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鼓手 ——一个女人的无望和挣扎、一个鼓手传奇般的人生,是相濡以沫的爱恋,还是剑煮酒味的豪情。
作者: 阿娜尔古丽
时间: 2012-02-01
阅读: 39次
点赞: 45个
评分: 4.0分
【一】 孙有来的鼓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如霹雷一般弥漫在水泉村的上空,惊得各家的鸡和狗没命地逃窜。在田地中干活儿的人们明白,这是孙福没有了生意,又开始叫丧了
摘要:一位哲人说过:一句真话比一个世界的分量还重。我们翘首期待着世界上有更多的真话崛起。我的这篇《最后的一个鼓手》就是讲述了一个农村鼓乐班子由强盛到衰落的真实事例。我刚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就被分配到一所叫白庙滩中学的学校任教。那是河北的北部最偏僻、最贫困的乡镇中学,我是那所中学的第一个本科生。在镇上,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叫梅梅的民间艺人被婚姻一次又一次地淘洗着,就在她刚刚找到幸福的时候,死神悄然降临。她的一生为艺术而燃烧,生命的本能是多么尊贵,生命有权辉煌壮丽,但生死竟然难以预测。我一直想为这个勇敢而倔强的女人写一点东西,她曾经给这一方百姓带来无限的精神享受。她就像石缝中的一棵小草,使我感动得潸然泪下。从梅梅的身上,我触摸到了一颗近乎绝望的心态和体会到一种冲天的豪情。
【一】
孙有来的鼓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如霹雷一般弥漫在水泉村的上空,惊得各家的鸡和狗没命地逃窜。在田地中干活儿的人们明白,这是孙福没有了生意,又开始叫丧了。这是很灵验的,当孙家的鼓乐班子没有了生意,孙福就让儿子有来烧上高香擂一阵鼓,向一种无名的生灵虔诚地祭奠,希望有人死去,让自己的鼓乐班子生意兴隆。这惊恐的鼓声,震动着人们的心肠,搅乱了整个祥和的情景,尤其是病在炕上的老人们,在痛苦中承受着极大的惊惧。
孙福的鼓乐班子垄断了河北北部坝上张北、尚义、康保三个县的生意。这三个县内不管谁家死了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孙家的鼓乐班子。随着物价上涨,鼓乐班子的出场价也水涨船高,八十年代每吹打一场是一百元左右,九十年代每场高达一千元,到了现在每场到了八千到一万元之间。不过按当地的风俗,再穷的人家只要死了老人,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雇鼓乐班子,这不是流行,是世代流传下来的老传统,世世相承、愈演愈烈。
鼓乐班子挑大梁的是喇叭手,其次是拉二胡、打板、吹笛子的,打鼓的人是最下等的了。这年头名头值钱,孙家的鼓乐班子的金字招牌下隐藏着许多的辛酸,世上就没有不流血的江山。孙家的鼓乐班子能有今天的名气,纯粹是靠孙福和弟弟孙瑞打的天下。在九三年的时候,张北县城一个加油站的站长死了,站长的子女们来了个大出血,雇了三班子鼓乐队来对决,当时孙家的喇叭匠是孙福和弟弟孙瑞。三班子鼓乐队六个喇叭口相互对着死拼,六个人的腮帮子鼓得像一堆气球一样滚圆。那个时候县城的人们没有别的娱乐活动,来看热闹的人山人海,听说还踩死了一个老太太和两个小孩。孙福和孙瑞背水一战,活活地把另外两班子鼓乐班子拼垮了,他们收拾了锣鼓喇叭连夜败阵而逃。
等人散了,孙瑞趴到孙福的耳边说:大哥,我不行了,你照顾好孙全。孙福赶紧去扶孙瑞,孙瑞已经七窍流血,他把大血管崩断了。第二天,孙福拉着孙瑞的尸体回了家。孙瑞的媳妇果梨带着儿子全子来到孙福家,只见血迹斑斑的床单盖着孙瑞的尸体。果梨慢慢掀起床单,双手抱着孙瑞的头眼泪如抛珠滚玉一般。她佩服丈夫,为了孙家世代流传下来的事业坚持到了最后才倒下,他死得庄严神圣,他为了孙家的鼓乐事业将自己的筋骨、血浆燃烧干净,还有不甘服输的灵魂,都无怨无悔地为之奉献。
