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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

作者: 马卫巍 时间: 2016-06-09 阅读: 11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一直固执地以为,春天里只有鸟语花香,只有微风拂柳、燕子呢喃。那些面目嶙峋、肤色黝黑的农人裸露胸肌,粗狂高歌,引动了河水,引来了绿色——春天便是这种亘古不变

我一直固执地以为,春天里只有鸟语花香,只有微风拂柳、燕子呢喃。那些面目嶙峋、肤色黝黑的农人裸露胸肌,粗狂高歌,引动了河水,引来了绿色——春天便是这种亘古不变的样子,平淡中有一些懒散。
   春天很近,就像清新的空气,无时无刻围绕在身边,但是,若是刻意寻找它,却又很远,很难寻觅到它斑斑点点的影子。它是长了眼睛的心灵,需要感受与抚摸。在漫长的田埂上,哪怕轻微地一声细响,都会打碎大地冗长的梦境,在喃喃微语中醒来。我曾经茫无目的、毫无目标的在原野中奔跑,似乎寻找什么,或要遗落什么,没有尽头,更没有起点,混沌中触摸到了一滴泪珠。这是泪么?这是我的泪么?也许是春天欢愉地种子。春天里总是包含着简单而又原始的欲望。衣服、裸体、鲜血,也有野兽般地呻吟。血液需要沸腾,春天无疑是最佳场所,一切都在奔腾,都在释放,都在萌发着巨大的力量。
   当然,春天里也有凋零的落叶、枯败的野草,还有一连串脚印。每一串脚印都有一个凄美的故事,静悄悄走来,轰烈烈死去。野坟孤独的摇曳在田野中的某个角落,突兀而又有一些亲切。肉体变成枯骨,灵魂流淌在原野的血液里。坟墓中荡漾着一双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平原、融进了春天。一声叹息幽幽地从远方而来,有些沉重,又有些无奈。这是大地的苏醒抑或是灵魂深处欲望的挣扎?令人捉摸不透。可是,这种声音却无处不在,时而舒缓、时而笨拙,就像一头暮年的老牛在喘着粗气,生命将尽,又是一个轮回。一只受伤的麻雀跳跃在春天里,腿部一片鲜红,那些凌乱的羽毛在丝丝寒意的春风中瑟瑟发抖。黑豆似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留恋。滴血不止,迟早都会死去,善恶没有季节,春天也不一定值得回首。
   春天里总有太多沉重,就像刚刚露出绿意的柳树,不经意之间袭来的寒霜,让它变得无比丑陋,有一些柔弱不堪。婚礼上的鲜花盛开正浓,那是温室里的暧昧与温存。盖头下面隐藏着娇艳如花的女子,她即将盛开。洁白的婚纱上滴落一片晶莹,红的耀眼,红的晶莹。春雨霏霏,有些温润又有点幽寒,一对新人却笑意正浓,好像依偎在枝头细语呢喃的麻雀。唢呐哀怨,哪家的老人再也不肯留恋红尘,决然而去,只留下一具僵硬的躯体和慈祥的面容。幔帐轻荡,黑布扑面,遮盖的仅仅是一双眼睛。春风滋润着村庄,暖阳照耀着原野,小草正绿,麦芽返青,却再也唤不回老人寂寞的灵魂。
