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只“我家的藏狗”

　　 朋友要把自家养的名贵的牡丹鹦鹉送给可信而且善心的朋友去养。她朋友家里有一个大的专门养鸟的房子，那些鹦鹉不必再受鸟笼的拘束之苦，我为此感到喜悦；更重要的是临送出前，我这位有慧念的朋友为这些鹦鹉做了种种方便之事，安排得百般稳妥，我的喜悦又增加一层。这些浑身贵气的鸟儿们可真有福气啊，羡慕对比之下，我想起五六年前我曾经养过的一只纯种牧羊犬，我没有给它起名字，直接叫它“我家的藏狗”，这也更符合这只野性而纯粹的来自牧区的狗的气质和个性，因为它不是宠物，它就是草原上那只有着天然野性而又忠诚百般的牧羊犬。相比之下，这只根性纯正性情纯良的狗，因为我的出现，命运可以说很悲惨，现在想来，一边心里落泪，一边心里大不安，愧疚至极，觉得自己造孽太深，我要深深忏悔，愿黄泉之下的亲爱的“我家的藏狗”能原谅我的无知和过失，早日超解，往生属于自己的真正乐土！
　　 狗是一位关系极好的学生专门托关系从玉树牧区带来的。学生通知我去取狗，狗被装在一个戳有通气孔缠满了胶带的纸箱里，小小的狗，硬是把纸箱一角用头或嘴撞开了一个大口子，时不时要把头伸出来，黑亮黑亮的两只眼睛特别有神，纸箱被冲撞得咚咚作响，看来它是非常愤怒于这种暗室拘束的，听学生讲，一路多次加固纸箱，怕它撞开逃跑了，所以要我赶快带回去放出来，小狗一路受了太多的委屈。
　　 满心欢喜的带回家赶紧放出来，胖乎乎圆滚滚的，浑身充满着生气和活力，眼睛不但黑亮有精神而且很有些高傲不屑，极不信任我，我把它放在沙发上，它一下子钻到沙发下，我趴在地上往沙发低下寻它，它又蹭的一下子跳到沙发上坦然安卧，好似故意和我作对，就是不让我靠近它。没辙，我从冰箱里拿出羊肉块给它吃，先是很警惕的看着我，用鼻子试探了很久，才一边警惕着我一边小心翼翼的吃起来，大概是饿坏了，亦或是感觉到我并没有恶意，后来索性放心大胆的吃起来，丢一块吃一块，连吃了七八块，连肉里的骨头都嘴巴一歪一歪，脖子一梗一梗的吞咽下去了，我满心欢喜，这果然是牧区的狗啊，果然有刚气雄性十足。怕给吃坏了，没敢多丢给它吃。它明亮亮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冰箱，然后像要熟悉一下环境一样东转转西逛逛，最后跑到阳台沙发低下不出来了，我也索性不去管它，出门上班去了。
　　 晚上回来，冰箱的下门大开，里面底层屉子被拉开里面的羊肉牛肉全给吃光了，而且一片狼藉，妻子就很有些不高兴，说这样的狗咱们养不起，人都吃不起价格颇高的牛羊肉，哪能供应这样能吃的狗呢，再说楼房里养这样的狗也不合适，现在小，以后长大了怎么办，还是打主意赶紧送人吧，最好送乡下，狗也自在些。我想想也是，但心里一下子喜欢这狗不得了，多么聪明的狗，知道自己用嘴顶开冰箱门拉开屉子找肉吃，真是想不到的聪明。最后商量的结果是三天后趁休息日送乡下的岳父家，这样也放心一些，狗不会受虐待，而且自在也不多会受罪。这三天，我天天给它找肉吃，牛羊肉完了，大肉，新鲜肉完了，冰冻肉，开始不吃，后来退而求其次，也只好吃，几乎把家里储存的各种肉都给吃光了，这让妻子更理直气壮了自己的不满。但儿子也很喜欢这狗，这让妻子的不满稍降低些。慢慢的，我和孩子摸它捉它甚至抱它，它也不反抗了，甚至有一种主动配合，这狗啊，真的很有灵性，真的很聪明。
　　 三天后，送到岳父家，按照乡下养狗的方式，脖子拴个铁链绑在大门后，在旁边盖个小狗窝。我心疼狗，说还小，不要拴它，尽量多给喂肉。岳父说你不懂，不拴起来就没个定性，说不定跑出去不回来还保不准咬人，牧区的狗性子很野的。尽量喂肉那也肯定做不到，因为喂不起的，还是慢慢提早训练它吃一般的食物吧。我无可反驳，但心里很是有些说不清的难受和无奈，觉得对不起它，也隐隐有种感觉，这狗恐怕是要英气尽失，命运沦于平庸甚至悲惨了。就这样心里别扭着，很是无奈的离开了，离开之前，我抱它甚至尝试着抚摸它的头和嘴巴，它很配合，第一次发现它的眼里竟然也有温和甚至柔顺，似乎还有一丝不舍，这狗太有灵性了，太聪明了，我心里愈发喜欢起这狗来。