孙福没有掉一滴眼泪,他如一个被掏了瓤子的西瓜,只是平平静静地承受着这份痛苦。果梨一把把全子拉到孙福的面前说:大哥,这个孩子就是你的了。果梨这句话说得很深奥,孙福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干净、谦虚、颇有心机,这样的女人准能成大器。孙瑞死了,果梨没有表现出谴责孙福的意思,但孙福从她的神态上已经洞察出她的绝望,俗话说少丧夫、老丧子,那是人生最悲痛的事情了。
孙瑞死了,彻头彻尾地死了,鼓乐班子空出一个位子,孙福让十三岁的侄子孙全填补了这个空缺。尽管孙全没有那个能力,可孙福感觉到只有扶持起孙全才能对得起死去的弟弟。这十来年,孙福依然是孙家鼓乐班子的主角,孙全成了副手,在孙福吹得精疲力竭的时候,孙全上来吹几曲,来缓和一下孙福的元气。
就在有来擂鼓的第二天,本村的乔三娘果然死了。一大早,乔三身穿白洋布做成的宽大孝衫,哭丧着脸连颠带跑地来到孙福家,孙福眼屎扒拉地迎出来问:三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乔三强压着悲痛说:大哥,我娘昨夜里没了,七天后出殡下葬,你们鼓乐班子得好好过去吹打一番。孙福喜上心头,但脸面上还是很凝重地说:三兄弟说话见外了,大哥一定亲自出马,不让徒弟们过去。乔三又说:但是有一个条件,必须有女人唱。孙福说:孙家的鼓乐班子只管吹,不管唱,三兄弟雇的是鼓乐班子又不是雇的戏班子。乔三说:如果大哥的班子里没有唱手,那我就雇三瞎子的鼓乐班子了,他们那里有好几个会唱的女人,尤其是一个叫梅梅的,长相如天仙一样,唱得又好,一样的价钱我们何苦不雇好的来热闹,我娘活着受苦受穷,如今没了,我要为她老人家好好热闹热闹,尽尽我的孝道。
孙福皱了皱眉头问:那你打算开个什么价码?乔三回答:九千九百元。孙福一听这个价钱马上答应下来说:三兄弟,你只管去张罗别的去,鼓乐班子的事大哥这里没问题,不就找个会唱的女人吗?乔三眼睛红红的,如猴腚一般看着孙福说:大哥可不能糊弄兄弟呀!孙福说:一定让你满意,你回去吧,大哥也不留你了,你也挺忙的。
乔三走后,孙福进了屋,让老婆把儿子、侄子和所有徒弟找来商量对策。他把乔三和自己说的话学了一遍。孙全说:大爷,现在三瞎子的鼓乐班子越叫越响,他就是想和我们孙家鼓乐班子争个你高我低。有来是个结巴子,插了一嘴说:现在的人他……他娘的真怪了,鼓乐班子,不……不比吹拉,却比唱。
孙福硬硬地吸了两口烟,呛出两眼窝子清泪,咳嗽了两声说:这就是竞争,我们绝对不能把这个生意让给三瞎子的鼓乐班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找一个唱手。孙全晃着脑袋说:就剩下三五天的时间了,去哪里找?大爷应该早想到有这一天的。有来说:往日听二婶娘哼哼唧唧的……会唱两声,不如让二婶娘去唱,顶过这一阵子,咱们再好好培养个唱手。
孙全眼里尽是孩子气,他一听有来的话就急了。他眯着眼睛狡黠地问有来:你为什么不把你娘拉出去唱?让我娘出去,门儿也没有,我娘的那张脸比她的命还重要。全子很直爽,可有时候直爽和无耻是不容易分清界限的。
有来说:只……只是让你娘出来唱一唱,挽救一下咱们孙家的鼓乐班子的窘境,又……不是让你娘去当窑姐儿,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孙全骂:放你娘的冷屁!
孙福觉得有来说的话非常实用,便大声说:别吵了,你们堂兄弟俩似仇人一样,从来没有和和气气地说过一句话。有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今晚我就去求全子娘去,我就不信她不给我这个大伯子的脸面。
全子说:大爷,咱们这钱能挣就挣,不能挣便罢,您不能让我娘出这个洋相去,我大娘也是女人,您为什么不让我大娘去?
孙福有些不高兴地说:你大娘六十来岁的人了,又裹了小脚,能出去唱吗?咱不说九千九百元的高价,单单从孙家鼓乐班子的荣誉上考虑,你娘就不能帮一把了吗?
