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汉
作者: 三宽居士
时间: 2016-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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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日本大投降那年,县西部中心地带的茂丰镇街上,从河南逃荒来的一男一女两夫妻,在街东头落脚住了下来。两口子会一套手艺,染布。白生生的土布,丢进作坊左边那只染缸
摘要:抗美援朝那年的一天,汪染匠屋里进来个半桩小伙子,见了俩染匠,咕咚一声跪下,作揖,磕头
小日本大投降那年,县西部中心地带的茂丰镇街上,从河南逃荒来的一男一女两夫妻,在街东头落脚住了下来。两口子会一套手艺,染布。白生生的土布,丢进作坊左边那只染缸,出来的布是蓝的;丢进右边那只染缸,出来的布是黑的。两口子都姓汪,人称汪染匠,喊男的、叫女的,都是汪染匠。
茂丰镇街和周边乡村穿土棉布的人多,除了夏天穿白汗褂以外,春秋冬三季的衣服都得染,所以,汪记染铺生意很俏,小日子过得也舒适。闲来无事,两口子都会哼几段曲剧或梆子腔。男的一开口,就是曲剧《卷席筒》中主要角色小苍娃的主要唱段:“小苍娃我离开登封小县,一路上受尽了百般熬煎。俩公差就像那牛头马面,一开口就把那眼翻……”女的一开口,就是豫剧《穆桂英挂帅》的主人公穆桂英的主要唱段:“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走出了保国臣,头戴金冠,压双鬓……未料想,我五十三岁还管三军!”那男染匠每逢那女染匠唱到“未料想,我五十三岁还管三军”的结束句,就要改词为“未料想,你二十三岁就没了月经呀嗨嗨……”女染匠就还嘴:“那不是受了日本鬼子的糟践嘛——这辈子来不了啦。”染匠两口子唱是唱,说归说,只一样不尽人意,做爱时候,使出多少花样,到底都没有做出爱的结晶,人到中年,膝下还是无儿无女。不说有人延续汪染匠家香火,连那染布手艺也没人接班。
抗美援朝那年的一天,汪染匠屋里进来个半桩小伙子,见了俩染匠,咕咚一声跪下,作揖,磕头。
唬得两口子一人一只手,搀起那小伙子,说:“噫,孩儿,恁这是做啥哩?咱一面不相识,可不敢这号劲儿,可不敢这号劲儿……”
那小伙子顺势站起来,自报家门,哭抽着说:“我从小死了爹娘,也不晓得自己姓啥,讨饭吃长大;今年十四岁了,再讨饭吃,好丑形人。听人家说,你们二老缺儿子,我是专门来认爹娘的。”说着便又要下跪磕头,非让俩染匠收留他不可。
其实,他是镇东南郊下坝何姓人家的娃子,有爹也有妈,前来街镇上认爹妈,是嫌弃跟亲生爹妈一起生活的困苦,抛弃亲爹娘,来街面上找舒心日子过的。
俩染匠看这小伙子,人模样长得还俊秀,身板也直条,口齿也清楚,说话招人喜欢,一合计,就把这小伙子收留了,取个名字叫做汪鹞。意思清楚明白,愿眼前收下的义子,日后是铁翅钢爪子的俊鸟,能钻天,有出息。
汪鹞有一把力气,也舍得出。两个染匠巴心巴肝地教他学染布的手艺,教得很到家。汪鹞把下河摆布涤水,长竹竿搭高竿晾布的活儿,都揽着一个人做。吃饭、喝茶,都先递给老两口儿。老两口儿好喜欢,夜来无事,还教汪鹞嚼哼曲剧、唱梆子腔。汪鹞学得微妙微肖。老两口儿欢喜得梦里都在笑。从河南逃荒流浪到湖北,寻到了快乐。
土改那年,汪家染铺门前,来了个讨饭吃的老太婆。那老太婆,蓬头垢面,鼻涕绿稠,衣服筋筋挂扭扭,样子很可怜。染匠老两口拿出一碗饭菜,要给老太婆吃。汪鹞出门一看,与那老太婆对视一眼,便把碗“当”地甩到街当间。‘
老太婆她也是经人指点,来到汪记染铺的。始料不及会有这样的遭遇,气得大叫起来:“儿啊,你日子好过了,咋就不认亲娘?”
