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白杨树

开篇
　　
　　 当生命走过岁月，
　　 天空就像婴儿的笑脸
　　 天真灿烂。
　　 当岁月走过生命，
　　 大地就像母亲的怀抱
　　 温暖坚强。
　　 当我走过我们的心路啊，
　　 深深地感悟着道路两旁生长着的
　　 高高白杨。
　　
　　 1、相识
　　
　　 雪，一场一场地下着，
　　 静静地和每一个轮回对话。
　　 唯有那场冬雪，带着你的微笑
　　 走进我的原野
　　 飘落成近半个世纪的牵挂。
　　
　　 大雪初霁，洁白映衬朝霞。
　　 叩响老师家的院门
　　 心中充满求学的渴望。
　　 随着一声清脆的“谁呀？”
　　 院门打开，
　　 你，一个小姑娘
　　 就像从一幅年画上走下来一样！
　　 红红的围脖
　　 遮住了你的前额。
　　 蓝花棉袄裹着你灵活的身体，
　　 眼神里跳动着好奇。
　　
　　 “你，找谁？”
　　 一片雪花随着脆脆甜甜的问话
　　 飘落在你翘起的嘴角，
　　 仿佛是一只小喜鹊登上了梅梢。
　　
　　 “你找谁？”
　　 “你找谁？”
　　 这声音仿佛把每一丝霞光陶醉。
　　 少年的心弦啊，被神秘的手指拨动，
　　 月光下漫起不落的琴声。
　　
　　 不知道你在哪所学校读书。
　　 只知道，批林批孔的大字报变成了
　　 一条条红围脖，一件件蓝花袄，
　　 在微风中轻轻舞蹈。
　　
　　 不知道你上学在哪里经过。
　　 只知道，那一朵朵雪花滋润着
　　 大大的眼睛，甜甜的嘴角，
　　 跳动着神秘的火苗。
　　
　　 大地在春天里返青
　　 野草疯长着烦恼。
　　
　　 美梦总是很短，初一年级还有没结束
　　 生活，就用贫困的双手把我推进工地。
　　 从此，梦乡成了一个太平间
　　 夜夜存放我瘫软的身体。
　　 红围脖，蓝花袄被汗水流去
　　 带着雪花的大眼睛，翘嘴角
　　 也随着厚重的乌云淹没在雨季。
　　
　　 2、同窗
　　
　　 不能忘记那首《祝酒歌》
　　 “美酒飘香歌声飞
　　 朋友啊请你干一杯
　　 请你干一杯
　　 胜利的十月永难忘
　　 杯中洒满幸福泪
　　 ……”
　　
　　 没有心痛哪知泪水的可贵，
　　 没有泪水哪能体会阳光的明媚。
　　
　　 那个十月，让我感受到地球是圆的，
　　 一个人不管站在哪里，
　　 都应该是世界最高的地方。
　　
　　 那个十月，让我感受到人应该是方的，
　　 一个人不管站在哪里，
　　 都不能失去棱角与分量。
　　
　　 一个冬雪的早晨
　　 又是一个洁白映满霞光的早晨。
　　 我，一个插班生
　　 跟着威严的班主任
　　 走进了高中毕业班的课堂。
　　
　　 面对几十双高中学子的眼睛
　　 我，一个初一的辍学生
　　 一下子没了勇气和力量。
　　 头，低下了。
　　 手，捏着自己的衣角。
　　 汗，从鬓角渗出。
　　 那一刻，深深地懂得了
　　 没有文化啊，哪有尊严与分量！
　　
　　 无意间，一张熟悉的面孔
　　 笑进我的眼帘——
　　 甜甜的嘴角，大大的眼睛
　　 就在第二排，向我笑望。
　　 我的胸中像喝进一杯热酒，
　　 一股暖流在勇气的锋刃上
　　 悄悄流淌。
　　
　　 我不是上帝的信徒
　　 但与你的意外同窗
　　 让我感激她的宽厚、慈祥！
　　
　　 那年的春风那样的早，
　　 那年的阳光那样的爽，
　　 窗上厚厚的冰凌刚刚融化，
　　 高高的白杨就长出嫩绿的翅膀。
　　
　　 那年的书声那样的朗，
　　 那年的灯光那样的亮，
　　 学习的身影在灯光中刚刚隐去，
　　 成群的鸟儿就迎着晨光放声欢唱。
　　
　　 很少说话的我们
　　 相逢总是一笑，低头让过对方。
　　 答对一道题
　　 我总要看你一眼
　　 迎接你默默的回望。
　　 考试得了低分