孙全二话不说,站起身摔门子出去了。
农村的夜晚异常安静,空气也变得新鲜了很多。孙福走过曲曲折折的狭窄街道,来到孙全家。他进门后只见果梨盘腿坐在炕头上纳鞋底子。孙福问果梨:全子不在了吗?
果梨说:他就好像一条野狗,绳子也拴不住。恐怕大哥来找的不是全子吧?你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过来了。
孙福有些羞涩地说:对,对,就是来找你的。
果梨说:大哥,我答应你,全子回来都和我说了。全子老子为了孙家的鼓乐班子打天下宁肯吹得崩破血管死去,我一个妇道人家为自己家的鼓乐班子出点力算什么?
孙福感激地看着果梨,慢慢爬上炕头作了一个揖说:谢谢你了。
果梨年轻的时候,可是河北坝上有名的美人,现在虽到了不惑之年,肉皮子没有以前嫩了,可还算白净。身体也稍微偏胖,但女人的体形还没走样。无情的岁月能使美丽的女人老去,但是改变不了女人的底色,尤其是漂亮女人,各个季节有各个季节的容颜。在孙福眼里,果梨永远是最美丽的。特别是她的那双乌溜溜的黑眼,勾得他心尖子发痒。
果梨把头轻轻地靠在孙福的胸脯前说:大哥,是不是全子发现咱们点什么了,现在动不动就和我发火,还有大嫂那边更得小心。孙福说:所以我不敢轻易过来,你寂寞了吧?咱们这事传扬出去死也死不干净,十来年都这样蒙过去了,以后可千万要小心,在众人的面前,你对我依旧那么尊重。
果梨爬下炕头,给孙福倒了一碗水。孙福解开胸前的扣子掏出一沓钱说:给你,买几件衣裳穿吧。果梨接过钱数了数说:下个月再加五十,我想买减肥药。孙福答应着说:只要生意好,加五百都可以。二人说着就叽里咕噜地连笑带滚上了炕头。果梨顺手咔嚓一声把灯拉灭了。俩人纠缠了半天,黑暗中果梨吁吁喘喘地说:下一次来,把胡子刮一刮。孙福说:好了,我马上穿衣裳走人,不然让全子回来遇见就不好了。果梨坐起身,拉亮电灯,边拢头发边说:大哥,我梳洗一下就过去,你们先等我一会儿。
孙福从果梨家出来,害怕有人跟踪似地左右瞅了瞅街上没人,才大步流星地向自己家走去。他想:偷自己兄弟的女人真是累呀,心累!果梨年轻轻地守寡到现在,让人一琢磨就漏洞百出,俏寡妇规规矩矩地能守住十几年的空房?以后就是白给钱也不能再干那种事了。以前他就想放弃这个女人,每个月背着老婆给她一千元,一年下来就一万多呢,有这么多钱不如到城里嫖娼,嫖一次最多三百元。再说,毕竟嫖娼是偶然的支出,而在果梨身上则是一种长期的损耗。想是这么想,三天不见果梨,自己就有些撑不住。果梨是个寡妇,和谁好都是她自己的事,别人管不了,惟独和自己好是最羞耻的,可自己偏偏就干着这种泯灭人心的羞耻事。每次干完了孙福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果梨在孙福走后就照着镜子梳洗打扮起来。她摸摸刚刚被孙福舔过的乳房,还很有弹性,证明自己没有老。记得在丈夫孙瑞刚死去的时候,她就打算自己生活,其实,在漫长的少女年代,好多夜晚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后来嫁了孙瑞,孙瑞吹喇叭随鼓乐班子出去做生意,自己也是一个人睡觉。再后来丈夫死了,她把孩子推给大伯子的那一刻,她几乎获得了大伯子孙福身上的任何信息,有时候做梦都能梦到孙福光着身子是什么样子的。终于,有一天她突然倒在孙福的怀里,那夜他们睡在了一起。孙福不比孙瑞,孙福浑身都是男人的味道,暖烘烘、厚实实、筋筋道道、有条不紊,具有覆盖和包裹性质。她如枕芯一样在他的怀里深深地呼吸。果梨投身于孙福这条路是很正确的,因为孙福既可以当矛又可以当盾,他是她目前的最佳人选。
【二】
就在孙福去找果梨的当天夜里,孙福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满屋里沸沸扬扬的乐器声。打扮整齐的果梨咬着二胡的丝线声唱起了二人台《小寡妇上坟》:
晴天、蓝天、直咯蓝蓝的天,
老天爷丧人没有深浅。
丧了别人我不管,
丧了我的老头子让我受可怜……
果梨是天生扮演悲剧角色的人物,喑哑的嗓音更加重了悲伤的力度。孙福听着起板后果梨婉转悲切的唱腔,不由地喜上心头。果梨仿佛就是游移在他头顶上的彩虹、流动在眼前的光明。他幸庆自己没有白白地养活了这个女人十多年,果梨真是才貌双全的女人,这个女人值得他去爱,有一句古话说:爱对一个人是一种收获,爱错一个人是一种损失。
果梨才艺的意外挖掘,使孙福狂乱惊喜地下定决心,一心为人民办好丧事。
排练完以后,果梨和全子一起回了家。屋里灯也没开,白寡寡的月光照进屋里,全子如狗熊一样蹲在地上噗噗地吐着烟雾说:娘,大爷是不是蛊惑您了,越老越不怕羞了。
果梨拉亮着电灯,脸上显得很慈祥的样子对全子说:娘要是不帮这个忙,咱孙家的鼓乐班子就砸了饭碗子了,如果鼓乐班子散伙了,你依靠什么娶妻生子?
