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 >夕拾:指甲花

夕拾:指甲花

作者: 劭彤 时间: 2014-03-11 阅读: 97次 点赞: 47个 评分: 5.0分

乡下姥姥家的院子里,沿着向阳墙根儿,养了一畦指甲花。传说,这指甲花是姥爷娶姥姥时,为了给姥姥一个仲夏的美梦,姥爷开始种的。至此,姥爷年复一年的种指甲花,这种

乡下姥姥家的院子里,沿着向阳墙根儿,养了一畦指甲花。传说,这指甲花是姥爷娶姥姥时,为了给姥姥一个仲夏的美梦,姥爷开始种的。至此,姥爷年复一年的种指甲花,这种花平凡得很,只在染了指甲之后,才会觉得这花原来有她深藏不露的好哩!虽然指甲花开得茂盛,姥姥却很少用来染指甲,乡下的活计多呀,难能顾得上。即便顾得上,终年劳作的双手,也都皴了好多小口子,染了指甲也不好看。姥爷也知道,但就是固执地种着。
   夏天时,粉红的花朵沿着长杆花径绽放一、二个月,恰好是我被送到乡下最快乐的时候。花开有度,物是人非,那些粉红色的花们,如今已经变成我记忆中的烟霞。
   通常父亲会在出差的时候,顺便将我送到乡下的姥姥家,或六月,或七月,总之,每次我到姥姥家,那指甲花的或开得正好,或含苞正待绽放,花托像小孩子的胖手死死抱住要挣脱的粉球,叶芽上细细的绒毛列队似的覆盖住碧绿的叶子。
   第一次见到指甲花,令我猝不及防它的纤巧与稠密,挨挨挤挤地向上生长着,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娃娃,等待老师发他们最希望得到的东西。姥姥说,等花开好了,我给你染指甲盖儿。姥爷说,你姥姥最会染那玩意儿。我这才放松些,从此认识了这种学名叫凤仙花,俗称指甲花的并不十分美丽的花儿。
   姥姥一直说给我染指甲,可是年年花开花谢,嘴上说的怪紧,实际上呢,从来都没顾得上染过。和屯后头住的张家的小云歘嘎拉哈(猪前腿一小块骨节做的,四个为一组,可利用扔口袋的空隙将四个骨节立起或搬到的一种的游戏)的时候,见她红萝卜似的手指头上,那指甲染得血红,像贴了豆大的红纸。我羡慕小云的指甲好看,小云却撇了嘴说,我这有啥好稀罕的!指甲花一抩,成了。你们的胭粉才好呢!
   我说,胭粉是擦脸的,不能染漂亮的指甲。
   怀着对小云红指甲的羡慕,回到姥姥家,蹲在指甲花丛里,便摘下一撮就往指甲上揉,揉出了花泥,在指头上贴一层,然后张着手指等风吹干。这个时候我的指甲便有了淡烟的颜色,手指肚也染上了砖红,那么你想想,这几根染过的指头,就像在酱缸里蘸了一下,非红非黄,脏不拉叽的。好在,根本不着色,用不上一天,颜色便掉得差不多了,纳闷小云怎么会染得那么漂亮。
   终于,姥姥郑庄其事地要给我染指甲,她指着那些花们说:要红的重些就揪红色的,浅的就揪粉的。
   我想起小云的红指甲,觉得太红,于是翘着小指摘了很多花,红的粉的都有。想起上次自己染的,半天功夫就褪了,问姥姥怎么能一直红下去呢?
   姥姥慢悠悠地说,我会染,能挺上半个月呢。
   我担心染成小云那样的红色,显得土气,希望姥姥给我染得稍微淡一些。
   她专心地将指甲花放粗磁碗里,又掰了一块白矾,用蒜锤梆梆梆梆地捣。
   指甲花合着白矾捣碎,混在一起,一会儿就变成泥浆,殷红如血。姥姥拽着我的手,先将花泥捏一捏,放在我的指甲上,又用食指肚将花泥点平,小心地将指甲边缘留出空白,然后抽出一个布条,顺着缠了两圈,将指梢那边的空布筒折到指甲上,又缠了两圈,接着麻利地抽出一根白线,绕了几圈,轻巧地打了个死结。
   十根指头都染完,姥姥说要色重些呢,你就多焖些时候。
   我的手指头上戴了粗粗的布帽子,我十分快活的张着它们,真像十个大脑袋小木偶。
   姥姥陪我坐了一会儿,说,以后你再来就不容易了。
   为什么?
   你舅舅要娶媳妇了,给你姥爷冲喜。
   我知道姥爷患了癌症,躺在炕上熬时辰已有月余。这跟娶媳妇有什么关系呢?乡下的迷信真多啊。小舅不是不愿意吗?我问姥姥。
   我下了令,不同意也得同意,救人要紧。
   可怜的舅舅啊。
   姥姥的眼里滚下豆大的泪珠,落着沾着指甲花汁液的手上,殷红如血。
   新娘子娶了进来。她进门未出一个月,姥爷已经奄奄一息。临终,姥姥牵着我的手,给姥爷看我染红的指甲。
   姥爷嗯了一声,目视姥姥良久,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姥姥迅速将我推出屋外:快去喊人。自己则返身又回到姥爷身边,直到我喊人来,姥爷已经平静了,在人们手忙脚乱的空隙里,我看见姥姥佝偻着身子坐在地上,一手搭在炕沿,一手握着姥爷的肩头,像要凭借外力,使自己站起——她是昏厥了。
   姥姥被城里的大舅接走,那些指甲花再也没人给她栽种,她离开了那间房子,魂飞魄散般的落寞也缩短了她的人生,只熬了三年的光景,姥姥便在酣睡中安然离世。
   我闻噩耗,一滴眼泪都不曾流下。只觉得,姥姥的魂魄也化成了粉色的烟霞,黄泉路上去寻她如初的美梦。

顶一下
(47)
%
5.0
评分
踩一下
(1)
%
夕拾:指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