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诗文及“醉翁”漫笔
作者: 心梦王水
时间: 2014-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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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超然仁厚的醉翁,一腔博爱宽广的情怀,一弧长留天地的彩虹,那是永远品不尽的醇酒。 ——题记 一 其实,俄
一个超然仁厚的醉翁,一腔博爱宽广的情怀,一弧长留天地的彩虹,那是永远品不尽的醇酒。
——题记
一
其实,俄狄普斯山上的酒神应该特别垂爱东方,因为中国实在是一个好酒的国度。尽管酒的标鉴如林语堂先生所说没有五光十色眼花缭乱,可是,关于酒的传说和诗文却是百姿千彩,美不胜收;武二郎十八碗大曲,拳打猛虎;刘伯伦杜康一埕,三年魂醒;李太白兰陵数斟,诗作百篇。至于葡萄美酒夜光环,花雕加饭女儿红,茅台五粮扳倒井……又有多少动人的美谈。
那酒啊,渗透在生活的角角落落。思人生“对酒当歌”,念亲友“把酒问青天”,想故乡“浊酒一杯家万里”,聚新识“添酒回灯重开宴”,别旧知“醉不成欢惨将别”,高兴时“酒酣气益振”,忧烦时“暂凭杯酒长精神”,作诗文“一曲新词酒一杯”,去戍边“劝君更尽一杯酒” ……壮胆、泄愁、排忧以及成就事业离不了酒,喜庆哀伤思念更少不了酒。酒是万能之魂。
这魂,神就神在“醉”字上。酒能致醉,而那个“醉”,能使人舒泄出生之本色,演绎出千般人世情态。那贵妃醉酒,媚生百态,情成千姿,引得“渔阳鼙鼓动地来”。那阮籍醒时少,醉悠悠青眼白眼看世人奇态;陶潜醉日多,醺蒙蒙东篱采菊忘了真意;东皋醉歌,箕踞散发长松下;酒中八仙更是醉得奇异醉得潇洒和痛苦,醉出了诗篇;“醉里挑灯看剑”的稼轩,梦回吹角连营,更有一腔谊情;“今霄酒醒何处”的柳永,杨柳岸风残月下,寄几多柔情几多忧思。关汉卿一醉叫《窦娥冤》千古不衰;秋瑾痛醉,与《宝刀歌》一样令人心动。……这一个醉字,把人生的百味尽蓄,自然有消极也有积极,而更多的是两者的融合。当我们品味那些“醉”时,我们能从中领略的也便更具有情采和情味,更富有形象和蕴意。“斗酒十千恣欢謔”、“会须一饮三百杯”的李白,“弄影成三人”的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李白,“凤歌笑孔丘”的李白,“长风破浪会有时”的李白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李白,就在这丰富的醉中交织成一个多重的诗魂旷世长吟:潇洒超越,豪迈放达。
就这样,“醉”更以一个飘逸的形象,超远的志趣呈现,引得多少文人墨客追思迷恋。林语堂先生更把这“醉”推导引发,他说:“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画,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宜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叱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畏其侮也;醉俊人宜盖广毓孟,加旗帜,助其烈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林语堂《酒令》)这一番话,把一个“醉”说得无所不在,各有所宜,真是淋漓尽致。确实,书有醉书,石有醉石,池有醉墨池,醉已由人及物,无所不在,足见醉之广度,醉之意蕴,醉之情愫。
想那“难得糊涂”四字,定是郑板桥“醉”时的顿悟!