　　 后来每到休息日，我和儿子就迫不及待的往岳父家跑，总是想办法找一大袋子肉和骨头，去了后先喂肉给它吃，它吃得那个投入和香甜啊，一边吃一边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凶狠的暗吼声，是警告也是幸福满足的表达。它吃肉的时候你是绝对不可以打搅它的，一次儿子打算把一块稍远地方肉捡起来往它嘴边丢，手差点被它咬了，把大家吓得脸都白了，结果是大家一致认为这狗野性太大，不好养，心里对它多多少少是增加了不满。我也很是生气，怎么好不容易给你肉吃你还这么野和凶呢？但是马上这气生不来了，吃完肉，它像是变了个模样，非常温顺，你抚摸它的头甚至抓起它的前爪和它“握手”它都不反对，甚至很配合，到后来，可以不用把肉丢到地上，一块一块递到它嘴边喂它，虽然还是一下子就叼走了仍是很有些凶，但恰到好处，它绝对不会咬到你的手指头，一次都不会失误，再到后来，它吃完肉你把手指头故意放到它嘴里，它似乎作意要咬吃，其实只是轻轻的含着，岳父多次警告我不要冒险，但我偷偷试了很多次，因为我心里奇怪的很坚定地相信它是不会咬的，果然，一次也没有被咬过，再到后来，儿子也避过其他人学着我把手指头放进它嘴里，当然，同样，也一次都没被咬过！它的灵性就是这样！有一次，我在没喂肉前想试试，心里真的很害怕，也非常冒险，但我有个强烈的直觉，即使饿着肚子，它也不会咬的，哆哆嗦嗦战战兢兢的把手指头送到它嘴里，那一刻，先是紧张到了极点，有一点赌命的感觉，继而是一下子喜悦到了极点，甚至是激动到了极点，果然，还是先前那熟悉的感觉，它嘴轻轻地含着我的指头，舌头湿漉漉的，柔软而温暖，那一刻，它不知怎的，表现得极为安静，静静的看着我，静静的含着我手指头，那种安静那种目光，似乎是分明地告诉我，我是可被信任的，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我也绝对不会辜负你对我的信任的。唉，和人打交道，现在这社会，恐怕这样的情形和时候都几难遇到吧。我的狗，我忠诚的朋友，我心中真正纯爷们儿！
　　 这狗长得很快，过了多半年已经体型高大，毛色发亮，尤其是头顶那圈倒顺过去的鬃毛颇有气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整个身形看起来就是一条标准的英武神勇的牧羊犬，眼睛闪着凛冽而寒冷的光，一般人望之生畏，每有人来岳父家，它时而前面两腿扑在地上后面两腿弓起做出要随时腾跃撕咬的样子，鼻孔呼出的气息把嘴下面地面的灰尘吹得四处飞扬，时而转着圈子喉咙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厚重的铁链子被拉得哗哗作响，几乎要把邻家的小孩吓得半死。别人来岳父家里心里很是发怵，远远的在门外招呼岳父家的人先看好狗才敢三步并作两步心惊胆战的快速移过，看来这狗已经无形中影响到邻里的交往了，只好被拴在墙有一米多高的猪圈里，它的活动范围更加有限，时时焦躁的把前爪搭在墙上或者低声的哀叫，或者不停狠力抓蹭墙皮，只抓的墙皮簌簌掉落，抓出一道一道的细沟来，这种种情形无形中逐渐引起岳父家人的厌烦来，引起潜意识厌烦的更重要的原因是食量惊人，每顿吃一大盆一般的食物都不够，吃不饱肚子又不停地低声哀嚎，要不就无精打采的病恹恹的卧在哪里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更让大家不喜欢它了。人呢，似乎都有一种与身俱来的劣根性，就是随着时间的增长对当初十分重视的食物慢慢产生懈怠和厌倦感，比如“久病床前无孝子”，还比如婚姻中的出轨等等，今天想来这其中我是更有罪的，我也无形中对它变得轻视起来不怎么放在心上，当时我要是稍微重视一下，想办法解决一下问题，也不会有我亲爱的狗的后来的不幸遭遇。
