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这一辈子
作者: 落红天山雪
时间: 201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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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爷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在过去生产队,是个赶大车的车老板儿。不论多么烈性的牲口,到了他的手里,都变得服服帖帖了,赶了半辈子的大车,是个技术娴熟为人所称道
我的大爷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在过去生产队,是个赶大车的车老板儿。不论多么烈性的牲口,到了他的手里,都变得服服帖帖了,赶了半辈子的大车,是个技术娴熟为人所称道的车老板,当然,这些我都是听说,以我的年纪。是不可能看到大爷当年在生产队赶车的风采。其实,我是看过大爷赶车的,一晃十多年了,不过,那时赶的是一头慢悠悠的老黄牛,拉着一辆陈旧的破车。大爷穿着一件土兰布的吊兜服上衣,戴着帽子。和我并肩行走在泥泞的乡村土路上,听着他一路时不时地吆喝催促,虽然声音里透着一种沉重和沧桑,可是依旧嘹亮,那种天地之间忘我的气势扑面而来。车轮滚滚,碾压着即将远去的黄昏,将这一幕永远地定格在我的眼中。那时幻想着,如果有一天要拍电影的话,一定要将这画面留下来,让人知道真正的乡村是什么样。如果需要一个赶大车的角色,那就非大爷不可了。大爷赶车的吆喝,是我听过的最有气势的吆喝。只是过了许多年,那个有一天拍电影的梦想,早已随着时光远去了。大爷前些天也不在了,永远地离开了这片他所热爱的土地和人们。大爷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原本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说的。可是,我还是想将他的故事写出来,他的人生或许不足以是一本厚厚的书,可是,作为身边一个切身的旁观者,他的一生,还是给我留下许多的感触。可悲,可叹,也可怜。我只希望用我一支拙劣的笔,将有血有肉真实的大爷再现出来,将他或许从来没有人懂得的内心世界深层地剖开,将那些无奈和悲凉,放逐在夜的厅堂。
大爷和我讲过许多过去的事,是爸爸不知道,或者从来不曾和我说起的,从爷爷,到太爷,再往上那些,也是他听来的故事。都一一地和我讲来。很久以前,其实也不算太久,就是“土改”之前吧,我们这个家族,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有钱人”,当然不是什么贵族,血统有多纯正,只是相比一般贫苦的老百姓好得多,家里有几十晌的土地,还有骡马牛羊,到了农忙时节,还雇了好多长工帮家里干活,如果按过去的成分论,应该算是地主吧,当然,那个确切的评判标准,我是不清楚的,虽然对过去的事感兴趣,可是,毕竟相隔几代的时间差,了解得再深入,也不如同时代的当事人。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如果没有“土改”,没有解放军扩建飞机场,一切都还会是原来的样子,还会那样云淡风轻地过下去。可是,一场席卷全国的“土改”运动开始了,所有的土豪劣绅被打倒,那些家产被瓜分一空,土地、牛羊、箱子、棉衣棉裤,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好在当时对雇农还不苛刻,口碑在当地一直也不错,老百姓没有蜂拥而上地打骂,真正评定成分的时候,还有好些人给说好话,不然,以当时几十晌地的身价,评定为地主级别也是理所当然吧,最后只定为了“富农”,差了一个级别。“土改”之后,解放军扩建机场,这个机场原本是小日本在这里修建的,没少起落战斗机。日本人被赶走了之后,被解放军接管,继续扩建。
那时是太爷爷当家,太爷爷没上过什么学,更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被这通运动弄得措手不及,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再说,头上还顶着一顶“富农”的帽子,也不知道共产党的天下,将来政策要怎么去弄,谁敢去找人评理,万一长官来了脾气,被枪毙了咋办?当时,各种传闻都有,说哪哪的地主,不同意解放军分配自己的财产,宁死也不交出房契、地契、银元。后来果真被枪决了。太爷爷一天天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过活。
可是,最后还是没有躲过最后的家园也被占领的命运,扩建的机场,侵占了太爷爷家,不像现在还有点拆迁补偿款,那时,太爷爷哪里敢提这个。当时,满院子站满了拿枪的解放军战士,要他们即刻搬离这里,屋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准拿走。只给他们开具了一张证明,可以去北大荒农场开垦种地,可是,黑龙江的那个农场,离这里相距几千里,举目无亲,两手空空又去投奔谁呢。
最后想到了在附近当村支书的一个亲属,找他给开具了证明,可以落户在当地,就是而今我所住的这个地方。大爷也是在这里出生的,我也是。
