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的盛宴

春天来了，农村人的餐桌上又陆续出现各种各样的野菜了，荠菜、软曲、椿苗、黄花菜、白花菜、竹笋、蕨苗……从根到茎，从叶到花，从果肉到种子，简直没有什么不可以食用的。忽然想到去年炒作得厉害的电视节目《舌尖上的中国》，我看到很多稀奇古怪的饮食，也许节目制作者和大多数观众都觉得这些食品非常美味，而且它们反映了中国饮食文化的博大精深，但对我来说，有很多食物实在匪夷所思，甚至恶心到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无论种养的还是野生的，任何生物在人眼中几乎都可以作为食物，它们躯体的任意部分，连同它们的幼崽、幼芽也不例外。我有时感到很迷惑，这究竟是更高的文明还是退化的表现呢？
　　 办公室有位女同事说，为了增加寿数，她已经九十岁的婆婆每年都要花几千块钱买乌龟王八放生，附近就有人故意拿家养的、价值30多元一斤的送给她婆婆，索价一百好几十，说是野生的，她气得不得了，说她婆婆前面放生，人家后脚就抓来宰吃了，而且这位老人无论如何也不听劝。我们都感到很好笑，很多时候，老人和小孩都是不可理喻的，理解和宽容是跟他们保持良好关系的唯一途径。从老人这荒唐的做法上，我对宗教又增加了抵触，我不明白的是，明显矛盾或者愚昧的东西，何以能如此牢牢地控制人心。我赞同佛教所倡导的慈悲，但我反对利用人的功利心理、以恐吓和愚弄的方式叫人慈悲。随便剥夺他人或者别的物种的生命是种不可容忍的罪孽，有意保护无辜者的性命是一场功德，这从改善人自己的生存环境和人类情感的角度加以阐释和教导就可以了，何必把它描述成玄虚莫测的因果报应呢？
　　 作为众多生物当中的一种，人总是需要物质食粮来为生命的存续提供能量，如果能像绿色植物一样，依靠大自然的土壤、空气、阳光、雨露就可以自己制造养分，满足个体需求，当然就可以不必杀生，但至少迄今为止，这还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所谓的“不杀生”，要么依赖别人杀生，要么不直接剥夺这种生命却不可避免的要间接剥夺别的物种的生命，比如你不作屠夫，你吃肉喝汤、穿皮草皮鞋，你不杀动物却杀死植物，况且，细菌、病毒也是生命呢，我们为什么要如此厚此薄彼呢？这不是典型的虚伪吗？正因为人们心底里并不真正信仰这样的教义、并不准备实行它，所以这种对因果报应的宣扬实际上并没有多大效果。其实，既然杀生是不可避免的，宗教只能要求人们尽可能不滥杀、枉杀、虐杀。很显然，放纵滥杀很容易导致生态失衡，枉杀则纯粹是浪费无辜者的性命，虐杀更是严重违背人的情感和道德准则、增加了被杀者不必要的痛苦。然而，人总觉得只有储备更多的食物才可以应对可能来临的灾难，这种植根于人本体意识中的对生存环境的忧患意识又决定了人的贪欲，他们即使懂得不能滥杀、枉杀、虐杀的道理，也还是会忍不住要习惯性地那样去做。因此，在没有法治来确保不滥杀、枉杀与虐杀的社会，人们就只好乞灵于宗教的这种以恐吓加愚弄来倡导慈悲和环保的方式了。
　　 什么可以食用、什么不可以食用，人类和其他生物都经过了漫长时间的摸索和尝试，并付出过巨大代价，现在的食物类型和烹调技艺当然是人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为了生存环境的优化，人类文明毕竟要进步，并且这种进步不能以破坏生命的伦理或生态的平衡而获得。为什么大家都不能容忍人吃人？因为被你吃掉的人即使不是你的家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或者她也是你的远亲，所以吃人违背了人的情感和文明的本义，同时，它也破坏了生命的伦理，如果人类自相残杀，那还有什么能保证人类的延续？因此，吃人也必将置人类自身于覆灭之境。在自然条件恶劣的地区，生产力低下的时期，或者各种灾难来临的时刻，人们无以果腹，饥不择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时至今日，为一逞口腹之欲，不顾生命的伦理，也不顾生态的平衡，涸泽而渔、斩草除根，这不仅为道德所不许，也为法律所不容。既然有些物种不能吃，也不能超量食用可食物种，那么为适应需求，增加粮食产量是必须的。但单靠从自然界采集、捕捉，既不免生产力低下，也更加容易造成环境的破坏，所以在人类历史上，农业、工业相继兴起，这是必然的潮流。相较于原始农业，现代农业趋于工业化，然而，畸形的、误入歧途的工业化又带来了更加急剧的环境破坏和严峻的食品安全问题，这就是在饮食方面，人们又重新回归传统、回归田园、回归自然的根本原因。但我个人认为，回归是一种退步，是逃避，人类农业生产的工业化带来的问题，终究还是只能靠科技和法治来解决，因为人类毕竟不能再退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
　　 两千五百多年前，我国先贤就说过“食色，性也”，民以食为天，对于生命来说，生存当然是第一性的、最大的问题。然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过于追求口味的舒适、丰富和欲望的满足，不仅是其它生物的灾难，也必将是人类自身的一场灾难。在地球悠久的历史上，任何一种过度膨胀、过度扩张的生命形态都没有逃脱灭亡的命运。其实，中国古人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饕餮，这种想象中的怪兽，龙的第五子，它一生的乐趣就是守着口天底下最大的鼎镬，无限进食，直到终于被自己口腹之欲撑死。人生，社会，的确都是一场盛宴，然而，即使有古老的寓言在先,我们这个充满智慧的民族，似乎蹲在锅盖上的饕餮还正多。不信你看，在这每隔几年一度的、最大规模的分赃大会上，盗贼头儿们不还是依旧理直气壮地叫嚣“坚持这一套，绝不搞那一套”吗？他们，好像真是坚信饕餮撑不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