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迎拍马的高境界

阿谀奉承、拍马谄媚，当是不陌生的社会文化。我们在读书阅史中，会看到很多诸如此类的故实，当然，现实中更多，其形式有书画，文章，段子，诗词，对联等等，也可分为粗俗的，雅致的，肉麻的，露骨的，隐秘的，应有尽有，我不说，你懂得。
　　 而用中国特色的文化形式，进行赤裸裸的震天价的拍，恐怕是他国文化所没有的。比如，对联和诗词。
　　 这些东西，都发生在光天化日之时，众目睽睽之下，让领导和大家欣赏品评的，假如拍得到位，会让被拍者三万六千根汗毛眼都透出那一个通泰舒服来，用一句现代的流行语说就是“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这可不是随便哪一个人可以做到的，这需要精深的文化底蕴，高超的文化造诣，游刃有余的遣词造句功夫。有例为证。
　　 一九二三年，大军阀吴佩孚五十大寿，康南海康有为送对联以贺，其联如下：
　　 牧野鹰扬，百岁功名才半纪；
　　 洛阳虎踞，八方风雨会中州。
　　 康圣人出手不凡，为一个军阀撰如此吹捧之联，实在是有辱斯人。我猜想，老吴一定非常高兴：看，自称圣人的家伙给俺写联贺寿，有面子！这上联说的是周武王率联军东征伐商进至牧野这个地方，作“牧誓”，与商军决战，大胜。《诗经》记载：“牧野洋洋，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期清明”，就是说的这次战役。军阀混战，本非正义，能与牧野之战相提并论吗？而吴佩孚也非周武王可比。下联出自唐待刘禹锡诗句：“万乘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州。”意思是四面八方风雨聚会，比喻形势骤然变幻，动荡不安。若去掉虎踞原意，那么，由于军阀混战，搞得中州动荡不安，形势紧张，倒也贴切。所以说，如不是别有用心，便是为了金钱。据说，康有为拿了500块（一说1000块）现大洋的润笔费。有劳动就有报酬，也无可非议。可惜的是，权势与金钱也会令南海圣人低眉顺眼，用的词句也忒媚了些。按说，康有为不应如此。据说，康有为赴礼部试，题为“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而康试文结语曰：“孔子大矣，孰知万世之后，复有大于孔子者哉！”乃隐以自况中。以圣人自况，自当洁身自好。但其时其境，若非手头拮据，出于无奈，我想，圣人不会看得起这点钱。窃自揣测一下，是吴佩孚重金求联，非康有为主动送联，或康有为是出于有口无心，思虑不周，随口溢美之词吹捧太过并非真心，以致为人非议。是与不是，反正历史就这样记载了，白纸黑字，已是铁案。
　　 就算康有为是出于无奈，有伤身后声名，而另一个人就是出于真心了。这就是李自成的军师牛金星。牛金星对李自成唯恐拍得不够档次，那词儿可是很讲究的，简直是不吝一捧，这从其一幅对联中可见端倪：
　　 大泽龙方蛰；
　　 中原鹿正肥。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捧闯王是蛰龙啊，日后必成帝业，眼下赶快率军到中原逐鹿吧。这对联，拍得恰逢其时。难怪李自成对牛金星言听计从。不过，高手还在后面，且看贾似道的表演。南宋皇帝度宗赵禧四月初九生日，母亲就是皇太后乃四月初八诞辰，你说巧也不巧？老贾挖空心思，令门人黄蜕代作一联奉上：
　　 圣母种子；
　　 昨日今朝。
　　 这拍得太到位了，大实话入联，内涵顿时丰富。说到利用对联的拍马，必须说纪晓岚。纪晓岚是对联高手，曾夸口说“天下无联不成对”，所以，乾隆皇帝很是赏识他，也有意为难他。据说，一次，乾隆游江南登上一座方形桥，随口出上联：
　　 八方桥，桥八方，站在八方桥上观八方，八方八方八八方。
　　 纪晓岚接口就是下联：