   梨花过早的盛开了,她们总是抢着来到这个世界,用最为纯洁的身体迎接阳光。满树银白,让人怀疑是不是最后一场雪又一次来临,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年轻地恋人在树下呢喃,身体贴的很近,感受各自的芬芳。娇喘中流露灵魂的奔放,抚摸中剥离最后一片树叶,身体与春天交融。梨花落在身上,映出了一对通红的脸蛋。稚嫩中过早的渴望成熟,这也是生命的绽放?春寒料峭,花落泥泞,这些花儿不堪生命之重,飘然而逝。落花中斜立着一座石碑,模糊的字迹、久远的名字,还有逝去的光阴。碑身上面背负的东西太多,它们像泛黄的书页,更像久远的老酒,品味出生命的踪迹。但是,岁月却在慢慢的抚平它,沉寂于自然,没有只言片语,却有春风飘过。这些断断续续地文字记录了怎样的故事?是情意绵绵无期还是灵犀只在一念?无需考证,更无须关注,只要沉静下来,就会听到最为细微地声音:是哭泣、是幽怨、是微语,是吻别。世间的一切都会归于尘土,不剩丝毫影像。莫名的声音来自内心地呐喊,只有在这种声音里,我们才会找到自我。或许有一天,这块碑身上面不会存在名字,不会存在日期。在抚媚地阳光里轰然倒塌,结束一段历史,唤醒一份记忆,春天拥有这个力量。
   没有人能够阻挡春天的脚步,它还是无声无息地到来了,就好像刚刚出声婴儿的那声响亮的哭喊,就像刚刚死去老人的那双即将合上的眼睛,毫无征兆,一切都很自然。春天到来,又是一个轮回,生命的交替中我们见证了流逝地光阴。父母额头上的白发又增添了些许,我们肩头上背负的沉重也会增添几分,这便是成熟的力量。在春天,无需过早思虑秋天的收获,眼前地芬芳才是最美丽的花朵;无需过早思考人生的归属,走在原野上才是最沉稳的脚步。
   走在春天里就应该融入春天里。我曾试图以第三者的目光去观察春天、去感悟春天,结果一无所获。我逃离不了自然的拷问,更逃离不了春天原野里那些枯寂地灵魂、幽静地眼睛,它们多如繁星,明如皓月,根本不容亵渎。春天里包含着太多的暧昧色彩,一声啼哭、一句哀鸣,还有隐忍着的呻吟,一抹翠绿、一丝淡红、一片喷薄而发的生机……那些声音和颜色游荡在村庄里原野上的每一个角落,它们牵引出一个又一个孤寂的灵魂。
   那就在原野上奔跑,不要辨别方向,不要存立目标,只有感受脚下泥土的芬芳,才会融入进春天里,才会成长在春天里。一道晚霞映红了天际,栖息的家园归于平静。褪去最后一道装饰,在春天里缓缓睡去,感悟温暖与悲凉,再也不愿醒来。
  
   【梨花饭】
   阳春三月万物生发,梨花便在轻柔的春风中静悄悄地开了。梨花若雪,茫茫盛开时似瑞雪普降,别有一番精致。三月里,桃花开了,杏花开了,苹果花也开了,却都不及这梨花开的热烈奔放。
   梨花茂密,有些密不透风,一树梨花像一位久经岁月风霜的智者。若春雨连绵春风不断,花瓣萧萧而落也是一种美景。不过,梨花带雨泪自流,自然另有一番滋味涌心头。梨花开时轰轰烈烈漫无边际,待到败时飘飘摇摇碾身为泥,梨树孕育了她们的精彩,她们也用自身回馈了梨树的养育,轮回之间印证了生命的真谛。
   三月是野味丰盈的季节,野花美,野菜香,配上一杯清酒便得神仙自在。梨园里采花授粉的人忙碌着,无暇欣赏风景,殊不知,他们已经是别人眼中风景里的人了。
   梨花花瓣可做饭菜。采集梨花若干,用鸡蛋调之炒熟,蛋黄花白,光看样子就十分可爱。梨花炒蛋,鸡蛋滑而嫩,梨花柔而软,还有一股淡淡的田野之气,清爽可口。
   我还见过朋友用梨花煲汤,或荠菜汤或绿萝卜汤,待汤八分熟时,洒上片片花瓣,绿白相间似朵朵涟漪,别有风味。
   据说,梨花也可酿酒,酿制过程中工艺烦琐,且出酒量少,不过性平凉,味甘美,劲醇烈。
  
   【南瓜香】
   南瓜,在我的家乡是长条形的,略有弯曲,长长地蔓儿蔓延在土坡、田垄或者草丛中,斗大的叶子遮住了底下的一切,就像旱地上的莲叶一样,碧油油地连绵不绝。