全子说:我早讨厌干鼓手这个行业,天天盼望着别人家死人,作孽!果梨仍旧很耐心地劝导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当年娘可是比貂禅还要漂亮的女人,要不是你老子是个喇叭匠,娘我能嫁他吗?你老子就凭着一个喇叭头子盖起了这一砖到底的四合大院,能够为孙家的鼓乐班子出力,也是娘我的骄傲。
全子说:一辈子让我当喇叭匠,我干不下去。果梨说:娘我青春丧偶,本来可以改嫁,就是因为你继承了你老子的喇叭匠,断了再婚的念头,你必须要争气,把班主的位置从你大爷的手里抢过来,你大爷毕竟年纪大了,有来在班子里又是个打鼓的下流货色,你说说以后这不都是你的吗?谁敢和你争?
果梨用母性的柔和语言摧毁了全子的坚毅。以后的几天,果梨以一个全新的面貌,投入到了鼓乐班子中。
乔三娘出殡的前一个晚上,十里八村的人全都赶到水泉村看热闹来了,有骑摩托车的,有开拖拉机的,男男女女挤在拖拉机上猜测着孙家鼓乐班子的唱手。水泉村热闹得就像赶庙会一样。灵棚的前面留出一片空地,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空地的中间拉了电线接了两个灯泡,电灯泡不停地射出强光,炽热的灯丝在玻璃灯泡中闪亮。孙福和孙全拿出了喇叭,铜管乐器在高度电灯泡的照射下闪着金光。二人吹了一阵之后,果梨也化好了妆。等喇叭声一停,一阵密集的梆子声响起,果梨迈着碎步走上场子。人群一下冻结了,鸦雀无声。果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淌出了泪水,一缕头发从她的鬓角垂下,让人看着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悲痛感。果梨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后,开始道白:
八月中秋夜中凉,一场冻来一场霜;
过路君子成双队,寡妇上坟走一回——
果梨道白完了,有来起板,二胡和板胡同时响起。果梨随着丝线的声音,用喑哑的嗓音唱出了一个寡妇的心声,她面对苍天,把集聚已久的委屈,从喉咙喷发出来,声音如一群蝙蝠把天空遮暗,又像一种有毒气体钻入人们的七窍,天仿佛一下降低万丈。天下没有寡妇这一行更经历风雨了,果梨本来就是一个寡妇,再在此刻扮演寡妇,真是原汁原味的寡妇了,她把寡妇的腔调全盘托出。果梨用双手捶打着胸脯,她把一个寡妇满腔的幽怨化做惊心动魄的吟哦。她这一出场就把群众惊住了,观众们没想到这些年来一直默默无闻,惨遭别人遗忘的果梨竟然还有这一手。庄稼人的心,本来就是水豆腐做的,哪里能经得起果梨这连嚎带唱的折腾?不到半个时辰,全场的群众哭声一片。唱完了,大家不忍心散场。这感情又不是自来水龙头,说关就能关了。几个老太太把脸都哭肿了。果梨为孙家鼓乐班子又创造了一个新的制高点。孙家的鼓乐班子在乔三娘的丧事之后,人气大增。人们都爱看果梨的那一出子哭戏,果梨一哭成名,还为自己起了一个艺名叫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