的康熙皇帝一直在操控着他的心情,让他从阳光明媚的白,一下子坠入暗无天日的黑,使他满心黯淡地看望那艘大船变作一个黑点,消逝在前方的灰暗里。
  
   四
   国人非白即黑的思维模式由来已久,根深蒂固,不仅是靳辅在运用,于成龙郭琇等人也是在运用,皇帝老爷更是在运用。康熙皇帝就是在无时不刻地辨别着谁忠谁奸、谁黑谁白、谁好谁坏。而发生在康熙朝的那场著名辩论,便是国人非忠即奸、非好即坏、非优即劣的是非观,在封建官场上的一次集中展示。其实,这种思维模式已经深入到国人的骨髓。自靳辅以后在淮安就任河道总督的几十位高干,在前后183年的时间里,无时不刻在为甄别谁忠谁奸、谁对谁错而争斗不已。
   这一次,靳辅预感到自己是斗不过被康熙认定“朕可信任者”于成龙了。他还记得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夏天,为了确保黄河上游萧家渡减水坝工程不被洪水冲垮,决定在淮安的清江段决堤分洪。他怕于成龙反对,便穿上御赐的黄马褂,带上了尚方宝剑,摆开全副仪仗执事,来到西边的河堤,准备下达决堤放水命令。可就在这时,于成龙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我于成龙身为百姓父母官,不能保境安民,有何面目活在世上,于某誓与大堤共存亡,谁敢决堤,我立刻自裁!”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的人几乎全都傻了。靳辅看着猛涨的河水,想到即将被洪水冲毁的萧家渡减水大坝,只觉得眼前突然变得一片黑暗,头脑里万念俱灰,一口鲜血就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扑秃一声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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