   春季万物复苏的时候,母亲便拿了南瓜籽,随同棉花一同种到地里。不过,南瓜是种在地的最边上的,往往挨着土坡、小沟,并且杂草丛生,十分荒寂。母亲说:“南瓜倔强的很,这些草儿是争不过它的。”不几天,南瓜便与棉花一同发芽了,棉花苗黄黄地、嫩嫩地,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疼,南瓜秧却是黑黑地,一开始就显示出毫不示弱的勇气。它的生长是迅猛的,让人始料不及,头几天叶子还鸡蛋大小,一晃眼,就变成巴掌大了,再不注意,就变成蒲扇大了。南瓜开花比较早,第一条蔓儿长的时候,花就开了,菊黄色的,在太阳底下耀人的双眼。小南瓜长出来的时候,也就一寸来长,娇嫩无比。它的生长速度同样惊人,一天工夫就给人另一个样子。十天左右,南瓜就可以采摘。那时候,我总是把南瓜抱在怀中,一路欢歌的抱回家去,母亲把南瓜洗了,垛成馅,给我们包饺子吃。南瓜是那个时候最香美的味道。
   南瓜多产,一条蔓上能结五六个,都长得很大,吃不了的时候,母亲就任凭它自由的生长着,反正南瓜不怕老,老了还能够熬粥喝。到了秋后,南瓜叶子落了,遍地蔓延不绝的藤蔓,把小土坡网了起来。老的发黄的南瓜静静地躺在里面,等候着我们的采摘。
   吃不了的南瓜被母亲一个个摆在窗台上,竟成了院子里的一道风景。到了冬天,母亲每天都会熬上甜甜地南瓜粥,即营养又好喝,我能喝好几碗。
   那时候南瓜是上不得席面的,客人来了没有端上一碗炒南瓜或者蒸南瓜的,因为南瓜是俗物。然而,现在南瓜却在高档的饭桌上露了面,而且很受欢迎,一盘蒸南瓜让就餐的人们品尝了过去的岁月。我想,逝去的终归逝去了,我们永远追寻不到那种氛围、那种场景,在记忆里,我们看到的只是虚幻的影子。南瓜唤起了我们的记忆,在时光中,我们遗弃的不仅仅是南瓜,还有自己。
   国画上画的南瓜大多数是圆形的,在画家的笔下敦实可爱。逝去的岁月在画作中仿佛又给找了回来,当年的那种味道也在笔尖渐渐飘散,陶醉了纸张还有笔墨。南瓜,南瓜,一个温暖的字眼在宣纸上飞扬,一个久违的味道让我们仰望不止。
  
   【白菜香】
   父母从乡下来到小城,给女儿捎来了晒干的小枣、炒熟的芝麻,还有精挑细选的一袋白菜。忙、累成了我和妻子一直难以回家的理由,父母的牵挂流淌在电话中、叮咛里,哪怕我有丁点儿时间,他们都会不辞辛劳的奔波于四十华里的路程上,为的就是短暂团圆的那种温暖。
   三岁的女儿吃着小枣、嚼着芝麻,甜甜的、香香的,小脸蛋上荡漾着满足地神色。对于白菜,她只是不屑地看了几眼,甚至没有动手抚摸它们,便蹦蹦跳跳地走开了。味道永远是孩子最大的诱惑。这种青帮绿叶的小白菜,再普通不过,它所散发的味道,有泥土的气息、原野的芬芳还有家乡的辽阔,没有甜味,更没有香气,简单、朴素甚至有点丑陋,根本勾不起女儿的兴趣。
   该怎样形容一棵白菜呢?美丽、醇厚、香美,抑或是无华、朴实、沉重?生长在泥土之上,筋脉里永远流淌着原野的味道。
   碾碎土地的梦境,锄去肆虐的杂草,父母在烈日的阳光里播撒希望。在北方,白菜要在三伏天播种,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在夏天里的某个下午,天气依然闷热,蝉在无聊的高歌,父母肯定小心翼翼的播撒下那些细微地如同微尘般的种子,种子虽小,却是沉甸甸的未来。母亲顾不得撩开被汗水沁湿的头发,弓着身子,甚至跪在田垄里,将种子一粒粒地洒下。父亲光着膀子,黑黝黝的脊背在斜阳下散发出闪亮的光芒。手中的锄头轻轻扬起,慢慢落下,好像在原野中抒写一个个隽永的文字。父亲佝偻的身躯如同缓慢爬行的蜗牛,站立在原野中,好像一尊雕塑。