二
也许,儒、道、佛三教对中国的古代文化和文学的影响实在太大,乃至众多的文人自己的号都有居士、道人的称谓。而一个“翁”字,看似不儒不道不佛,却交融了道佛的精微。
想当年,五十岁的陆务观自号为放翁,却有一番情节一段波折。陆先生满怀希望到成都在老朋友范成大部下为官,却见范成大已无早年忧国忧民慷慨激昂之情思,于是,他耿介直言,常泄不满。范成大左右的官员便把陆游看作不知高下、不守礼仪的粗野狂放之人。陆游便取了“放翁”这个别号,以作回击,并作诗曰:“名姓已甘黄纸好,光明全付绿樽中。门前别喙谁相看,贺我今年号放翁。”在那个时候,五十岁也许是老了,可以称翁了。当然,陆先生的“翁”中,有着不满,有着豪放,有着倔强,也有着无奈。
年老的男子,称翁,这是一个义项。可其实,自号为翁的却常非年老之人。可见,这个“翁”字,自有其特定的含义。不禁揣想:那“翁”者,老也。五十而知天命,超过五十,自然更是耳顺,知天命与耳顺,便有放达独立大度的心怀,便有从容镇定立身处事的风度,这也许可以说是儒家生活的意蕴吧。而老者性安闲,意超越,有清静无为之思,不受世事束缚之态。这可谓道家之气质。还有“翁”字,又有父亲之义,既是老者,又有父心,仁爱为性,宽容为怀,善思自我,反照他人,这大概有点儿佛性吧。而这个“翁”字,正巧妙地把老者这些优越的特征集于一身,其意蕴怎会不丰。既有放浪之味,又含达观之襟,既有入世之心,又有超脱之情,既有自豪自持,又有谦鄙虚下,既有欢欣,又有无奈……故此,那自号为翁者不胜枚举,病翁(刘子晖)、倦翁(岳珂)、觉翁(吴文英)、乐笑翁(张炎)、饭牛翁(王冕),还有笙鹤翁、山翁、柴翁、鹜翁、听翁、忆翁、抱润翁……那一个“翁”,寄予着自号者几多情意,几多心境,几多向往。
三
好一个“醉”、好一个“翁”。而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更是一个别具风情的称号,好多文人一定曾梦寐过,却让欧阳修给独占鳌头了。
一篇《醉翁亭记》塑造了一个千古长存的醉翁。于是,读《醉翁亭记》,便萦徊着那个“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的“苍颜白发”的“醉翁”欧阳修,于是,便想着与他对话。于是发现他生于一00七年,虽长得瘦弱,却气宇慷慨,精神奋扬。一0四三年为谏官,弹劾夏竦、吕夷简等,支持杜衍、范仲淹、韩琦等新政改革。一0四四年晏殊罢相后,范仲淹、韩琦相继被贬,欧阳修毅然上书谏留,一0四五年被牵连诬告而贬于滁州,一0四六年便写了《醉翁亭记》。于此算来,挥毫之时他不过四十上下,绝非是“苍颜白发”的老翁。“我是四十犹力强,自号醉翁聊戏客。”“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我昔被谪居滁州,虽为名翁实少年。”从这些诗句可见,当时的他正精力充沛身心强壮。那么他为什么以“醉翁”自号呢?真的是偶然取了这“醉翁”之号,以醉中遗万物吗?
回想十年前,他贬为夷陵县令时,写下的那篇著名的《与尹师鲁书》,对因贬而“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者不甚赞同,而肯定了尹的“益慎职,无饮酒”,并自己坚持不饮酒。而如今却以醉翁自居,是否一反往昔之态呢?
欧公不是平庸之辈等闲之人。揣想此时欧公的磊磊情怀,忧乐心态,定是复杂而多向。消沉他不甘,悲哀他不愿,心志仍依旧,境界自不同,怎样方能把纷繁的情思恰切地舒泄?
