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关于狗撞车的责任事故

那天的事情出得有点蹊跷，出得让谷子简直没一点反应，谷子专心地开着车，车速并不是很快，完全是按着高速路要求的车速行驶的，谷子开着开着，脑子来不及一点反应的就出了事。去市里二百公里的路谷子熟悉，虽然不是常去，但谷子总还是熟悉路的。村子里的小车不是很多，小车不多的村里街坊邻居免不了有个大病小灾急事紧事的要用谷子的小车，于是不管谁家有事只要告诉谷子，谷子就开着自己的小车帮街坊邻居这地方那地方的跑，街坊邻居用了谷子的车，心里过意不去，百二八十三百二百的就给谷子，谷子一般都不会多收，路途远的谷子就收个油钱，十几里二三十里的谷子就分文不要，汽油不是你家地里产的呀，油价那么高，金贵的象皇帝的格格，纯厚的街坊邻居看着谷子急红着脸儿的实心推辞，多不再言语，隔上一天半晌便会腋下夹一条好点的烟借故串门唠嗑硬是把烟放在谷子的茶几上走了。谷子的小车不是为了出租挣钱才买的，谷子的书念的不是太好，可就是喜欢车，从小两轮的三轮的四轮的，只要是车，谷子都会开，于是喜欢车的谷子那年自家地里的苹果卖了好价钱，谷子一高兴就学了驾照，接着拿出十万元就买了自己喜欢的小车。那天按常理是不会出事的，因为谷子平常去二百公里外的市里都不上高速的，有一条国道也通市里的，那国道平时车不多路面也好况且还不收费，谷子去市里就经常走着那条国道。可偏偏那天事情紧急，偏偏那天那么紧急的事情那条车少路面也好况且还不收费的国道偏偏那天封闭了好长一段说是要整修铺油，来来往往的车子便要绕道过好几个村子，过好几个村子其实也不会影响谷子太多的时间，关键是过那好几个村子时那好几个村子村村都是三步一挡五步一卡地发狠地要着过路车辆的钱，于是，谷子就毫不迟疑地把车子开上了高速。谷子两点前必须要赶到市里医院，因为表弟一大早就打来了电话，说是谷子的二舅今天两点在市医院做手术，谷子就告诉表弟说我一准早早过来，表弟说这么远你就别来了，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手术做了你哪一天过来看看二舅都行。谷子挂了电话便觉得二舅做手术自己还是应该去的，娘在世时一有空就隔三差五地唠叨，说你二舅对咱家有恩呀，那几年少粮吃的时候，你二舅老是不停地接济着咱们。于是谷子就赶紧收拾东西，于是谷子收拾好东西还想起自己昨晚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梦，于是谷子开起车子就毫不迟疑地上了高速，结果就出事了。
　　
　　 其实昨晚谷子做的梦挺好的，早上起来的时候谷子想着昨晚做的梦就笑，妻子菊花看了他一眼，就说看你那傻样，高兴地象是吃了喜娃妈奶啦！谷子就给菊花说，我昨晚梦见我开着车，下着好大的雨，路边有条河，河水清清地满满地哗哗哗地流，路上有个胖胖地很面善的老太太在雨中走，我就把车停了，让胖老太太上了车，我问老太太你家在哪儿呀，我送你回去，胖老太太说，就在前面白白的山上，我说前面没有白白的山只有白白的云呀，说完回头再看胖老太太，那胖老太太一下就不见了。菊花听完高兴地象小孩拍了拍手，妈呀！你做好梦啦！水是运气，你梦见河水哗哗哗地流，是说明咱运气通，你主动让胖老太太坐咱的车，是说明你的心好，胖老太太说她住前面白白的山上，可前面没有白白的山只有白白的云，那说明胖老太太不是一般人，面善的胖老太太是菩萨呀！妈呀！你做的梦好，你遇见菩萨啦！谷子看着高兴地直拍手的菊花，说去去去，一个乱梦你就能说出个蓝花花来，梦兴许还是个翻翻哩！前两年我不是也梦见水啦，还有棺材，你说那天一准咱们能有意外之财，结果那天咱们骑摩托去县城，那天风多大呀，一路逆风，我一路睁大眼睛连眨也不敢多眨看路上有没有人掉个钱包掉个金戒指什么的，来回几十里，眼睛被大风吹得红得象个樱桃，最后不是连包卫生纸也没拣到呀！菊花便笑得在床上打滚，菊花打着滚嘴里还说，这次不比上次，这次的梦一定灵验。菊花笑得打着滚打着滚嘴里还在说的时候，表弟的电话就打来了，菊花听了电话，就连忙下了床，说二舅做手术你就去吧，你快洗脸，我给你荷包两个鸡蛋，你收拾收拾吃了就去，要不是孩子中午放学吃饭我也陪你去，记着，路上开车慢点，到了医院二舅啥情况给我个电话，对了，说不定你昨晚的梦是说二舅这次手术会有菩萨保佑一定是顺顺溜溜平平安安的。其实谷子是不信梦的，他知道菊花也不信梦，只是有时闲得没事解着梦玩。不过梦这玩意说起来也怪，做的好梦一个一个也不好兑现，做了不好的梦偏偏象诸葛卧龙沾的马钱卦一样一溜一溜的准。可谷子觉得昨晚的梦真是好梦呀，你就是梦不灵验你就是梦得好事没有兑现好事也不该一上高速就出了这档子事呀!
