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上河庄人物纪事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2-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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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强应该算是名人中的一个。 大凡名人,都有出名的缘由:如豪富、地位、学识、仗义疏财……或作恶多端——像古时“周处年少时”那样,“凶彊侠气,为乡里所患”,
摘要:这年春节,我是穿着新军装度过的,家里人愉快、欢欣,把我看成他们今后过好日子的救星。嘱咐、鼓励、希望,一遍又一遍,我诺诺应答,记在心里。可惜,沈强不在,我怅然若失,心里难过得要命......
沈强应该算是名人中的一个。
大凡名人,都有出名的缘由:如豪富、地位、学识、仗义疏财……或作恶多端——像古时“周处年少时”那样,“凶彊侠气,为乡里所患”,被人称为“三横”中首横。但沈强的名气,却是出自于超乎寻常的贫困!然而,又不仅仅都是因为贫困……
■ 鞋
上小学五年级时,从城里来了一位姓张的女教师,对学生要求十分严格,说是要培养学生文明礼貌的好习惯:衣冠整齐,见老师敬礼问好。
学校在我家南面,沈强家在我家北面,所以沈强每天上学都顺路来叫我,我就提了鞋光着脚和他去学校。那天,我像往常那样,在校门口的渠里把脚涮干净,穿上鞋,放下裤腿,小跑着进了校门。沈强没穿鞋,在我后面直磨蹭,嘴里咕哝说:“咋嗑呢,老师见了,非训昂不可!”
“不会,走吧。”
我嘴里这样说,其实心里很为他担心。张老师说过几次了:“在学校一定要穿鞋,你们是学生,不是放驴娃子!”
“沈强!”张老师站在教室门口,一脸怒气地喊了一声,“为什么不穿鞋?”
沈强立定,勾头,两眼瞅着水漉漉的宽脚板,懦声回答说:“没布。”
“没布?做一双鞋能要多少布?”张老师更生气了,“我是老师,我要对你负责,别的不说,秋凉了,不穿鞋闹病了怎么办?要影响学习的!”
沈强一言不发,站着不动。
“三天以后再不穿鞋,不准到校!”
张老师走了。沈强慢慢地挪进教室,谁也不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皱着眉,打开课本……放学后,沈强独自走了。
第二天上学,沈强没来叫我。我坐在教室里,一边听课,一边左三右四地想:沈强肯定还是没鞋,要不,就是不想念了……
“报告!”
沈强的声音,清亮中带着畏怯。
张老师拉开门,沈强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张老师低头一看,“噗哧”笑出声来。
同学们莫名所以,“哗”一下全站了起来,把目光一起投在沈强的脚上。原来,他穿了一双补了几块补丁的小脚女人鞋,脚背弓得老高,圆形鞋口深深地抠在肉里。毫无疑问,那鞋不是他奶奶的就是他母亲的。教室里笑声一片。
张老师扫了大家一眼,然后默默地看着沈强,从头看到脚,像审视一个令人痛忆往事的物件。
下午,张老师去沈强家家访,第二天,他送给沈强一双暂新的蓝胶鞋,同时对我们说:“我不可能给每人都送一双,我能力有限。但我有一个愿望,希望你们珍惜在校的时光,努力、刻苦地学习,将来建设家乡,建设祖国,把生活过得富富裕裕的……”
说着,她把鞋亲自给沈强穿上。沈强笑了,又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张老师眼圈红了,泪光闪闪,教室里鸦雀无声。沈强也算是“因祸得福”,他长到十三岁,脚上从来没穿过一双新鞋,起码我没见过。我见过并且羡慕他的,是他那双光脚板子。
夏天,收割过的麦茬地,被太阳烤得硬梆梆的,寸把高的麦茬锋利得就像锥子尖,刺芥、蒺藜到处都是,不穿鞋根本不敢下地。可唯有沈强不怕,而且,他的脚从来没被麦茬扎烂过,即使是豆茬地,他也能行走自如。我们佩服极了。
“看昂咋走,罢怕,脚别抬得太高,从后往前斜着往下踏。”
沈强常常给我们做示范,俨然是小老师的模样。可我们怎么模仿,全都被扎得呲牙咧嘴,以失败告终。看看沈强的脚,才知道他脚底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土灰色的老茧,皴糙粗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后悔小时候为啥要穿鞋,不然,有沈强那样一双脚,该省多少鞋呀。
从这时起,沈强就小有名气了,加之老师给他送过一双新胶鞋,他的大名一时又响亮了许多!
