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厕古今谈

曾写《内急古今谈》，仍觉意犹未尽。这“内急”成为文化，当然需要一个平台。这个平台是“因为”与“所以”的关联，这就是如厕。
　　 因为内急，所以如厕，如此简单。而细说“如厕”，却不简单。就说如厕，古代文人避粗俗而用既通俗又明了的语言，让我们领略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其实，如厕，就是现在我们通常说的“上厕所”、“去一号”之类，总比“去拉屎撒尿”要文明许多。如今，卫生间、洗手间流行，是现代文明用语传播的结果。古代说的“出恭”，应该是古代的文明用语。据说来自元代。考生在考试中，有木牌可用，正为出恭，反为入敬。考生如内急，则出示牌子，经批准就可去如厕，回来将反面亮一亮，就可入座。不用举手交流，很人性化的办法，也表示了对主考官的尊重，以后相沿成习。古代考试时间比较长，故出去如厕回来入座，需恭而敬之。如今的考生，就不可能享受这个“恭敬”了，两个小时的考场，若有内急者，估计只有憋和忍两个法子可用。未见过，不谈。但我上初中的时候，有同学尿裤子却是事实，不是纪律特严，而是怕老师说：课间你干什么去了？古今中外，对于“拉撒出口”的问题，不是一般地重视和讲究。既然重视，说明有一个慢慢发展的过程；讲究，就不是将就。既然谈如厕，就分类详谈。
　　 如厕与奢华。奢华，非一般的奢华。我见过香港的一个金马桶，只是供游览参观，并非真的使用。才报道说被反对派赶跑的乌克兰总统别墅的厕所十分豪华，未亲自看到，且不去管它。而我国古代如厕奢华故事，可参见《古今笑史》。你听了，不但会感到匪夷所思，还会一愣一愣地缓不过神来。东晋大臣王敦，与公主结婚，是为驸马爷。然土包子毕竟见少识窄，哪里知道王宫里的吃喝拉撒睡，与平民百姓咋就有那么大的区别呢？肯定是眼花缭乱，手足无措，以至于笑料传诸后世，让我们了解了古代贵族竟是这样生活的。王敦第一次如厕，肯定是看啥啥新鲜，里面的陈设应该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第一眼看见厕所内竟摆着一只漆箱，盛着干枣，心里话：咦，这儿还放着枣子，莫非蹲厕怕饿着让当零食吃着玩的？——乡巴佬哪里见过这个？明摆着让吃还能不吃，肚子也不争气咕咕作响，那就不客气啦，管它在什么地方，品尝了再说。于是乎，一鼓作气“遂至食尽”。枣子吃完，也结束内急，结好腰带出得茅厕，一群婢女端着金澡盘盛水，玻璃盏盛澡豆，俯首请驸马用。王驸马以为拉空了肚子，人家唯恐自己饿了，又让吃干饭。就将澡豆倒入金澡盘中，连水带豆，“饮食净尽”。一个“食尽”，一个“净尽”，王驸马几如上世饿殍转世。婢女们当面不敢笑出，皆掩口不出声哧哧笑，估计有憋出毛病的。原来，人家这厕中枣子，是用来塞鼻孔的，防止秽气熏着；澡豆乃洗手用的，与现在的香皂相类似。这是不懂闹出来的笑话。但由此可知，王宫厕所的奢华让人难以想象，就摆设使用的漆箱、金澡盏就可见一斑。元代的倪瓒先生，是大画家兼诗人。大概是个富二代吧，有钱，不过后来不知为什么要散尽家财。他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合称元四家。倪瓒爱洁成癖,见不得自己排泄的秽物。因此他将厕所建成空中楼阁，用香木搭好格子，下面填土，人称“香厕”。厕所铺板上铺着由仆人搜集的鹅毛（一说蛾翅），“凡便下，则鹅毛起覆之，不闻有秽气也”。这些含蕴着金色的底光，薄亮如云母的碎片，秽物入则烟雾一般腾升起来，迅即没于无形，不着痕迹。这个奢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洁癖和孤高，使这个男人不仅激怒了敌人，也丧失了朋友，他的死也与污秽有关。一说临终前患痢疾，“秽不可近”，自己亦不堪忍受；一说是被朱元璋扔进粪坑淹死的。你看，生平讲洁成癖最厌污秽，临终仍与秽物相亲近，能不既恨恨又郁郁而死？民国时期，有位厕所将军，大名王怀庆，是袁世凯的心腹大将。他的肠胃有毛病，好像《镜花缘》里说的直肠国，吃了直接不消化不浪费又原封不动拉出来。所以他白天大部分时间蹲厕所。后来干脆设计了一个大便椅，安放在办公室的办公桌旁，从此接见手下官员，可谓方便至极。没有人知道这大便椅花了多少钱，什么材料制作，用什么包裹，如何解决臭味，但可以想得出，这大便椅应该价格不菲。否则，如何坐在上面面对手下众多官员？若臭味弥漫，如何会议与接待？岂不是会议不成熏跑大家？王将军被称作厕所将军堪称名符其实。
