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上的国学

提到国学，人们大概都不陌生，这两年从中央到地方，乃至于偏僻的山沟沟里，到处都刮着国学的热风。然而像这样在客车上宣传国学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次的所谓的“国学”教育，让我感慨良深。
　　 周三我去医保局办事，坐上了最早的一趟客车。人很多，挤挤擦擦的，没办法，谁让咱着急出门了，我在拥挤的人们中间找到一个刚好立稳脚跟的位置，默默忍受着因为拥挤人们身上争先恐后散发出的难闻的汗味。客车上有几个跟女售票员比较相熟的男士，我看到售票员在跟他们暗示，一会有短途下车的，让这几位就在旁边候着等座位。对于这种举动，我非常的反感，为了一个座位至于嘛，嘀嘀咕咕的一点也不光明正大。旁边的同事要我跟她挤一挤。（她上车早占了个座位)“不了，你坐吧，我每天坐得浑身肉疼，这会儿正好直直腰。”我连忙推辞着。这当儿，女售票员探过头来，对我的同事说：“嫂子你看看这本书。”说着从车座备用袋里抽出一本小册子，是《三字经》和《弟子规》的合订本。“你家我哥在学校，给看看孩子们缺不缺这种书，然后统计一下有多少人要，我给弄一些。”她跟我的同事说着。（顺便交代一下，我同事是某学校校长老婆。）不正之风真是无孔不入！我气愤地想着：“现在教育督查部门严禁教师向孩子们兜售课外资料，但是屡禁不止孩子们的课外资料仍然是多如牛毛、目不暇接，如今连养客车的都惦记着挣孩子的钱了，这还好得了吗？”“这个……书倒不错，现在的小孩缺这样的书吗”？同事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我。售票员见状，赶紧回过头来招呼我：“妹儿也看看，这书可好了，现在的孩子都任性，就缺少这种传统的教育。”“这《三字经》、《弟子规》，现在的小孩幼儿园就在学呢！”我看着同事，漫不经心的说道。“哦，是哈。”她附和着说。“现在的孩子太缺少这种传统的教育了……”一旁的女售票员还在巧舌如簧地说着。
　　 客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又到了一站地，上来不少人，车上更拥挤了，有个白头发的老爷子，大概嫌后面挤，就在司机后边站着，售票员嫌他碍事了：“大爷，你往后边走走呗！”老大爷被塞到众多的“豆包”之间，颤颤巍巍的几乎抓不住靠背的把手。同事给老人让了坐。我看到刚才被私下安排座位的那几个男士都坐着呢，瞧他们那坦然的样子，还挺像模像样的。售票员还跟其中一个男青年谈笑着。我跟同事闲聊，故意提起前一阵儿在哈尔滨线车上遇到的一件事：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太太上了74路线车，好几个年轻人争着给老人让座。说完后大发评论：“你看人家多有素质，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做到在车上尊老爱幼，不像我们这边，见到个座位就当仁不让赶紧抢过去，一点最基本的素质都没有。”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估摸着该听见的人都能听见。果然，女售票员不吱声了。我心里一阵痛快，讲什么国学，懂什么是国学吗？连最起码的敬老尊贤的意识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谈特谈国学，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女售票员让我想起了高尔基的一句诗：“您是在装腔作势！”这话说来或许刻薄了点，然而用在这里却是恰如其分。
　　 由点及面，客车上发生的这一系列的事儿，让我感觉到了国民热崇国学之弊端，那就是人们只学习了经典的皮毛，而忽视了国学的内涵，其实国学的内涵博大精深。何为国学？所谓国学者，一国所固有之学术也。国学和文学数学的意思不同，并非是国家之学或者治国之学。一般来说，国学是指以儒学为主体的中华传统文化与学术。孟子是儒家学说集大成者。孟子说：“君子有终生之忧，无一朝之患也。”君子永远是坦荡荡的，他所忧的不是物质财货的未足，而是德之未修与学之未讲。然而纵观社会上的林林总总我们看到，这种道德观念不知何时已被倒置了，多数人把对金钱地位的追求看得高于一切。当官的总觉得自己官小，挖门盗洞、机关算尽努力地往上爬；经商的唯恐自己的财富积累得少，为了挣钱不择手段，不惜坑害人民群众的利益。这时候仁义道德已被弃之脑后，嘴上却不忘大谈国学，典型的口是心非、附庸风雅、假仁假义。钱文忠说：“提倡国学运动是好事，但是就怕这国学热是虚热。”冷眼旁观，我认为钱大教授的担忧是不无道理的。
　　 故事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是后来的所闻所见再次砸到了我的敏感神经，我矛盾纠结了，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一个周末下午，患者很少，科室里就显得冷清，妇科的王姐来我屋里闲坐，无意中说到养客车的石头媳妇（女售票员）得了乳腺癌了。我的心一紧，随即恍然了：原来那天她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自己积功德哦！我几乎误会了她！
　　 再次见到石头媳妇，我看她的眼神变得怜惜了，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还算好看，穿着一身粉色的套装，感觉清瘦了些。车子在一家超市门前停下，她下车进去了，片刻拿着两个包装精致的礼品盒出来，上车跟大家搭讪。原来她要去附近的寺院随喜。车上有人问起她的病，她也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这病最怕郁闷，她已经手术了，给她手术的医生说她的瘤金光闪闪的，不会有大碍。我想她所谓的金光闪闪是佛光护佑的意思吧。为了延续生命的时间她已经尽力了，这包括财力和心力。都说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与宽度，但是人生在世，总有许多的不舍许多的牵绊，谁都不想早点结束。心有莲花自空明。如果灵魂是不死的，那么是不是永远都可以与想见的人相逢，不管在哪生，在哪世？这也是人们信佛的一个原因之一吧。思绪忽远忽近，又想到了那些书，对了，那些书都去哪了呢？
　　 “记得你要卖《三字经》来着？”我问。
　　 “哦，不是卖，我捐学校了，不要钱的。”她说。
　　 果然如此。
　　 我看着她，记忆里跳跃着从前对她的印象，心想积德行善是做做表面文章就可以的吗，但是又一个声音在心灵深处反问我：做样子的善行难道就不是善行了吗？只要她的行为有利于社会，有利于人民，何况又是一个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人，我应该否定她，无情地掐灭她生命中的最后一盏油灯吗？
　　 我的大脑好像灌进了浆糊，昏昏然，难以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