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贞树,灰鸽子
作者: 羌笛
时间: 2014-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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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思成梦。庸常如故平静如水的所思所念到了梦中全都变得错综、凌乱、险绝、奇诡。梦就梦吧,清醒时候的千般心念在无意识的梦中又何以变成了奇幻的游戏! 活着吗?
摘要:有限的物理生存空间,无限的精神生活空间;富有活力的精神祈愿,严重阻障的生存环境。对心灵出路的深度探寻……
积思成梦。庸常如故平静如水的所思所念到了梦中全都变得错综、凌乱、险绝、奇诡。梦就梦吧,清醒时候的千般心念在无意识的梦中又何以变成了奇幻的游戏!
活着吗?每日必经的路途还是这样简单而重复的,好像并没有多少能够证明活着或者没有活着的确切信息。每日存身的空间大抵分为两处:生活的家和工作的单位,这两者合构起来的东西仿佛一副中空的哑铃,人在其间日复一日来回振荡,寻常的日子就这样被积攒起来、堆叠起来。看,内心的祈愿可能远大而高尚,但是心的居所却是如此的逼仄、隐晦。拖着同样逼仄隐晦的躯壳,芜杂的心念从一头弹出去,从另一头弹回来,再弹出去……
什么时候停下,停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万幸的是还知道当前并没有停下,还像春天里不断起飞的灰色鸽子——早飞的灰色鸽子,一群又一群,或者一直都是那么一群,它们也在无穷空间的有限空域里奋力飞行。如果是白色的鸽子或者黑色的鸽子该有多好,不论阴晴雨雪,它们羽毛的色相都会显得相当鲜明。却不是,都是灰色的,天晴的时候容易混同于天空的浅蓝色,天阴的时候又会混同于天空的灰蓝色。不用说,那些鸽子聪明极了,为了有效应付诸如鹞子之类的天敌,它们全身羽毛呈现灰色调一定是最恰当的自然选择,它的意义主要在于容易隐迹,容易藏躲,如果再没有单调而悠长的鸽哨声,它们的低调作为会更加显得形容隐晦而深藏不露。
不过,鸽子羽毛的灰色调也不是太大的缺憾,最重要的是它们成年以后很容易获得从前极难得到的自由,它们和主人之间形成的高度默契让它们可以暂时完全脱离主人的管控,可惜,到头来它们大都变得习惯于半管控半自由的生存状态了。到了这种境况,并没有谁逼迫它们完全交出自由,而不要自由确实是它们自己的主动选择,它们已经完全接受了到一定时候就完全敞开小门的鸽子笼,习惯了自己跳出去飞行。光有翅膀有什么用,西方人创造出来的天使形象也有翅膀,但那些身有白羽的天使们甚至没有飞出宗教教义和古代神话所限的精神天空。敦煌壁画上的女人们襟飘带舞,很明显她们也在飞行,她们都是紧那罗和乾闼婆所衍生,但她们仅仅是堂皇佛国里很卑微的供养人,会飞又怎么样呢?他们同样屈就于一些无形的桎梏、受困于一些无形的边界,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被禁锢、都被圈定,广阔无垠的天空,对他们来说依然是意义无多的东西。
组成鸽群的那些灰鸽子,没有一只是熟识的,只知道它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鸽子,灰色的鸽子。不养鸽子的人根本无需知道相关鸽子更多的细节,只需知道它们是凭借空气才能运动的鸟类动物。
南桥桥头堤岸上有一棵茂盛的小叶女贞树,也许因为独独是它占尽天机吧,臂弯一样的堤岸正好背风,更不缺水,别处的女贞树在漫长冬日里面容颓然且昏然沉睡了,它还是神采奕奕的,它的生命过程依然进行得井然有序,整个冬季一直都在生长出细小而成簇的花蕾来,进而开出成团成簇的花朵来,白色的,极像较为名贵且雅致的花卉“满天星”,挺有超然物外的卓卓高致。开春以后,女贞树的生长更是方兴未艾了,看得出它在一日不停地抽芽。新芽嫩绿、鲜活,仿佛经过无数次精心淘洗似的不染纤尘。此前确乎下过一场春雨,雨停以后,街道很快被风吹干,休眠的树木还在昏昏沉睡之中,但小叶女贞的叶芽又向外窜出一大截了,那种嫩绿与精致让人想及童年时代的许许多多赏心乐事。
女贞树年年正常萌发,年年蓬勃生长,十年功夫即成大树。它的繁枝,有一些欣欣然越过桥栏伸过桥面来了。按照自然逻辑,女贞树早应该浓荫遮桥了,却没有。桥栏里侧就是人行道,人来人往,行人的肩膀和头脸就跟树枝蹭碰,碰掉的当然首先是每年春日萌发的新叶新芽,留下的断茬很快就木质化了,女贞树只好转移了生长方向,无法顾及伸过桥栏的那些树枝了。天长日久,行人的身体居然为那些树枝打磨出肩膀、脖颈和头颅的轮廓来!