■ 裤子
我们常因生活所迫,上学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少鞋缺笔,但在学习上,可有一股子狠劲,全班三十个人,除了十个年龄大的男女生中途退学外,其余全都考上了中学。
中学生活绚丽多彩。中学生活恩赐给了沈强两次出名的机会。
体育课谁都爱上,摸、爬、滚、打,趣味极大。我们爱上,却又害怕上,尤其是沈强,简直怕得要命,一上课,他就忸怩得像个腼腆的姑娘,咋也做不好老师要求的规定动作。
他只有一条裤子,填上棉花是棉裤,抽了棉花是夹裤,补丁摞补丁,四季不离身。每晚熄灯前,他都要手拿针线,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这里缝缝,那里补补,雷打不动。
有一天体育课,六十米短跑,沈强跑了一趟,说是肚子疼,慢慢地迈着碎步回宿舍去了。我向保健老师要了点药,给他送去,他却围着被子,正在聚精会神地缝裤子。我一看,明白了,他的裤裆烂了。
“哈,装得真像,肚子疼是假,怕露屁股是真,其实,光天化日,天又不冷,露露怕啥!”
“有你露的日子,别幸灾乐祸!”
那时,沈强除了那条经不起剧烈活动的裤子以外,里面连条小裤衩都没有(不止是他,我们大部分同学都没有),而十四五岁年龄的半大小伙子,偏偏又是最费裤裆的时候。
我们玩笑之后,沈强伤感地说:“这回,昂说啥不念了!”
我享有乙等助学金,一个月能拿到五块钱,而沈强出身富农家庭,分文皆无。我都上不下去,更何况是他。
果然,他不辞而别,回家去了。
老师一连找了两次,他又来了。先前那条残破不堪的裤子已不复存在,腿上穿的是一条窄窄的很奇怪的黄裤子。
星期六,轮我们班垫操场,沈强是劳动委员,干活自然一马当先。他手握铁锹,马步下蹲,使劲把铁锹往土里一铲,只听“嘣嘣”几声响,腿上的裤子全脱线了。裤子是用帆布裹腿拼成的,呈螺旋状从下一圈圈盘绕上去,脱线处,腿上的肉也露了出来。
从此,沈强得了一个“螺旋腿”的美名,学校里人人皆知。
两年后,“停课闹革命”,学校要选代表去见毛主席,沈强因其平时学习好,友爱待人,劳动吃苦,被做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入选当了代表。这荣誉非同一般,沈强兴奋、激动,然而,乐极生悲,晚上躺在炕上,却用被子蒙住头,痛哭不止。
“咋啦沈强,是不是肚子疼?哈哈!”
同学们问他,善意地取笑他。
但沈强只是哭,哭够了,发出一声长长的、颤颤的叹息。他掀掉头上的被子,好像掀掉了精神上的重负,泪迹斑斑的脸上,绽出一个凄凉的微笑。
大家看看他,看看他身旁那堆烂布头似的衣服,不问了,不笑了,陷入凝固般的沉静。
过了两天,上北京的时间到了。
列车在疾驶,我们的心在飞驰。车厢里,笑语阵阵,歌声起伏。沈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外面,默默地思索着什么。——吃过早饭,他和我换位子,引起了大家的兴致:“哎,来看,沈强这回可是阔了!”