　　 如厕与文化。如厕成为文化，自然不会让众多文人墨客寂寞。所以就有许多与厕所有关的文字传世。比如对联，我姑且称之为厕联。最令人佩服的是雅俗共赏的一幅：“来前百步紧，出后一身松。”皆知人有三急，如厕是其一。谁无事没事去厕所游玩呢？因为内急，不得不去尔！此联揣摩人的心理十分传神，特别是人憋得难受至极的时候，看到厕所，能不小跑带颠奔去？从厕所出来后，自然浑身轻松，如落下千斤重担。这幅对联既贴切，又不失雅致。还有看去雅谑且蕴含出世之意的如：“有小便宜，得大解脱。”据说此联是一位文豪所撰，一联双关，意味无穷。至于其它对联，雅的很雅，俗的忒俗，如：“畅通上下，雅集东西”；“静坐觅诗句，放松听清泉”，雅不雅？“大开方便之门，解决后顾之忧”；“天下英雄豪杰到此俯首称臣，世间贞烈女子过来宽衣解带”，俗不俗？还有一些不登大雅之堂，不录。去高速服务区、一些饭店的厕所，也看到类似的文化。比如，服务区厕所，大多是与开车有关的漫画，用漫画形式告诫不要酒后开车，不要开快车等等。而饭店的厕所是挂着一些小笑话，让人方便之时，会心一笑，笑过之后，心情愉快，会多吃多喝多消费。而唯一见过的一家饭店，男厕竟在墙上供着男根，木头雕塑，在一匣龛内，大模大样，让人惊诧莫名：此为何意？使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心忖可能是一种文化吧？翻阅《世界博览》，巧的是看到谈德国厕所的文章。丁丽英在《洁癖德国》中说，德国的厕所极洁。甚至把马桶镶嵌入墙壁，仅留水箱于外，体积小，冲水阀有停止冲水功能。出于尊重女士考虑，鼓励男人坐便，怕弄脏坐垫，有标语写着这样的话：“别以为你那玩意儿长得足够射准角度......”是否令人粲然一乐？这与我们的厕所说的有相似之处：“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但不如人家的涉点小黄幽默逗人。古典文学《镜花缘》说的直肠国，主人吃饭就是如厕，主人吃饭仆人接，趁热由仆人米西米西二次利用。曾经看过日本一个知名作家的一篇社会讽刺小说，讲的就是厕所收费竞争的问题，一家有厕收费每次五毛，并捎带卖手纸之类，收入不菲。得知另一家也修造了厕所且收费三毛，顾客很多。此人很是气愤，想出一个既损人又害己的馊主意，花三毛长蹲另一家厕内，整天不出。人们自然来他家如厕，如是多时，此人竟为秽气熏倒中毒，不治身亡，人们戏称他为厕神。在古笑话书中看到过一些如厕笑话，但没有这篇当代小说生动传神。
　　 如厕与想象。能把如厕想象成一个唯美的镜像，用匪夷所思也不能概括，想象力丰富的我们知道一些，想象力如此丰富的却很少见。日本唯美派文学大师谷崎润一郎著有《阴翳礼赞》，将古典厕所写得很是传神，简直让人认为，厕所，是家庭最美好的地方；如厕，成为生活中最美妙的事情。他写道：古厕与正厅和卧房保持较长距离，有其道理。虽则夜冷风寒，不必西洋就近有暖气，但如厕之路，让人体会到了风雅。夜空如洗，树影婆娑，庭院苔藓交错，积水空明，如行走在月桂宫中。这般享受，腹泻之人，亦忘行之目的。正所谓“风流雅物皆清寒”。用抽水马桶，自己即使讨厌排出的东西也历历在目，所以，他用生花妙笔写古典风情的厕所却诗意盎然：厕所“远离堂屋，建筑在绿叶飘香、苔藓流芳的林荫深处。沿着廊子走去，蹲伏于薄暗的光线里”，闲适地眺望庭院景色。夜晚有星光虫鸣相伴，阴天可听细雨轻点芭蕉......文忠公的厕上作文之说看来真不是空穴来风。“把一切诗化的我们的祖先，把住宅中本来最不洁净的地方一变而为雅致的场所，令其同花鸟风月相结合，包裹于依依难舍的怀恋中”，这与刻意回避它的西洋人相比，确有深得风雅之真髓。这种想像的厕所之美，去厕所的路上之美，让人感觉不到是去厕所，而是在什么地方旅游。不过，既然欲腹泻，人所共知，肯定急切切，忘记目的，那么腹泻何处？裤裆成了唯一。不知道谷崎先生家中厕所如何设置？若将想象的东西落在现实，也是厕坛佳话。是否如古人建筑香厕？