在滁州西南蔚然而深秀的琅琊山上,在潺潺而下的酿泉边,在高高的四角亭内,与随从宾幕一起,欢宴畅饮。没有朝廷里的丝竹之声舞女倩影,没有酿酒的浓香厚味,没有满桌的珍异果肴,却有涓涓的水声和着婉转的鸟鸣奏着山乐,饮的是酿泉酿的清酒,就的是山肴野簌。大家投射下棋,触筹交错起坐喧哗,宴饮之间看不出欧公借酒浇愁之意,却有以酒寓乐的情味。他看山色水姿,别具风味,四时之景,满眼芳秀,日出云开,变幻奇丽。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在这秀美山色之间,更有滁州人民劳动时的放歌之声,老老少少前呼后应游乐的欢叫之声,行人树下休息时的安适之景构成一幅岁物丰成,百姓安定,怡然自乐的图景。
五代时这里干戈连年,征战频频。此时“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他能不为此而高兴而陶醉。昔日“节用以爱农”、“均财以节兵”的理想,宽简吏治让民安居的倡导,这里得以身体力行,他能不由此感到欣慰自豪?在小小的滁州,看到菱溪之石,他思的是供民观赏而不让“富贵者”因好而侵夺;说起偃虹堤,想到这是为救助舟民“风波之恐,覆溺之虞”而兴工修建的;登上丰山,他喜岁物丰成,百姓安乐,与民同游,共享山水美景,饱餐人间快意,其乐醉心;只可惜滁州僻小,难酬他兼利天下的雄心。此景此情,他油然冒出“醉翁”两字。他终于找到“醉翁”这含义丰赡而又朦胧的两字。这千种情思,万丝心绪,皆融于“醉翁”之中。“苍颜白发”固非他的形貌,而“醉翁”之意正有着他的理想的寄托,更显示他此时为人的风度。
“醉翁”两字,不是“醉”和“翁”意义的简单相加,而是两字深广意蕴的交互融合。
那“醉翁”情态中有悠然见南山的怡然,有醉听清泉胜管弦的陶然,有野芳虽晚何须嗟的豁然,有与民同游喜岁丰的快然,有起舞落日争光辉的豪然,有霹雳压顶人依旧的旷然,当然也有白日不照吾精诚的慨然和怆然。那“醉翁”的理念中闪烁着范仲淹治杭州度饥荒为民解困的那种机智,蓄含着道家的无为而治的那种意识,呈示着仁者的那种宽厚大度,既有饱经风霜的老到,也有屡遭贬谪的苍茫,壮志难酬的无奈和不甘。多层情思,多重意念,才溶成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立体的形象。“醉翁”这特定的形象蕴盖了这一时期他的思想情操风貌。
想当年,他在朝中,谏议政事,急切直言,刚正不阿,那是一种气概;而此时醉翁之行,更是一种襟怀。那一种襟怀和气概,劳民伤财者无法理解,拘泥小节者无法理解,豪取巧夺者更无法理解。这是欧公的不凡。“为政风流乐岁丰,每将公事了亭中。泉香鸟语还依旧,太守何人似醉翁。”百姓心中有秤,世人自会掂评,历史总有公论。
长空浩浩,人宇茫茫,时光匆匆,而“醉翁”不老,那是特定中华文化酿造的醇酒,是古代中国文人品性过滤的醇酒。端起那一杯千年陈酿,在“醉翁”的情怀中畅酣一醉,醉出我们应有的人性人情的品位来。
读范蠡
又一次踏上会稽古土,又一次寻访越王台,已是旧貌换新颜。浑厚古朴的城墙台上,已新修了秀雅的台阁,原本荒败的瓦砾堆上又挺起了飞檐翘角气势雄浑的越王殿。
是历史在这里复原吗?“卧薪尝胆”、复仇振国的故事,就衍化成一座楼台殿堂的陈迹,编成一部安放会稽的史册,让人品读。
品读陈迹和史册,却看见一群人活生生地涌来,“卧薪尝胆”的勾践;足智多谋的文种,献身为国的西施,还有耿介忠诚的伍子胥,……我的目光最终便注定了一个人,我的思想终于无法把他驱赶。
在绍兴的一座旅舍里,在这静静的夜里闪亮的灯下,我独自兀坐间,他便又跃然于我的眼前,英俊倜傥,气宇轩昂,他走进会稽山城走进越王台,画了一幅丽图,便把双袖轻轻一展,迈出殿堂,走向远方,穿越大海,海那边便响起清悠的楚调越歌。
他,就是范蠡。
他的功业,他的胸襟,他的气度,他的胆略,他的谋划,他的英姿,是他舒舒展展,自自然然中挥洒而成的。
他本是楚人,他在楚地一个叫三户的村庄中被宛地县令文种所识,成为相知。两人说:建功立业去。然后拉着手,便到了越国。
越国却失败了。错自不在他们。他们却担起了振国的职责。他说:打仗运兵,我上前;镇治国家,亲附百姓,文种任之。爽直豪放,毅然陪着勾践去吴国为人质。
想那年,他在清清爽爽的溪边,见到了正在浣纱的西施美艳光亮,谈吐之间,意气相投,情有所钟,双双同心报国。他忍痛割爱,慨然献送西施去了吴国,不拘于一已之儿女私情,而一旦复国大业成功,不为世俗所惑,毅然与西施结为秦晋,情之深沉情之悠长,不在于私自藏匿闺房,振国为民,能分能聚,何等气概!
