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生而死

摘要：前几日突感尿频，去做B超，顺便查了血，结果，怀疑的前列腺倒还安然，却意外患了疑似糖尿病。 6.7 是一张化验单上的数字。我的。
　　 体检，血糖 6.7 。血糖正常参考值是空腹 3.8～6.2 。
　　 前几日突感尿频，去做B超，顺便查了血，结果，怀疑的前列腺倒还安然，却意外患了疑似糖尿病。
　　 拿到血检报告惴惴不安地拨通当医生的我的侄女的电话，她说：“大伯，略高，但还不到糖尿病指证。”侄女建议我控制饮食、锻炼身体、定期复查。
　　 我依旧惴惴不安。为那 6.7 。
　　 多年来，我曾以健康而自诩：我嘛，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如今，已成旧梦。血糖 6.7 不是开始，自我60岁后，先是大前年的眼现“飞蚊症”，再就是前年冬开始的临界高血压，今天的 6.7 意味着我正在老下去……生命在慢慢失衡腐朽衰竭。我总以为，生命是一种活力，是一种无穷扩张着的饱满而光滑的张力，如果，你有一天突然发现，这张力有些疲软，有了皱纹，似乎在松弛下来……或，某一天，生命之泡突然塌陷？不敢想象。
　　 人终要老。刘禹锡和白居易是朋友，晚年都患眼疾、足疾，看书、行动多有不便，从这点上说，他们是同病相怜了，面对这样的晚景，白居易写了一首诗《咏老赠梦得》给刘禹锡（刘禹锡字梦得）：“与君俱老也，自问老何如。眼涩夜先卧，头慵朝未梳。有时扶杖出，尽日闭门居……”，那时他同我现在一样，刚过花甲，那时人的寿命很短，不经老，“人活七十古来稀”。同岁的刘禹锡收到白居易的问候回赠一诗《酬乐天咏老见示》：“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却是这一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乐观旷达的句子，让后人不断地咏唱，而并不记着白居易的“老如何”。
　　 人终要老，只是这一道人生的门槛，不太好迈。傍晚，西天上空，旖旎着霞光，红，透着无言的沉稳、温馨和慈祥，渐渐地黯淡下去，直至黑暗的降临……余烬，毕竟要冷寂，不由人去念那句李商隐的“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比如，我的 6.7 。
　　 我们可以去“控制饮食”可以去“锻炼身体”，我们也可以去谈“灵明无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即过不恋”，也可以去写“风流，快活乎？”或写“要么飞要么坠落”，但到了我这个年龄，不能不思想“死”。不是去思想“每个人都会死去，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曾经真正的活过”，这对于我已经没有反思的意义了。而是思想如何面对“渐渐地黯淡下去，直至黑暗的降临……”
　　 有句话叫“向死而生”。德国人海德格尔认为，死即“向死亡的存在。”很哲学，很难懂，因为，这里的死不是生理上的死亡“亡故”，而是“死，则作为此在借以向其死亡存在的存在方式的名称。”人只要还没有亡故，就是以“向死亡存在的存在”的方式活着，从来就是，一开始就是，生是死的存在，死亡一直在场，比如我的 6.7。解释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很有些庄周“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味道。“酒是水做的”如果是一个命题，而海德格尔们并没有回答为什么酒是那么醇香醉人？纠结我的不是什么是生什么是死，而是“人究竟为什么而活？”就像那个和黑泽明比肩的日本导演，那个面瘫男北野武因为摩托车事故而受重伤，挣扎彷徨在死亡边缘时拷问自己的话。
　　 史铁生曾活过，史铁生死去了。“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史铁生《务虚笔记》）
　　 我喜欢读史铁生，他的文笔让我变得安静。他说自己“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他的瘫痪和无业，我从来以为他是“向死而生”的人，直到有一天我读了他的《务虚笔记》：“每一天我都能看见一群鸽子，落在邻居家的屋顶上咕咕地叫，或在远远近近的空中悠悠地飞。不特意去想一想的话，你会以为几十年中一直就是同一群，白的、灰的、褐色的，飞着、叫着、活着，一直就是这样，一直都是它们，永远都是那一群，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事实上它们已经生死相继了若干次，生死相继了数万年……”
　　 我明白了，有不同于“向死而生”的另一种生命哲学——“向生而死”。
　　 又一次想起史铁生上面的话，面对 6.7 我安静了下来。微笑着，如同渐渐黯淡下去的慈祥的晚霞。
　　 2014-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