就算学倪瓒无家底，不能蛾翅鹅羽铺陈，移换花瓣树叶亦可，其弊不易疏通。好在现代科学可以解决，比如海绵啊樟脑球啊皆可代用。若粪坑深挖，泄物落下，噗通有声，是否让人遁入冥想：发思古之幽情，独怆然而尿下？前列腺也忽然痊愈也未可知。说起如厕欣赏风景，谷崎先生是深入想象，将隐秘化为雅事；而巴黎人却说干就干，将想象落到现实。近闻，巴黎街头出现透明公厕，外面看，是一玻璃建筑，当然看不到里面；而如厕之人坐在马桶上，可观察行人来来往往；可欣赏外面世界。真是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这不但成为巴黎街头一景，也会成为如厕美谈。我觉得其前提，应该建立在不是“内急”“内逼”逼进去，否则，憋得肚痛如绞，静脉曲张，弯腰弓腿，哪有闲心思欣赏什么行人风景？
　　 如厕与典故。如厕成为生活必不可少的行为之一，大凡是人，估计概莫能外。因此，传下来的典故也令人捧腹。有时候，如厕的举动也会令人尴尬万分。据载，唐代一个侍郎骑马外出，忽感肚痛，也无公厕，突然发现一宅院在路旁并开着门，急入而如厕。事毕出来正碰上主人回来，主人是一个优伶叫刁绫且认识，侍郎惭愧之色可想而知，忙拱手相谢。优伶倒不在意，笑着还礼说：侍郎不必如此，要是下次再内急的话，还请光临访问。你该想得出侍郎的脸色该如何尴尬了吧？明代有位官员叫彭彦实，经过文渊阁要去如厕。正好碰上少保陈方洲也要去厕所，且比彭靠前，但陈见彭着急上火，就站下相让。彭快步超过笑道：对不起，咱们以缓急为序。又一次，彭又去厕所，见姓周的官员在内，顺口说：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而于如厕的禁忌，虽不普遍，但也有记载。如，如厕不能露出头来，必须戴帽。东汉桓谭《新论》：杜兰香戒张砍不宜露头上厕，夜行必烛，当跪拜谢。东汉名士管宁，有次坐船遇到台风，跪地向老天忏悔，思前想后，觉得只有某次如厕未戴帽，便痛哭悔过，不久海晏风停。这种说法很是奇怪，不知现在哪个地方还有此俗？也有忌客人厕中来访，认为宾主有灾祸降临。《晋书·郭璞传》载：郭璞与桓彝交好，某次桓醉突访，时郭正如厕，大惊失色，哀叹：今后我们都会死翘翘的。果不久，二人死于叛乱。这本是无稽之谈，巧合后令古人信以为真。估计，今天的我们不会再相信的。但是如厕的典故仍在延续。如厕遇见领导，你们说该如何处理？我在部队的时候，有战士在厕所见到连长，提喽着裤子，边敬礼边问好，此为真事。笑话中说，在厕所看到领导，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顺口秃噜出来的是：“吃了吗？”
　　 如厕与世界。接轨，挂钩，应当是我们与世界缩短距离的词语之一。世界上的节日五花八门，而11月19日是世界厕所日，这很让我的孤陋寡闻被拍了又一记后脑勺。不但有节日，还有世界厕所组织在新加坡，也叫“ＷＴＯ”，不过不是世贸组织。可见，如厕是个世界关切的大问题。作为人类一大“出口”之地是何等重要。食可广谈而拉就有点那个，不好意思出口。古汉语的“水火之地”就说的是厕所。内急之急迫，谁不感觉“水深火热”？凡经历者谁不大有迫不及待之感？有组织，就有活动，每年举办会议。可能世界上不仅仅中国的如厕有问题，如厕应该是世界性的难题。虽然投入巨大但收效仍不尽如人意，所以才年年开会，为解决方便、舒适、卫生、环保大做文章。据说，泰国的厕所倒是很干净，但实际很多没有通水管，旁有水缸，有水瓢，属于人工手动。这倒让想起一个政治笑话：一国使团去某国访问，一女如厕时，偶然发现马桶下有一只手在招呼，大惊失色，原来该国也属于那种半自动式。北美厕所与人权挂钩，公厕绝不收费，去街边商铺如厕不会遭拒，且洗手池、擦手纸巾、手纸配备齐全，还保证隐私与尊严。欧洲如厕没有免费，且费用很高，就算肯德基，必须消费过的顾客才能借用厕所钥匙。相比之下，我们的厕所窘境人所共知。人多的地方，公厕少，沿街单位商铺不能借用等等如厕老大难问题，全国普遍。虽然有的地方屡屡搞一些豪华厕所，但如杯水车薪，偌大的城市，如何大开方便之门让人们方便更方便，才是值得深思和亟待解决的大事。不要急，慢慢来，你有忍和憋的本领，一个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