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话像根针

摘要：真话真的像根针，首先是刺得听的人耳朵痛，更进一步是剌得人心里面痛。 高原从省城返回红江市的途中，莫名其妙地对司机艾禾说：我好想听几句真话啊！
　　 艾禾只愣怔了几秒钟，便转头对高原说：领导，真话像根针，很刺人的，您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艾禾昨晚从电视新闻上看到，领导在省委开会时，因为汇报的工作情况有假，受到了省委领导的批评。艾禾便很为领导抱不平，领导虽然向省委领导汇报了假情况，那些假情况却是下面各县各区汇报上来的，领导等于是代人受过，代人挨批。
　　 高原一时间也没明白艾禾的话，愣怔了足有一分钟。
　　 真话不就是话么？怎么会像一根针呢？
　　 艾禾笑笑说：真的，真话真的像根针，首先是刺得听的人耳朵痛，更进一步是剌得人心里面痛。不信？我举个例子您听听。去年腊月，我孙子从学校回来，玩世不恭地对我说，爷爷，我有一句真话，一句假话,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我板着脸对孙子说，我当然想听真话的啦。孙子就说，我这次期中考试，有三门课得了零蛋，名列全校倒数第一。孙子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退到门口，随时准备逃遁。我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剌痛得耳朵一支棱，跟着心口也开始产生一种揪扯般地疼痛。
　　 照你这么说，真话还真像根针哩，不过，我不怕扎针，那种瞬间的剌痛感，能让人从混沌中清醒过来。高原笑着对艾禾说。
　　 艾禾说：领导，您真的不怕？
　　 高原说：那有什么好怕的。
　　 艾禾说：我再给你讲个故事，您听过之后，才能作出怕与不怕的判断。
　　 高原说：你说吧，我听着哩。
　　 艾禾把车速调到三档，让车速保持在六十迈以内。
　　 前年，也就是领导从西城县调到红江市的那一年秋天，西城县来了一百多个村民，坐着四辆农用三轮车来的，他们是想来市里找您说真话来的。您当时正在开会，门卫将他们拦在市委大门外，并且给西城县委打了电话。西城县立马派人来，要把这一百多个村民接回去。可是，村民们不走，他们说，见不到您，是不会回去的。县里来的领导，同村民们僵持了几个小时，谁也说不服谁。您散会后，让秘书把西城县的领导叫到您的办公室，问大门外的村民是怎么回事儿。西城县的领导实话实说，他们是来上访的。您又问西城县的领导，村民们为什么事来上访？西城县的领导说，还不是为您引进的那两家企业，西边的水泥厂和东边的矾矿冶炼厂，烟尘、粉尘污染了西城县城，导致周边几个村种不成庄稼吃不成水。您当时一听，火冒三丈高：咋？我招商引资办企业，难道还错了？西城县来的领导诚惶诚恐地说，不是，咋是您错了呢？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给您添堵了。您这才平息了心中的怒火，并且给西城县的领导支了几招，让他们把上访的村民先领回去，就说市委领导随后就到西城县去解决这个问题。
　　 艾禾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其实，您直到现在也没有去过西城县，那两家污染企业，照样还在污染着西城县城和周边村庄。领导您说，真话如果不剌耳，您当时为什么会火冒三丈地拍桌子发脾气呢？
　　 高原听到这里，沉思了片刻，说：就算是真话像针，有些剌耳伤心，我还是想听真话。
　　 艾禾踩了一脚油门儿，超过了前面那辆加长大货车后，扭头朝高原笑了笑，说：想听真话，是需要足够的勇气的，领导您准备好了吗？
　　 高原撇了撇嘴：不就是几句剌耳的真话吗？又不是刀枪，要不了命的。
　　 艾禾说：好，一会儿我们先别急着回市委，我带您到红江经济开发区，让那里的几个老干部给您讲几句真话。可有一宗，您别发恼，也别怪我哟！
　　 高原说：不会的，不会的。
　　 车子出了高速匝道后，直接拐向红江经济开发区，最后停在一片荒地边，荒地边早有几个老大爷在那里指指点点。
　　 艾禾拉开车门，用手挡在门头上方，请高原下车。
　　 艾禾直接把高原带到几个老大爷面前，介绍说：这就是红江市委书记高原，他很想听你们说几句真话、实话。
　　 几个老大爷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这就是你们市委划定的经济开发区？
　　 三年了，一直就这么荒着，市领导是干啥吃的？
　　 把老百姓撵走三年，既不安置，也不给个说法，眼里还有没有老百姓啊？
　　 艾禾从外面看到，高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尴尬极了。那几个老大爷可不管那么多，只管连珠炮似地质问这位微服私访的市委领导。
　　 艾禾觉得差不多了，扔掉手中的烟蒂，走到一个老大爷跟前，耳语了几句。老大爷挤进圈子里说，今天就算了吧，别再为难高书记了。算了吧，散了吧。
　　 那位老大爷的话像水闸一样，立时闸住了涌向高原的洪水。
　　 高原噙着两眼泪花，跟老大爷们一一握手，却说不出一句话。
　　 上车后，高原苦笑着对艾禾说：你说得不错，真话像根针，剌得我耳朵发热，心里揪痛啊！对了，艾师傅，把手机给我用一下。
　　 艾禾把手机递给高原。
　　 高原拨了几个号码，通了：喂，李秘书长吗？立即通知市委所有副书记、市政府正、副市长、住建局、招商局和拆迁办来红江经济开发区，我在这里等着。
　　 高原把手机递给艾禾，说：你去跟那几个老大爷说一声，让他们别急着走，我有话跟他们说。
　　 艾禾下车直奔几个老大爷，对那个穿着尼子风衣的老大爷说：王局长，您老别走，高书记还有话说。
　　 几位老大爷停下蹒跚的脚步，站在荒地边，朝小车望去。
　　 高原下车，快步来到几位老大爷面前：请几位老大爷稍等片刻，等我的人来了，你们把刚才的那些真话再讲一遍，让他们都听一听。
　　 那个被艾禾称作王局长的老大爷首先一愣，嘴张得像个“O”。
　　 半个小时后，市委李秘书长领着一群副书记、正、副市长和几个局长来到这片荒地边，高原书记招手让他们围成一圈儿：今天，我不想作什么指示，只请你们认真地听这几个老大爷讲一席真话。这个经济开发区立项已经三年了，诸位汇报上来的政绩，和现实情况有一个很明显的比较。算了，我也不多说了，还是请几个老大爷来说吧。
　　 几个老大爷再一次拉开闸门，向在场的领导们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拆迁办主任老祁，吓得躲在一个副市长的背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其它几位分管领导，也被问得脸红脖子粗的，尴尬得无地自容。
　　 高原站在边上，听几位老大爷说得差不多了，便挥了挥手，严肃地扫视了一圈儿：从今天开始，给大家一个月的期限，下个月的今天，大家还来这里，给这几位大爷和这里的老百姓作一个交待。
　　 艾禾在小车边看到，领导们走向小车的步履都很沉重，踩得地皮一颤一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