　　 我不敢把你正视
　　 却从你鼓励的目光中得到了力量。
　　
　　 怎能忘啊，我们偶遇在回家的路上。
　　 一句问候
　　 便是长长的无语。
　　 夕阳中，白杨树伴着彼此的心跳
　　 一直在沙沙作响。
　　 横隔两三步，
　　 偷偷相碰的目光又快速分开
　　 落在四五步的前方。
　　 “这是英文字典，你需要它！”
　　 你的眼神里跳动着期望。
　　 我刚要说话，
　　 一个老人向你高喊
　　 “姑——娘——”
　　 “是爸爸”你话没说完
　　 就把字典塞进我的书包
　　 快速和我分开
　　 就像被弹簧弹出一样。
　　
　　 “爸爸？为什么不是我的那位老师？”
　　 谜团在我的脑海里升腾，
　　 我呆呆地把你离去的背影凝望……
　　
　　 3、身世
　　
　　 高考结束了。
　　 望着你的字典
　　 我做了千百次送还时的设想：
　　 见到你时要说的每一句话
　　 都要重复演练。
　　 接触你时的每一个细节
　　 都把我心里烧得滚烫。
　　
　　 从月牙初生到红日高照
　　 我熬红了眼睛，却搞混了大脑。
　　
　　 犹犹豫豫走进你的家门，
　　 眼前的一切却让我始料不及：
　　 你躺在病床上
　　 面色苍白
　　 都没有了翻身的力气。
　　 我傻呆呆地站在那儿
　　 头里像钻进成群的蚊子，嗡嗡乱响
　　 心里只剩下了焦急。
　　
　　 你示意我坐在床边
　　 用颤抖的声音讲起你的身世，
　　 窗前的月季花映着你默默的泪水：
　　
　　 爸爸是印尼华侨。
　　 建设新中国的热浪
　　 在他年轻的血管里激荡。
　　
　　 椰风，吹动大海。
　　 椰树下，流淌着印尼姑娘幽怨的目光。
　　 他们相约：
　　 在新中国的土地上
　　 你是我的新娘，我是你的新郎。
　　 一句承诺，从此隔海相望，
　　 一个热吻，印在彼此的心上。
　　
　　 记不清日月，年轻的父亲
　　 在荆棘丛生的国土上奔忙。
　　 顾不上女友，热血工程师
　　 把汗水流成奔涌的海浪。
　　
　　 还没有选定相会的日期，
　　 一场十年的飓风
　　 就把他刮到偏远的北方。
　　 和你的父亲，一个抗联的老战士
　　 在五七干校里
　　 成了苦难的同窗。
　　
　　 寒冬中的白杨树啊
　　 躯干挺直
　　 枝杈向上
　　 迎着呼啸的北风生长着无比的顽强！
　　
　　 爸爸多么渴望阳光，
　　 渴望爱的温暖，然而啊
　　 他没有《牧马人》的幸运
　　 草率的婚姻
　　 却像冻裂的小河一样凄凉。
　　 破裂的家庭
　　 把我流放到我的继父，你老师的身旁。
　　
　　 妈妈让我辍学在家
　　 为他们看起小弟，从那时起
　　 希望的钟，似乎停止了摆动。
　　 看见你向老师求学的神情
　　 那个冬日的早晨
　　 在我的心田里，渴望在悄悄重生。
　　
　　 一个无法说清的原因，
　　 我又像一片不能自控的落叶
　　 被风卷回了生父的身旁。
　　
　　 工厂废弃的库房，安进了我的小床。
　　 没有灯光，我对黑暗习以为常。
　　 连自己生活都艰难维持的父亲
　　 为了女儿，不善言谈的他
　　 第一次向工友们送去了求助的目光。
　　
　　 病痛，饱尝了我的倔强。
　　 困苦，把我的性格磨亮。
　　 人前，我把自己放在阳光里。
　　 人后，我把自己丢进黑暗中。
　　 常常对着镜子
　　 却忘记了自己的长相。
　　
　　 生活，总是把你推进一条窄胡同之后
　　 在拐弯处却让你看见宽广的道路。
　　 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根火柴
　　 “轰然”点起亿万人胸中的渴望！
　　 刚刚恢复工作的父亲
　　 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送进课堂。
　　 ……
　　