“确实阔了,阔匝了,让人看着不认识了!”
“条绒裤子,条绒鞋……”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咱们沈强变大样了!”
言来语去,说得沈强不好意思了。他红了脸,反驳说:“咋?见不得米汤起皮,昂就不能变?”
其实,他哪里是“阔”,是出于不得已。
昨天下午,他光着膀子,垂头耷耳地到我家来,好半天不说话,临走对我沮丧地说:
“云安,咋走呢,你看……”他提提裤腿上那条面目全非的黄裹腿裤,“昂妈给昂借裤子嗑了,要是借不上,昂就不嗑了,你给学校说说。”
我爱莫能助,想不出一点办法。
下午返校时,沈强又来了,手舞足蹈,喜形于色,离老远就喊:“云安,看!”
我一看,愣了,怪不得老人们说,“人靠衣裳,马靠鞍韂”,沈强一身齐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嘿,漂亮死了,弄停当啦?”
“停当了!这褂子没烂,洗了洗,能凑合穿。裤子是借秀娥的,她即将订婚,男方家里拿来她还没咋穿呢。鞋也是秀娥的,你看,和裤子一样,都是青条绒的,就是太小了,足得脚疼。”
(那时,男女都是大裆裤,穷人家缝一条裤子,往往都是谁出远门谁穿;鞋是方口鞋,男女一个样式。)
沈强满足地把脚抬起来让我看,嘴里说,“管它呢,新的就好”。以前张老师送他的那双胶鞋,尽管他格外珍惜——寒暑假“束之高阁”;打球、劳动……不沾脚,但还是破得前天窗后窟窿的,穿不到人面上了。
“钱呢?”我问。
“借了五块。昂妈说,到北京了先买胶鞋。哎云安,你要保密,要不是嗑见毛主席,昂死也不穿丫头裤子丫头鞋。”
他再三叮嘱,我再三答应。他放心了。
到了学校,纷纷乱乱,忙忙碌碌,谁也没顾上注意沈强的变化。这阵子人心稳了,大家才有机会把眼睛专注在沈强身上,一下子,他窘迫、羞赧的简直无地自容了。
从北京回来不久,沈强借穿丫头裤子的趣事,风传全校,成为美谈。沈强指责我言而无信,我发誓说,“谁说了谁就头朝下”!
他相信了,并要我为他“辟谣”。作为朋友,我竭力按他的意思去做,哪知欲盖弥彰,适得其反,有人反而说他穿的那双方口条绒鞋是他对象的。
又不久,武斗频繁起来,家里怕我们“闲着生事”、“打架伤着”,就强令我们卷了铺盖回家。
“红色革命”的势头,越来越猛,致使沈强的家里发生了一桩骇人事件,他自己也走上了一条任谁都无法想象的道路。
■ 流浪
那个“越穷越光荣”的年代,“革命”红火,生产低落,乡下百姓揭不开锅,穿不上衣,是很普遍的事。国家怜恤民情,过些日子,便发一次救济粮,或者救济款,以解决急难之最,宣传一番“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救济物资少,需求的人家多,为此,结怨、斗殴屡有发生。当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牛鬼蛇神死一个少一个”,为了显示“革命”的彻底性、坚定性,“牛鬼蛇神”们生老病死,一概无人问津。所以,救济粮款,根本就没有他们的份,他们也不敢奢望能得到什么,只要“革命者”不找茬整治他们,就足以使他们幸运万分了。
高梁熟了,万千绿株托起一片片喷香的红云。沈强父亲割草时,削了几个高梁头,想拿回家煮了吃,不想被人发现,大队公社遂以“牛鬼蛇神破坏集体生产”为由,把他送进县立监狱。
初冬的一天,沈强的父亲“自由”了。天下着雪,飘飘洒洒,遂下遂化,地上泥兮兮的。沈强拼力拉着架子车,脸上水流纵横,恣意泛滥,说不上是雪水、汗水、还是泪水。他父亲直挺挺地躺在架子车上,两截伤痕累累的小腿和一双乌黑的赤脚,从盖在身上的一块破被单里露出来,伸在车厢外头,雪落在上面,久久不化。雪花分明是想用自己的洁白遮住那双赤裸的腿脚。
沈强眼呆神木,机械地迈着步子。——他父亲死了,“死有余辜”,有人这样说。
咋办?兄妹寡母五个,由于父亲戴着“反革命”帽子进了坟墓,他家的生活过得更凄苦了。同在队上劳动,同做一样的活计,我一天挣四分工,沈强却只得三分,而且劳动中间不能歇缓,只能老老实实干活,夹着尾巴做人,捏着嗓子说话。逢年过节,专政对象统一到大队、公社集中义务劳动,沈强是其中一员。父死儿替,理所当然,十七八岁的年龄,挖大沟,背石头,无所不做。
然而,沈强失踪了。兴许是受不了政治上的歧视,受不了低报酬不平等待遇的折磨。总之,他不见了。我暗自为他高兴,但也为他担忧:春寒天气,肚里无食,身上缺衣,哪里才是他的存身之地?