“谁是我的亲娘?谁是你的儿子?滚!快滚!”汪鹞吼叫着,飞起一脚,把老太婆踢得连滚带爬去了。
那老婆真是汪鹞的亲娘。讨饭途中,老太婆有病时,他撂下她,跑了,跑到茂丰镇街,认了来自河南的爹娘。
两个老染匠见了讨饭老太婆与义子发生的一幕情景,当即起了疑心,对汪鹞生了戒心。不久,俩老染匠因为有了心病,慢慢就真的生了重病。汪鹞却不给请医生治,不买药给吃,后来饭呀茶水也不递了。老染匠双双后悔引狼入室,悔恨和病痛交加,不久便双双归了黄泉路。
老染匠死后不久,街道上居民手工业,也时兴起了集体化道路。汪鹞很积极,以自己为主体,成立了茂丰镇染布厂,他成了当然的厂长。
汪鹞当了染布厂长以后,手指头却变白了。重活、脏活自有厂员干。他在街面上却是很勤快,很活跃的,尤喜参加业余文艺节目的排练和演出。六十年代初,中南地区群众文艺汇演,产生了宣传赞扬青年男女自由恋爱、自主婚姻的获奖的推广节目《补锅》,还有批判走个人道路单干户的《游乡》。茂丰镇文化馆,在街道上组织起文艺骨干排练这两个节目,汪鹞会唱从俩老染匠口里学到的曲剧,担任了两个小戏的主角。
排那两个小戏,正是夏天,女演员自然穿得单薄,乳房呈现得有棱有角的。汪鹞死盯着瞧,还不解馋。为了白看大姑娘的白弄弄的乳房,就想出了馊点子。
街镇的文化馆是借用的民房改建的,排练室楼枕很矮,个子高的人,一踮脚正好可够着;个头矮小的姑娘,够着就很不容易。春夏之交夜晚排练节目,汪鹞总带些桃子、杏子来,在姑娘面前显摆,并不给吃。姑娘们嘴馋便要抢。汪鹞说,不消抢得.谁伸手够着了楼枕,就绐谁发桃子、发杏子吃。
姑娘们不知是计,一个个争先恐后跳起脚来够楼枕。人跳,双乳自然也很活泼。有的姑娘衬衣短,一跳还露出白肚皮。有的姑娘起跳用劲很猛,甚或跃起时脱落了裤子,汪鹞就喜滋滋蹲下身子,观赏大、小姑娘们的大、小乳房,乐得观赏大姑娘脱落了外裤的三角区,哈哈哈笑得腰身岔气,乐得口水直滴。
正式入夏的一天,文化馆组织在镇中广场点汽灯照明演出,演出前,汪鹞还没有更换演出服装,穿着一条西装裤衩子,去了布幕围起的后台,一手握着香脆的南瓜籽,一手朝牙齿门上送达,嗑得很香馋。
俗话说,一人嘴动,十人嘴馋。女人的嘴巴更馋。女演员们见汪鹞在嗑瓜子,忍不住,嘴又馋起来,便向汪鹞讨瓜籽吃。
汪鹞很大方,腿—拧起,说:“在裤兜里,一二三,排好队,你们自己掏。”
第一位姑娘上前去掏,下手贪多,不料那裤兜是通的,也不晓得汪鹞也不穿小内裤,一掏——便直接掏着汪鹞那物件。
吃了亏上了当的姑娘不便言语,吃了闷亏,不声不响离开汪鹞。后续的姑娘,以为前边的姑娘掏到了瓜籽,接着便来,都掏着了汪鹞那物件。
汪鹞自得其乐,快活得没法说。他是专门不穿内裤头的,这次比让姑娘们弹跳够楼枕看乳房更开心。
女演员们通过几次吃亏上当,都评论汪鹞是流氓。文化馆再排演文艺节目,有汪鹞在,便坚决不参加。
汪鹞,人确实很聪明,总会出些闹笑话的点子。“文革”后期,去染布社染土布的人逐渐少了,但有公社干部在供销社“开后门”,购买日本尿素的尼龙袋做裤子穿,那尼龙袋子也是染后才能穿,汪鹞就有了新活计。
那一日,镇上的柴书记拿两条尼龙袋去染,汪鹞动了心窍,下染缸前,把尼龙袋上印制的“含氮量70%”字样,用线绳子扎了个小疙瘩。起缸时,那一块扎疙瘩的地方浸色便不浓,便可以产生汪鹞人前逗趣的预想效果。
柴书记要赶在学大寨誓师大会上,向毛主席表忠心时穿新裤子,把染过的尼龙袋拿回去,连夜请人做起。第二日一早,便穿上登台表忠心,向老人家一鞠躬,撅起腚来,台下千百双眼睛,就亲晰见到裤裆上“含含氮量70%”字样。不宜言传可意会,一联想,台下听众先是几人发笑,随即大伙便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柴书记不知究里,发了脾气:“你们不好生听开会,笑个球啊!”.
还真是笑个球。汪鹞得计,会场上的嬉笑,超过了他染尼龙袋子做手脚的效果,他自己也笑得前俯后仰,腰身跌下了自己带的听会的凳子。
当然,柴书记会下也追查了在严肃的学大寨誓师大会上,群众集体傻笑的缘由,原来始作俑者乃是汪鹞其人,便责令染布厂停业三天,认真整顿政治思想作风。那尼龙袋裤子,以汪鹞重新染过了事。
真正让汪鹞销魂,是染布厂过时,转产为鞭炮厂后的一九八一年国庆前夜。
染布厂转产为鞭炮厂后,汪鹞厂长的身份不复存在,只是当了一名分发做鞭炮火药的保管员。那个晚上,他去用木瓢撮火药.想是那木瓢底磨擦火药发了热,引起了黑色火药的爆炸,只听得那“轰”地一声巨响,汪鹞便飞上了天,变成碎片后,又洒落在鞭炮厂附近居民的房屋上。
那些肉片血污,让人厌恶了半个月。那些碎肉碴子,是人们用竹棍一碗碗拨拉下来,喂了狗。那瓦沟上的血迹,好几次雨水才冲洗干净。
汪鹞就这样离开人世,没谁说不应该,只说玷污了别人的房瓦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