没有强硬观念和绝对指令的约束,只有无休无止的扰攘和消磨。一棵树的生命扩展空间就这样受到残酷的限制。树在痛,人在怨。但是,多年过去了,至今都没有人来处理这件事。如果把“以人为本”的理念放到实处,那就应该剪去那些旁逸斜出的树枝,使之在桥栏外侧齐头驻足而于人无扰;若要顺应自然、尊重自然生命,那就应该阻断桥面上的人行道——怎么可能,人的需求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鸽群飞来了,又飞去了,然后不断地飞来、飞去。黑色闪电一样的阴影从房间地面上快速滑过、再滑过——鸽子们一定沿着一个闭合路线在进行循环往复的飞行,即便它们把方向转换过来,他们留在地面上的黑色闪电的影子还是相当的雷同,中规中矩的是它们已被高度驯化的灵魂。
在无数次极端雷同的梦里老是从高处往下跳,下面又是深不见底的,下坠的过程好像没有穷期——惊醒了,也惊愕得浑身酥软了,差不多快要小便失禁。猛然醒来,一头冷汗,再三证明一切只是一场险恶的梦境之后,立刻庆幸刚才发生的事情的确不是真的。进而也想不明白,人的潜意识里何以有那么险绝的遭遇,原始生命意识里还保留着的野性让高度进化以后的人那么震惊也那么惭愧。有时候也会梦见飞行的,轻松畅快,随心所欲,自由自在,那种痛快淋漓的感觉简直好像一首极美的抒情歌曲。然后,平静地醒来,意犹未尽,但也只能感到无限遗憾了。少年情怀里追求自由与快乐的精神祈愿总与飞行紧密相关,但自己的确又不属于长有羽毛的一类,也就只好凭借远古祖先们遗传下来的野性基因来满足当下的念想了。而当下,一切又显得很沉重,住的房子,吃的食物,穿的衣裳,玩的场所,行的车驾,乐的形式,求爱与交欢,说话与做事,如此种种千头万绪全都变得阻力重重,人人都在患得患失,仿佛本来属于鸟类动物,但再也不能飞行的鸵鸟。
女贞树的枝梢无法继续往前延伸,因为行人的肩膀和头脸是女贞树生长的桎梏,河流又是人行走的桎梏,人就建造了桥梁,这样,人的出行问题解决了,树木的正常生长问题就被搁置下来。以此类推,城市扩容的问题解决了,但光照、通风、静噪的事情就被忽略;水电资源的开发和利用的问题得到解决了,但是,地质灾害、气候灾害、河流污染的问题就被置之度外;矿产资源的开发问题解决了,但是耕地资源减少、地下水被严重污染的问题再也无人理睬;升学率的问题解决了,而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教育、良好习惯的养成教育被处理成一推再推;经济发展的问题解决了,但全民精神道德建设的问题被长时间搁置起来……
梦是残缺的、散乱的。好梦都短,噩梦都长;好梦令人频频回味,噩梦让人心有余悸。梦的背后,人心里冗繁、芜杂的念想拥挤在一起,就像被意外阻挠生长的女贞树和受到飞行限制的鸽子。无法实现的念想总会变得残缺不全并且总是病怏怏的。人的念想又是极不安分的东西,它们要扩张,它们想膨胀,它们要左冲右突寻求出路,它们要旁逸斜出另辟蹊径。总之,人的念想绝不会满足于庸常到近乎死寂的现状,但现实的生存空间又是极其有限的。于是,不能不借助于远离现实的梦想了。而梦,又是那样的桀骜不驯,那么自作主张,那么棱角锋利,与人的现实愿望是那样的不默契、不合作。与现实的心念相比,梦想变异了、残缺了、分裂了、离散了,甚至走到现实心念的反面去了。
如果女贞树有梦,也许它们会梦见自己终于浓荫遮桥了,也许梦见自己花落枝残的惨状了。而鸽子,也许它们在梦里能够飞出这个世界而到达另一个世界,也许突然发现他们自己真的退却了,羽毛落尽了,仅仅只是会行走和会奔跑的、与人豢养的小猫小狗基本无异的东西——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就是不能梦见自己心愿得偿、功德圆满的美好情状。人是善于自觉忧患的动物,盲目、虚假的快乐并不能说明什么。仕途顺利时候,自己内心的危机好一点说是“下鞍”坏一点说是“落马”;生意兴隆时候的内心危机轻则萧条,重则亏空血本无归;独守青灯黄卷的内在危机是学到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经世致用……那么无所事事地坐守时日,又因为即在的世间春去秋来繁华不断,多愁善感的内心又多不甘,现实生存何以如此举步维艰,不免又会做起白日梦来——白日梦,那是一个超低成本的虚拟世界,在梦里,生命完美无缺,生活苦尽甘来,香车宝马,如花美眷,呼风唤雨,左右逢源——人生得意须尽欢,只是,也会快乐到困乏的时候,虚妄的空想也会有如尘埃一样缓缓落地的时候,然后,一些照旧,一些来了,另一些已经不在。同样成为过往的梦境是很美的,但“梁园虽好,非久恋之乡”,人生所能得到的欢乐比人的生命更加稀缺、更为短暂、更加有限。人生苦短,欢愉有限,活着的时候怎可偏执于无处不有的忧患!女贞树年年萌发岁岁开花,鸽子,每个季节里都在循环往复也自得其乐地飞翔,它们留在地上的除了它们安静时发出的深邃喉音、它们留下的粪便、它们零落的羽毛之外,兴许就是黑色闪电一样的影子。但凡出笼,它们的飞行依然那样随心率性,在有限的空间里能够获得快乐,无限的空间也便意义无多,能到达的才是能够享有的。
梦境无法掌控,现实很难改变,但是一个人生活的态度却是可以随意拆解、随时重建的。每一个早晨还能够正常醒来,那就做好该做的。在不可预知的意外发生以前,再勤奋一些,再安静一些,再平淡一些,再朴实一些,再快乐一些。漫漫时光的长链之上,没有可以徒然等待的那一部分。
一夜酷寒。清晨早起,天光明亮。原来,昨夜又有令人可喜可贺的“降水”了,在山为雪,入城为雨。勤勉的鸽子又在天上飞了,还是一群灰色的鸽子,它们羽毛的颜色常常混同于灰白的云雾、灰黑的天空,以及茫茫的细雨。不难想象,由于习惯,它们一定还在雨雾浓重的半空绕城转圈。至于桥边的女贞树,它们继续发出的青春靓丽的叶芽,应该又长出一大截了吧。
2014-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