沈强母亲对儿子失踪显得极其冷漠,她说:“少一个是一个,要是都死了就干净了!”
沈强父亲的死,震动过人们的心灵。这回,沈强失踪,在人们郁闷的心湖里,犹如投了一颗炸弹,四村八寨,家喻户晓。
这年春节,我是穿着新军装度过的,家里人愉快、欢欣,把我看成他们今后过好日子的救星。嘱咐、鼓励、希望,一遍又一遍,我诺诺应答,记在心里。可惜,沈强不在,我怅然若失,心里难过得要命。在服役、工作的十几个年头里,我回家探亲,一共碰到过沈强三次。
第一次是七二年暮春。我在广播喇叭歇斯底里地呼喊声中下了火车,走出检票口。走了一段路,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猛地转过身,站在路侧,只见一个身高体壮,上身黄,下身蓝,脚穿白塑料底布鞋的年轻人向我走来,到了跟前,诡秘地冲我咧嘴一笑,掏出香烟,给我一支,“咔”打着打火机。他是沈强。
“三年没见,昂都不认识了!”
“昂也是,从昨天到今天,等了好几班车,昂想会不会错过了,刚才一见,把昂高兴坏了,但又不敢冒认,哈哈。”
“你咋知道昂要回来?”
“打听的。”
“你还在外头?”
“嗯。有时也回去,不在家里住。”
沈强低下头,狠吸一口烟,鼔着腮,烟从口缝里缓缓挤了出来,消失在微风里。
“在外头干啥呢?”
“啥都干……当牛做马。”沈强的脸色变得黯淡了。
不用问,流浪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我不想再问他什么,于是模棱两可地说:“回吧!”
“回队上?回去受管制?”沈强敏感地说。
“不会,党的政策是‘重在表现’。”
“你不知道,去年昂回去,公社把昂吊了半夜,腿都差点被打折了……”
“真的?”
“你回吧,昂见见你就行了。别说昂在车站,他们抓我……”
沈强的话感动了我。他是把我作为一个真诚的朋友看待的。我握着他的手,感到有一种颤抖的力量摇撼着我。他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抽开手,向车站走去。
夕阳把路面染成血红色。他向西我向东,距离越拉越远。
第二次,七四年秋末。黄昏,晚霞灿烂,夜色渐临,我一个人来到沈强家里。推开门,屋里黑糊糊的,柴烟呛得人只想咳嗽,墙角有一团黄茸茸的亮光,沈强母亲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枯蒿的脸和毛刺蓬散的头发。她不经意地斜我一眼,往灶里塞了一把柴,拉一下风箱,一股带火的浓烟涌了出来,没有一点招示我的意思。我走近一步,脱下帽子,弯下腰说:“大妈,我是云安,来看看你和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