　　 这个时候，当然更不要说充足的肉食的供应，偶尔吃到一点肉也是很不容易的，只够它填填牙缝的。我去岳父家看望狗也没先前那么勤了，但每次去我总会想办法带些肉和骨头的，无论好坏，不拘多少。现在想来，最感人的就是我每次去的时候，离岳父家还有一二百米，他闻到我身上气味，就兴奋的高声连叫，等我进了岳父家的大门，它极力地扭转身体朝着我亲昵的叫着，就像失离的孩子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等我到了跟前，它几乎要挣断铁链来迎接我。每次去我都要把它从猪圈里放出来喂他肉吃，和它逗玩一阵。在我解铁链的时候，它已经把前爪搭在我的背上，不停地用湿滑的舌头来舔我的脸，呼出的热气搞得我耳朵痒痒的，显得亲昵极了。出了圈门，它直立了身体高高的竖起前爪搭在我肩上，还是不停地舔我的脸甚至头发，完了又伏下身体舔我的裤腿和鞋子，狗的情感就是这么真实，这么纯粹，但还有那么一点点明显的讨好。等它香甜的吃完了肉，总会惬意的在地上打滚伸展身体，完了就双腿前伸，头贴在腿上静静地匍匐在我的脚下，就像婴儿睡在了母亲的身边一样安详幸福。等我走的时候，它的眼睛里满是哀伤，似乎眼泪都要流下来，很通人性地，很安静很听话，顺从地让我牵回圈中拴好，就那么安静的卧着，眼睛中满是忧郁和哀伤甚至是凄苦，静静地看着我离去……
　　 人常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又说，“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先前英武神勇的狗在日渐一日的身心和精神的压迫煎熬中，浑身枯瘦如柴，一身毛发显得格外长也没了光彩，眼睛中也没了往日的那种神采了，整天就是一付病恹恹的样子，生活中最大的祈求就是能吃一顿饱饭，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能见到我而且有较多的肉吃，沦得毫无志气，卑贱非常……亲爱的狗啊，就是我们这些庸懦无知而又肤浅的人们用自己的懈怠用庸恶的时间慢慢的杀死了你啊，我是真正的罪人啊，今天我向你深深地忏悔！
　　 再后来，眼看瘦的不成形了，当地有个小农场的人在答应每天有足够肉食喂养而且不虐待它的前提下，狗被那人牵走去看护农场了，我们大家都舒了一口气，内心也感到欣慰，毕竟，它不用再这样受罪了。
　　 又过了两年，问起狗的情况来，说是误吃了死耗子给毒死了！中间电话问起，那人总是不耐烦的回答，每天喂肉，狗好着呢，若是不放心，来牵回去好了，我知道，狗过的并不好，虽有那么一刻的痛心忧伤也终没有怎么放在心上，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人啊！两年后，死了，也好似是预料中的，也似乎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再后来的后来，我也听说狗并不是什么所说的被毒死了，而是被农场的人勒死吃了狗肉。人，在我看来，其实最残忍，我是这残忍群体中的一员，只是我杀“狗”不见血罢了。
　　 “我家的藏狗”，今生是我心头永远的痛！这以后，我暗想，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前提下，我拒绝再养任何活物，你要养它，就要把它看成亲人，善待它，让它活着幸福，死时安心，犹如我那朋友对待她那鹦鹉一样。
　　 因为，终极来说，物命都有灵性，很多情况下，它们比人更纯粹、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