　　 万岁爷，爷万岁，跪于万岁爷前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说，这马屁拍得皇帝能不舒服么？虽然只是文字游戏，没有任何意义，但这种急智也让人伸出大拇哥来。
　　 拍马逢迎，阿谀奉承，包括谄媚，应该说是一门另类的艺术。即使拍，也需拍得好，拍得妙，拍得巧，拍得到位，恰到好处，才能获得青睐，这应该是思想以及艺术和技术的高度交融。否则，适得其反，拍马被马踢了，脑袋瓜子能保住了，还算好的。
　　 自古以来，喜欢好听的话，圣人神仙亦不能免俗，何况人乎？古代，对联艺术还属于“雕虫小技”，但其独特的艺术形式为人喜爱，故上至官家，下至平民，皆好之。而利用对联吹吹拍拍，最早始于谁，不得而知。但一经传开，就迅速蔓延。有所求有所得是必然。挖空心思以获取上心、欢心，不惜自损身份。我想，这些人心里应该是忐忑的，惭愧的。我们欣赏之余，也不得不赞之。寥寥数语，片纸数字，就能写出如此宏论，深得平仄密钥，能不使人叹服？
　　 当然，除了对联，还有诗歌之类。冯梦龙编纂的《古今笑史》录了很多拍马趣事。明代风流才子解缙就是其中之一。一次，解缙跟着皇上游内苑。皇上登桥问：“当作何语？”对曰：“此谓一步高一步。”及下桥，上又问之。对曰：“此谓后边又高似前边。”上大悦。又一天，皇上问解缙：“卿知宫中夜来有喜乎？可作一诗。”解缙方吟出“君王昨夜降金龙”，皇上马上说：“是女儿。”解缙即应：“化作嫦娥下九重”。皇上说“已死矣。”解缙有应道：“料是世间留不住”，皇上又说“已投之水也。”解缙又应道“翻身跳入水晶宫”。皇上本欲以胡言论语困之，既得诗，深以为敏。这种急智，只有大才能应付。此为当面拍马，人所共见，所以流传。而不动声色的拍，就需要下一番心思了。
　　 台湾作家高阳先生所作《苏州格格》中，记载阮元一件事，当奇文共赏。乾隆五十六年翰詹大考，试两文一诗。文题《拟张衡天象赋》、《拟刘向请封陈汤、甘延寿疏》；诗题“眼镜”，得“他”字。阮元作赋和疏极博雅，阅卷大臣无不赞赏。惜有个僻字都不认识，疑为笔误，因而置于三等。后有人查字书，方知不误，忙又列为一等第二名。进呈后，乾隆将阮元擢升为一等第一名即状元。并说“第二名比第一名好，‘疏’更好。”实为激赏五言八韵试帖诗。原来，阮元试帖诗的眼镜，乃明朝从西洋传来，并无典故，作出好诗很难，加以“他”字是极险的险韵，欲押工整颇不易。偏偏遇到了阮元，他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押“他”一联这样写：“四目何须此？重瞳不用他。”明是拍马颂圣的诗句，乾隆还能看不出来？乾隆晚年，有些耳背，但视力不减。可以不用眼镜。史书记载，尧四目，舜重瞳。阮元恭维乾隆如尧舜之意，虽隐晦而实明显。乾隆还能看不出来？心里得意，不露声色。及召见，阮元以殷商贤相伊尹相比。乾隆斥为狂妄。不道阮元口才很是了得，从容答奏，自道胜于伊尹，因为伊尹所事的是无道的太甲，而臣所事者为尧舜。此一番面试更得赏识，由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超擢为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乾隆为此事极为得意说：“想不到我过了八十岁，又得一士。”是吧？拍马既得利益者，阮元是也。
　　 拍马是一种超常的智慧。尤其是在伴君如伴虎的情况下，人的生存本能急切间也会生发火花。要想法闯出一条光明大道路来，必然无所不用其极。文人的办法，只能从文字上去切磋琢磨。如果算不得智慧，那就是一种技术；算不得大智，也是一种小巧。当然，拍马逢迎是某些人不得已的事，偶一为之，没有大的利害，也可原谅。尤其是，有的人在历史上名声还是很好的，白璧微瑕就是，不能以此而论人品高下。说起来这是一种雅捧，虽然格调不高，无甚价值，却让历史生动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