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大爷

　　 瘸大爷不光瘸，左手也有残疾，像半身不遂后遗症，还结巴，斑秃，所以村里一些饶舌的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全占”。不说别人，连自己家人都没正儿八经地叫过他的名字，老娘哥嫂婶子大娘都“瘸子瘸子”地叫，久而久之，大家似乎都忘了瘸大爷的大名了。而不管人们叫他瘸子或全占，瘸大爷都乐呵呵地应承。
　　 其实，瘸大爷不是天生的残疾，二奶奶说，瘸大爷不但不残疾而且长得还挺体面，只是十来岁时得了一场脑炎，因为没钱医治才落下了后遗症，就连斑秃也是因为小时候长疮不医的结果。这个，我信。因为记忆中的瘸大爷高挑的个子，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明亮的眼睛足以证明他的一表人才。
　　 但是，因了满身的残疾，瘸大爷一生没能娶上个媳妇，在弟兄们都成家之后瘸大爷一直跟二奶奶相依为命。
　　 瘸大爷生性耿直，六亲不认。早在生产队时，瘸大爷一直是专业队的管理员。那时候生活艰苦，每到青黄不接时家家断顿，于是夏秋季节庄稼即将成熟尚未收割时，家家户户夜夜出动去队里“偷”粮食以填饱肚子。二奶奶说，那时候夜里偷粮食的比白天出工干活儿的都多，谁也不觉得丢人，甚至还结伴去偷。那年，新婚的三婶儿也跟着二奶奶去专业队偷麦子，可没想到刚好被巡逻的瘸大爷逮个正着。回过神儿来的三婶儿刚想长出一口气，却不料瘸大爷铁青着脸大声地训斥：“哎呀，娘哎，恁咋、咋也来干、干、干这呀！您这不、不、不是给、给、给我出、出、出难题吗？啥、啥、啥也别、别说了，把麦丢这儿走、走、走吧，要、要换别人得送、送大、大队！”只把刚过门儿的三婶儿羞得满脸通红，扔下麦子转身就跑。
　　 瘸大爷把寨门也是如此，大姑的草篮子照搜不误，甚至比搜别人的还要严格。所以，姑姑去地里割草篮子里从不夹带队里的庄稼。每当二奶奶点着瘸大爷的脑门无奈地埋怨“俺那傻瘸儿啊”时，瘸大爷总是憨厚地笑笑，但该咋着还咋着。
　　 瘸大爷是个孝子，每逢赶集上会，都会买些二奶奶爱吃的糕点之类的东西，而自己从来舍不得花一分钱。在家里，瘸大爷也总是争着帮二奶奶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每天晚上，当瘸大爷单腿跪着用一只手给二奶奶洗脚时，二奶奶总是无限怜爱地抚着瘸大爷的头说：“苦命的傻瘸儿哟！”瘸大爷仰起头憨憨地回：“娘，我没、没觉得苦，跟娘在、在、在一起一点、点都不、不苦。”
　　 后来，二奶奶撒手人寰，撇下了孤孤单单的瘸大爷。瘸大爷痛不欲生地跟大家一起送走二奶奶后毅然决定自己生活。
　　 瘸大爷有过一次绯闻。那年的一个夏夜，一阵吵闹声把大家从梦中惊醒，于是有好事的邻居来看热闹。却见村里粉蝶披头散发哭哭啼啼跟三叔他们告状：“我正在寨顶儿上睡嘞迷迷糊糊，觉着身边有人，一模是光头我就知不是俺家二愣，睁眼一看是他！呜呜呜……丢死人了！没法儿活了！呜呜呜……”有人小声议论，还有人窃笑。而低头无语的瘸大爷立刻被三叔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后来赔了些钱算了事……
　　 这件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且众说纷纭，有人说瘸大爷不自量力，也有人为瘸大爷鸣不平，说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事，那女人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可恶！
　　 瘸大爷有点二。二奶奶走后有人给瘸大爷出了个主意在家里弄了个茶馆儿，于是就常常有人玩扑克打麻将，瘸大爷收取少许的桌费。那天，村东头儿的地痞大兵在瘸大爷家凑热闹，百无聊赖时搞了个恶作剧，把瘸大爷的水舀子当做尿壶痛痛快快撒了一泡尿。瘸大爷当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顺手拿起小侄子的铅笔刀二话不说照大兵的肚子上就是一刀。大兵顾不得多说，捂着肚子就跑了。
　　 好在伤势不重，他们也自知理亏，又加上街坊邻居都觉得大兵这玩笑开大了，在家里人赔礼道歉后，这事儿似乎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大兵媳妇跟三婶儿吵了一架，当天，瘸大爷在家毫不知情毫无准备时被闯进来的大兵及大兵媳妇等莫名其妙地暴打一顿，直至那条好腿被生生地打断。家里人知道，这无疑是对瘸大爷那一刀的报复。大兵家人多势众又是村里一霸，加之农村人法律意识的淡薄，瘸大爷就这么被白白打瘸了腿，在家里躺了好几个月方才痊愈。
　　 出了这两件事后，瘸大爷忽然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变得更加孤独沉默。很多时候他要么孤单单坐在门口发呆，要么一瘸一拐地一个人去地里放羊，回来很艰难地弄点儿吃的。面里生了虫子都看不见了。瘸大爷，眼花了。
　　 那年的夏天，出奇的热。村西头的拐子河便成了村里男人祛暑纳凉的好去处。那个午后，瘸大爷实在难耐酷暑，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去河里洗澡，由于腿脚不灵便，在不小心滑入深水区后，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喊就沉入了水底……
　　 当众人找到他时，已经是深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