   那些嫩芽儿瘦弱的如同襁褓中的婴儿,淡绿中流露出一种成长的渴望。烈日炎炎,依旧奈何不了它们,倔强与生俱来,要么死亡,要不一步步走向成熟,这便是白菜的性格。平原中、原野上、田垄里,这些瘦小的生命伴随着父母殷切的目光,缓缓而生,茁壮成长。
   有时候,父母相约来到地头,看着这些已经长出三四片叶子的白菜,有些期待,也有丝丝幸福涌上心头。菜地被他们打理的井井有条,没有大的土块,没有杂草,也没有病虫害。在年日的劳作中,父母逐渐老去,往日风采不再依旧,只有从他们怜爱的眼神里,才会流露出当年的影子。对待农家田地中的事情,他们有一些固执,甚至有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父亲会抓起砸碎的牛粪,顺着田垄,慢慢地撒在白菜的根部。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布满了一道道弯曲的裂痕,有点触目惊心,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永远去不掉的肉茧。母亲蹲在菜田之中,细心地轻翻着一片片菜叶,寻找一条条菜虫。她轻柔的动作,好像在给出嫁的女儿梳洗头发一般,慈祥而又坚毅。
   白菜在这种期待与体贴中健康成长,不紧不慢、不急不燥,慢慢走向成熟。入了秋,放到了高粱、玉米,收完了棉花、谷子,原野变得空旷起来。北雁南飞,在大地上倒影出一道道诗行。野麻雀飞的极高,鸣叫委婉悦耳,是原野中最美丽的音乐。颗颗白菜,成了大地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绿的陶醉、青的耀眼、白的纯洁,三种亘古不变的颜色,衬出了原野、村庄、农人最为引以自豪的表情。在第一场寒霜到来之前,父母又一次收获希望,收获幸福。他们把这些有点清瘦、有点倔强,同时又有点芬芳的白菜连根拔起,整齐的摆列在家中的南墙之下,好像列兵,更像听话的儿子。
   我一直不明白,父母为何固执的把它们挪来挪去,比如搬在南墙之下,在阳光下懒洋洋过上几天,然后,又会不厌其烦的搬到东屋里面,盖上玉米秸做的席子,趁着小雪未到,保证它们冻不坏,保持鲜美。这样来回倒腾几回,白菜们愈发的丰满了,好像风韵犹存的少妇一般,流露出迷人的风采。
   在漫长而又无聊的冬季,白菜是百姓之家饭桌上面常见的蔬菜,亲切、朴实,最为贴近生活。生着可食,炒熟即吃,多种烹饪方法。谁说农人的生活没有诗意?这些白菜便是诗意的精华。他们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炒也可,凉拌亦可,没有任何讲究,充分体现出了憨厚淳朴的性格。年老的父亲盘膝在炕头,烫一壶老酒,听着梅尚程旬,陶醉在慢悠悠地时光里。母亲炒一盘老白菜,熬一锅玉米粥,满室生香,幸福的波纹便荡漾在了额头。他们相依而伴,默默无言,白菜的清气滋润了一天又一天的日子。
   白菜,白菜,这两个字眼一直氤氲在心头,淡雅而又温馨。我轻轻地把它们摆放在厨房的一个角落,片片清白淡绿的叶子好像父母慈爱的眼睛,咀嚼中淡雅的清香充盈了每一天的生活,白菜相伴,冬天不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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