太爷爷领着爷爷奶奶找了一块空地,用树枝夹起了篱笆,之后两面抹上泥巴,反复地抹,抹得厚厚的,就变成了墙。又用粗树枝上了盖儿,抹了泥巴,又钐上草,就变成了一所小小的房子。修了锅台,又搭了一铺火炕,当天就搬进去住了,爷爷奶奶盖着麻袋片就那么睡了,那是真正的麻袋片,绝不夸张。就是而今在粮库都少见的装粮食的麻袋,从中间裁开,就变成了被,每天盖在身上,大爷说,他小时候也盖过。很小的时候,在那所小土屋里睡觉,差点被烟熏死,幸亏被人发现得及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来了,从以前的几十晌地骡马牛羊,到如今的落魄境地,好像真的是一夜之间的事。以前,太爷爷没受过什么苦,也没怎么真正干过农活。可是到后来,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事事拿手。大爷和我说起过,爸爸也说过。在听到“土改”这阵风,还没开始实施之前,太爷爷在他们家原来的地窖里,藏了许多的砖和正经的黄华松木料,那些东西在当时也是值很多钱的,据说,还有几坛子来不及带走的大洋。后来解放军入城,接管了这所城市,“土改”运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那些东西,太爷爷就更不会让它们露面了,那个地窖在一天深夜里,被太爷爷和爷爷填死了,后来,他们的家园被侵占,房子被推倒,夷为了平地,只是机场扩建的项目却停了下来,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那些平地被重新分配。又种上了庄稼。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的下落。
其实说起来,大爷的一生挺苦的,比绝大多数人所感触到的人生更为深刻吧,因为,他有更多的话都是留在心中,是真正的无处去说。因为,大娘是个哑巴,和她不可能有任何的交流,不过是相处得久了,懂得几个简单、常用手势的意思而已!大娘不会说话,也不会手语,不认得字,开始也不知道几点钟。也不知道哪天是年,哪天是节。想在几点做饭,就几点做饭,以前预备过年几天吃的肉,会在买回来的那一刻,一次全做上,屋里热气腾腾,分不清谁是谁的脸。
其实,我有两个大娘,这个哑巴大娘是第二个,第一个死去了很多年,留下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第一个大娘和爸爸是小学同班同学,只是,爸爸之后又继续上了初中、高中,差了几分没考上大学,之后也一样回家务农了。我第一个大娘,却没上几天的学,彩礼是用几袋高粱米换来的,那时,爷爷家人口多劳动力也多,挣的工分占了全村三分之一,粮食也吃不完,大娘的娘家不够吃,就一次次地来爷爷家借,借得多了就还不起了,加上女儿也大了,到了要找婆家的年纪,大爷又是本村的,住得也近,知根知底,彼此也了解。经过媒人说和,就那么定下来了,我后来问过,到底用多少高粱米换的呢?当然这个事不会直接去问大爷,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四袋高粱米。其实,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娘,死去时还很年轻,才刚刚20几岁,爸爸记得说,死的时候很痛苦,折腾了很久。她家那个四岁的小女孩,是我姐姐,过了许多年之后,她说她妈妈长什么样完全忘了,可是,只记得一个情节,满屋子站满了人,她双手死死地抓着妈妈的头发,不让他们抬走,我想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这已经是记忆的极限了,若非印象深刻,就连这最后一点也烟云消散了。
时隔四十多年,往事如烟。大娘的棺木,当年是一楟窄窄的门板拼就的,棺材两邦都已经塌陷,看不出原来的痕迹,我不知道四十多年过去了,是不是已经尸骨无存。这对分离了四十多年的夫妻,终于可以团聚了。
哑巴大娘和大爷生了两个女儿,都比我大,我得叫姐姐。第一个是智障,智力不健全,行为能力还正常,大家都说她是猫托生的,因为,她出生几天没睁眼睛,就是吃奶也是闭着眼睛的,据说猫也是那样,要七天之后才睁眼睛。不过我这个大娘,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忍得了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头上,就强行地把女儿的眼皮撑开了,其实视力还是正常的,只是那么小的孩子,被她不知轻不知重地硬扒开了眼睛,眼睛看起来总是怪怪的,眼角上扬却始终不知道她看向哪里。小时候还走失过一回,沿着公路一直走,一直走,一个四五岁的小孩,竟然走了二十几里,后来,是邻居的一个婶子回娘家,看到了这个孩子,回来才知道,我大爷家孩子丢了。爸爸骑着自行车一路飞驰,找到了还在向前走的那个孩子,果然是她。
当年,第一个大娘死了之后,大爷一个人带着孩子,还每天要出工,清锅冷灶的,也实在是难,加上成分还不好,那时,轻手立脚好人家的姑娘,谁会嫁给他呢?在那个年代,普通农村人家谈爱情,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为了有人能照顾孩子,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大爷还是把这个懵懵懂懂的哑巴女人娶回了家,成了我的大娘,一直到了今天。