他与越王戮力苦斗二十个春秋,终于雪会稽之耻,成就了复国大业,官为上将军,功劳达到了勾践想与他“分国而有之”的地步,他却一封辞职书给了勾践,便整点轻装,带了西施与家人,悄悄乘船渡海而去,与勾践拜拜了,与高官拜拜了,与名利拜拜了。
说到辞官不就者,不愿受禄者,从古就有,但洒脱超逸地对待,范蠡当数第一。
介子推功成受禄时,他却隐居了,本也超逸,可惜隐居得太近了,被晋文公发现,逃进树林。急于要表白自己的知恩图报、任人唯贤的晋文公用火逼他出来,他却抱着树被烧死。骨气尊严倒似乎是有的,可惜小家子气了点。何必这么躲躲藏藏,拘拘泥泥,出来就出来,真想隐居,以后寻机会走远点不是更好吗?
自然,陶公、谪仙,也是洒脱超逸之士。你看陶渊明,说一声“不为五斗米折腰”,双袖一摆,摆到背后一剪,便丢下官服,欣欣然奔回家来,可查查原因,却是因为看不惯督邮这么个小官的趾高气扬,这似乎不值得了点。想那李谪仙本是超逸的种,那一天,高唱“我辈岂是蒿蓬人”,走出长安,何等气势,可惜这放达之中又有多少无奈多少苦衷。……而他——范蠡,却是名就之时,无忧无挂,飘然而走。
他走到齐地,勾践鞭长莫及。他便在海边开垦种地艰苦不辞,又开拓起务农行商的大业。
在那儿,他取了个名号叫“鸱夷子皮”,意思是皮袋子。范蠡用计使吴王杀了忠贞的名将伍子胥。伍子胥就被装在皮袋里沉入大海。在那时是两国争战的需要。但忠贞之士,相惜相怜。范蠡以此自号,既为纪念伍子胥,又是自认对他有罪的表示。把罪错用名号挂出来,就是今日又有几人能够?
后来,他在齐地财富上万,名声轰响到齐王屡聘为相国的程度。他却把那财产散分给朋友和乡亲,说声拜拜,又去另辟前途了。于是到了“陶”,号称为“朱公”,在那里做起生意来,居然也得心应手,成了巨富。
一个鲁国叫猗顿的穷人穿着破衣去找他,问致富之道。他不因猗顿没有穿高级的服装而拒之门外,却热情地接待猗顿,分析行情,叫他去畜贩五牲,并出资相助。后来猗顿也成了巨富,但他却不收他的谢礼……
……灯光下,我的思绪竟跟着他走去,看他飘飘洒洒的走着,我想读出那一种风姿,恍惚间,我看到他跃然前行的身姿正是两个字——“潇洒”。
低头看,他那长长的行程中竟也扭成两个字——潇洒。这是一种真正的潇洒。
是的,真正的潇洒不是看破红尘,不是玩笑人生,不是不负责任,不是没有修养的粗蛮,不是无所事事的安闲;真正的潇洒不单是外表举止从容,更是内在呈现的自然。潇洒不是挂在口头上的粉饰,而是踏实的人生。潇洒是洞察世态理解人心的一种机智,是和谐人生、快乐生活的一种选择,是胸有成竹的敢作敢为,是不拘小节的深沉情思,是大度宽容的放达,是光明磊落的胸襟,是知趣识理的自我消解,是放得下拿得起的自若,是险流奋进的勇猛,是激流勇退的洒脱,是不被名利权力财物功利束缚的一种自如。潇洒是自我锻铸而天然浑成的气质。
读着范蠡,我低卑的身心忽地膨胀。朋友,在人人都想潇洒的时光,让我们真的潇洒起来。“玩”毕竟太累了,还是像范蠡那样自然一点、真实一点的潇洒。
我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