　　 她讲诉的声音低弱
　　 却在我的耳鼓中轰响。
　　 她的额头渗出汗珠
　　 却在我的心头凝成血浆。
　　
　　 4、暗恋
　　
　　 一封入取通知书
　　 带着两行热泪
　　 从此我们天各一方。
　　
　　 多少次啊
　　 想把准备好的心语投进邮箱，
　　 一想起两校的悬殊
　　 我，又没了胆量。
　　 多少次啊
　　 想登上与你相见的列车，
　　 一想起你是同学追求的才女
　　 我，又没了刚强。
　　
　　 每一朵飘起的云都有原点。
　　 每一个寒冷的环境都会让初恋保鲜。
　　
　　 不要让情感沉入深海，
　　 那样幸福就将没了温馨的港湾。
　　 家庭和事业拼挤在吵闹与喧嚣的白昼，
　　 疲惫的心灵恋上夜晚。
　　 弯月朦胧，
　　 雪落灯盏，
　　 都会让我想起大大的眼睛
　　 翘翘的嘴角，还有那
　　 风中白杨在轻轻地呼唤。
　　 这份美好
　　 这份纯真
　　 便在柔软的灯光里
　　 流淌成真挚的诗篇。
　　
　　 5、重逢
　　
　　 重逢总是令人难忘，
　　 难忘的重逢总是带着谈谈的忧伤：
　　
　　 那是深秋的傍晚
　　 我们重逢在老师弥留的病床旁。
　　
　　 颧骨支起老师灰色的面容
　　 一条条皱纹刻满往日的故事，
　　 守候的人群挤满医院走廊
　　 一个个都是听过故事的学生。
　　
　　 我的师母，你的母亲
　　 失去了往日的泼辣
　　 像一只病猫依偎在你的怀里。
　　 在扶起师母的瞬间
　　 第一次碰到你的手，
　　 抬头偶遇你一闪即逝的眼神
　　 我的心骤然一颤：
　　 什么样的孤独能比这个深秋还冷？
　　 什么样的忧伤能比你的眼睛还深？
　　
　　 送别的路很长
　　 白杨树的叶子一片一片
　　 随着你的话语飘落着忧伤：
　　
　　 高考结束，我
　　 走进让别人羡慕的大学，
　　 内心却翻滚着怅惘。
　　
　　 假期里，同学们像燕子一样
　　 飞回各自期盼的家乡。
　　 而我只想寂寞在空旷的大学校园
　　 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
　　 望着白云慢慢飘过
　　 渐渐消失的黛色山岗。
　　
　　 恐惧，像瞪着眼睛的星星
　　 溜过黑暗的走廊。
　　 孤独，像墙角卷曲的枯叶
　　 任寒风刮痛心脏。
　　
　　 好在啊，吹过身体的不全是冷风。
　　 恩师送来的衣服
　　 让我暖过寒冬，
　　 同学伸出的援手
　　 让我泪洒笑容。
　　
　　 当我登上高高的领奖台，
　　 当我毕业走进宽敞的殿堂，
　　 一个弱女子在人生的屏幕上
　　 写下两个字——
　　 感恩！
　　 又写下两个字——
　　 坚强！
　　
　　 落雪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落在你为我送别的路上。
　　 雪在加厚，路在延长
　　 你轻轻挽起我的手臂
　　 讲着，你从没有吐露过的衷肠：
　　
　　 人生啊，对于我
　　 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突围，
　　 生活啊，给与我
　　 就是一次连着一次的感伤。
　　
　　 父亲像一匹不知疲倦的老马
　　 65岁才走下工作岗位赋闲在家。
　　 像一夜之间被冷风吹皱的白杨落叶
　　 本来少语的他，整天没有一句话。
　　 为了不让孤独的灵魂再一次漂泊，
　　 侍奉在他的身边，我把大好的前程放下。
　　
　　 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
　　 一场小雨，把空气洗得格外清新。
　　 夕阳像一只挂在树梢的玉盘，红里透着亮光。
　　 我陪父亲散步在白杨树下
　　 他缓缓地拿出一个信封不停端详。
　　 我知道，那是五十年前