大爷这一生,是从最困苦的时候过来的,虽然“顶着”富农的帽子,却没有过过一天“富农”的生活,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他还小。饿得全身浮肿,奶奶看了直掉眼泪,以为这个孩子没救了,没想到,最后却挺过来了。只是活着这一辈子,又有哪天真正享过什么福。上几辈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是,至少衣食无忧,到了他出生时,真正的一穷二白了。那个有几十晌地的太老爷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赶大车的车老板儿。这一辈子辛辛苦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看得无比的重要,也许这个也不能全怪他吧,最贫苦的底层,有谁不知道钱的好处,有谁不是格外地珍视。或许悲剧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不然也就不会有以后的事了。
这话还得从我哑巴大娘生的那个智障的姐姐说起,那个姐姐一天天地长大了,智力却没有改善太多,其实她的智障等级,应该是属于轻度的,她同父同母的妹妹,就是完全的正常人。
这个智障姐姐走路说话都正常,只是思维逻辑混乱,认识谁是谁,也知道一点点人情世故,只是有时候不可理喻,谁说什么也不会听。当然,离正常人的标准还相去甚远。只是这样的人慢慢地长大了,也总得有她的归处,在她20多岁的时候吧,大爷托人也给她找了一个婆家(不要吃惊,觉得奇怪,以为这样的人谁会娶回家,有条件能娶上媳妇的人当然不会。可是,在农村光棍泛滥的地方,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剩下,这点是千真万确的,不信去贫苦山区看看,那些单身的都是身体有残疾,或者家庭条件特别不好的,拿不出那么多彩礼的。可是无一例外没有一个女光棍,除非她抱定了一辈子独身的信念。)。
大爷给她找的婆家,是邻村的一个40多岁的男子,脸很黑,长得也难看,身体虽然没有什么残疾,可是,嘴里好像含着一块肉,说话时,常含糊不清,还没老,走路也慢吞吞的,土生土长的农民,干起农活来笨得要死,都不如利落的女人,不过他这样的性子,倒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谁给取的,叫古云江,听着还蛮有诗意的。不过,大家都叫他古江子,这样诗意就彻底淹没在云海苍山了。至于本人到底上没上过学,我就不得而知了。家里养了两头牛一只羊,种了几亩地。三间土坯房和一个半语哥哥一起住。他那个哥哥五十多了,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排行第二,村里人都叫他“二愣子”,目光呆滞有劳动能力,说话个别能听清一言半语。脖子上一个鸡蛋大小的肉瘤,透着满脸狰狞。却是满心友善,即使再小的孩子,也敢去欺负他,他从不动怒,是邻村的五保户。
农村谁家有红白喜事,一般都不去饭店,自己花钱租那种大篷车,带厨师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后来兴起又带了全班人马,刷碗洗菜一应俱全,开始是没有的,农村人管这种吃饭的场合叫坐席,意思是流水席的意思。不过随礼花钱吃饭可以,帮忙端个盘子盛个饭也行,谁也不愿意干刷碗的活,因为,都嫌弃太油腻,太脏。他们本村,一般谁家办事都找“二愣子”去洗碗,之后每次都给他20块钱。那些村里人也怪,大姑娘小媳妇儿,都格外讨厌“二愣子”,吃饭的时候,都坐得离他远远的,嫌弃他坐在旁边说吃不好饭。不过端起饭碗却吃得狼吞虎咽,他们吃得尽兴的时候就忘了,其实,所有的饭碗,都是出自“二愣子”之手。两遍都是他一个人在刷。
双方见过面之后,没多久就订婚了,大爷收到了几千块钱的彩礼。具体的数字我是不记得了,又找熟人托关系,也领出来了结婚证(不找人,到了政务大厅是会被人一眼识破的,智障人是不许结婚的),之后,亲属领着古江子去了一次街上,买回来全套的装备,婚礼的酒席就那样开始了。第二天没有花轿,没有车队,没有送行的亲友团,也没有接亲欢乐的人群,就这样,古江子一个人静悄悄地来了,把我那个智障的姐姐领走了,去了属于他的村庄。如果一直这样住下去,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说一件说起来有些蹊跷的事,当时古江子和我那个姐姐在邻村生活,平时也很少回来,偶尔过来看看,也是坐一会就走。这样一直过了很长时间,古江子一个人匆匆地去大爷家,那时刚好大爷不在,也没到附近的哪个叔叔家,就转身回走了。我那个哑巴大娘,看到了他走时的那个背影,就急急地把大爷找回来了,连比画带啊啊地叫,总算让大爷明白了,也亏了大爷和她在一起那么多年,一般人真心不懂。大爷去了邻村一看,果然是我那个姐姐的预产期到了,要生孩子了。平时糊里糊涂,不知年月,不知钟点的哑巴大娘,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竟然凭着姑爷回去时匆匆的一个背影,做出这样精准的判断,这点让常人也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