　　 印尼姑娘几经周折寄来几袋咖啡中
　　 携带的长信。
　　
　　 抬头凝望！
　　 父亲久久伫立，凝望红红的夕阳
　　 眼角滚落两滴泪光。
　　 老父亲，我那历经坎坷的老父亲啊
　　 直到离去，他心中依然装着
　　 报效过的祖国，
　　 深爱过的姑娘！
　　
　　 父亲刚刚离去，
　　 母亲就来呼风唤雨，
　　 气势如虎，走飞沙石。
　　 母亲啊，前世一定欠你的太多
　　 为什么你一直不能把我们饶过？
　　
　　 家庭和事业像一盆混合剂
　　 把我满头青丝染成白发。
　　 事业向上，家庭向下
　　 一个原点，两个方向
　　 失衡的天平再也无法量出动人的童话。
　　 从没有争吵，从没有战争
　　 良好的修养让我和前夫像结婚时一样
　　 握别在那个绚烂的初夏。
　　
　　 6、感伤
　　
　　 重逢，沉默在萧瑟的深秋，
　　 别后，让我心痛良久。
　　 思念啊，是水中的鱼
　　 现实却是干枯的河流。
　　 家庭啊，似封死的海湾
　　 围堤外，大海里
　　 来往的船只无法把我搭救。
　　 成功的光环闪着刺眼的光芒
　　 没有人能把背后看透。
　　
　　 还能有光与光的重逢?
　　 还能有心与心的相碰？
　　 还没有越过警戒，就见
　　 箭羽飞空，就听，人喊马鸣
　　 让我暗退三百里，
　　 在谷底扎营。
　　
　　 你的声音在刀枪剑戟中无数次地响起：
　　 “美好，在家里走丢
　　 事业在门外奔走，
　　 不要再一次草率自己
　　 等待，绝不迁就！”
　　
　　 无论多么低矮
　　 最难迈过的是最后那道门槛，
　　 无论多么短暂
　　 最难度过的是最后那秒时间。
　　
　　 7、相约
　　
　　 又一个十年在风雨中走过
　　 我的两鬓已经爬满了雪霜。
　　 深夜的电话铃声
　　 把你的声音送到了我的耳旁：
　　
　　 我们应该相逢在美丽的早晨，
　　 是风的迟疑让云错过了霞光。
　　 我们应该携手在明媚的春天，
　　 却只能把彼此成功的事业悄悄守望！
　　
　　 真的很累了
　　 我只是一个小女子，
　　 无法走出这片自己播种的草原——
　　 无论多么贫瘠，多么荒凉。
　　 真的很累了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无法求解这道必须面对的难题——
　　 不管如何求证，如何惆怅。
　　 我只想扑进你的怀抱
　　 在夕阳将落的时刻
　　 拥有你宽厚的臂膀！
　　
　　 尾声
　　
　　 我登上通向你的列车。
　　 夜雨在车窗上恣意流淌，
　　 偶尔几处灯光闪过
　　 告诉我前方一定还有希望。
　　
　　 车窗上出现家乡的车站——
　　 女儿和我拥别
　　 “老爸加油！
　　 妈妈也会祝福在天堂！”
　　 我把女儿深情拥抱
　　 流下热泪两行
　　
　　 车厢里鼾声飘起
　　 真是，心中无事睡觉香！
　　 我忍不住再次打开手机
　　 看看你的模样。
　　 “今日头条”出现了你的形象——
　　 “这次欧洲的成功之行
　　 是她的又一个辉煌”
　　 主持人的声音充满自豪
　　 激荡在我的心房。
　　
　　 生活啊，给了我们不同的困苦
　　 而时代，却给了我们同样的信仰和坚强！
　　
　　 雨，急速地扑打着车窗
　　 扑打着车窗，
　　 俨然化成一团飞扬的火焰。
　　 这火焰，把初春的雨夜
　　 燃成一片红色的霞光。
　　 这霞光正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把生命再一次照亮。
　　 这霞光正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映红北方那高高的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