　　
　　 谷子说他开了好多年的车别说他没遇过这事，就是他连听也没听说过哪个司机遇到过这事。那天他开着车子上了高速，高速真是高速，比原先谷子经常走的国道好多了，那天高速道车子也不多，谷子就很专心地开着车子，因为时间很充足，谷子算了算，二百公里两个多小时十一点前他就可以赶到市里医院了，所以谷子就在高速以八十码的速度开着，开着开着，谷子就好像瞬间看到一道闪电，一条大狼狗或者就是一条狼，当然，谷子后来想，狼是不多见的，肯定是狼狗，但当时谷子意识里就是那么想的，那条大狼狗或者是狼象一道闪电，从高速路的护栏窜进高速，发了疯的就真的象一道闪电直冲谷子的车头迎面撞来，几乎不到一秒钟，谷子连刹车也来不及踩，就听“咣”的一声闷响，谷子的车前玻璃便被一层红色的血肉毛发沾满，谷子连忙踩刹车，车前的玻璃已经看不到一丝视线，紧接着，车子咣咣咣地撞了高速路边的护栏，终于车子在谷子的连刹带撞中停了下来。谷子的脸吓得煞白，腿打着颤下了车，他看见了那不知是大狼狗还是狼的家伙撞碎了他车前的护板，多半身子已经钻进了机箱，看见露在外面的卷着花儿的尾巴谷子才确定不是狼而是一条狼狗，狼狗不算太硬的狗头撞露了发烫的水箱，水箱的水流了一地，车的右胎爆了，右边的机盖和塑料外壳被撞得碎块遍地，高速护栏撞倒撞坏了五米多，一节撞裂的护栏刺进了车的油箱，油箱的油哗哗哗地往外流着，谷子稳了稳心神，急忙先拨通了县保险公司的电话，谷子说我撞车了，对方说咋撞的没撞死人吧。谷子说狗把车撞坏了人没事。对方说那么远我们就不去看了你拍几张照片吧，哦对了，谨记着再让交警队或者高管局写一份事故责任鉴定材料回来我们根据情况研究赔保。
　　
　　 谷子转着圈子用自己的手机拍着车子损坏的照片，拍完了照片谷子就给表弟打着电话，谷子告诉表弟说今天他有点急事，赶不到医院了过几天他再去医院看二舅。然后谷子又拨菊花的电话，刚拨了两个数便觉得还是不告诉菊花好点，女人的心眼小，免得菊花担心着急上火什么的。谷子挂了电话正考虑事情咋办的时候，就听见象是警车哇哇哇的声音由远而近刺耳地飘过来，车子到谷子跟前的时候，谷子才知道是高速公路管理局的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戴墨镜的笑着围着谷子的车子看，另外两个拉着一把尺子量着损坏的护栏。头，护栏坏了六米。戴墨镜的头嗯了一声，说一米七百六七四千二。谷子赶紧掏烟递给戴墨镜的头，笑着说，领导呀，你看你看，我是个农民，护栏也不是故意撞的。农民怎么啦！农民就有理由撞坏护栏？都和你一样都成了农民那我们高速路管理还不乱套了？叫头的墨镜连看也不看谷子。谷子说，不是我要撞护栏是狗撞坏了我的车。狗撞坏你的车你找狗赔去，我只管护栏。谷子连忙又笑，说领导呀，你看这事怨狗跑上了高速，你看看这事故咋处理呀？墨镜便不耐烦了，说我们只管人的事只管路的事，狗的事我们不管！你这事是交通事故，处理交通事故你找交警去。戴墨镜的头拿了谷子的驾照和车钥匙，说一会交警处理完现场你来前面高管局交护栏赔偿款和罚款，说着便坐上车，那车哇哇哇刺耳地叫着走了。谷子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交警毕竟是人民的交通警察，不大一会，一辆哇哇哇叫声一样刺耳地警车开过来，从车上下来两个服装整齐的警察，啪地向谷子行了礼，问你和谁撞啦？谷子说和狗撞啦，是狗撞了我的车？狗是谁家的？一个黑脸的交警问。谷子说我不知道，那狗从路外窜上来，象闪电一样就撞坏我的车啦！你是咋开的车，连个狗都撞不过？黑脸说，你这虽然也算交通事故，但我们却不能受理你这起事故，你看，狗毕竟不是人，何况狗也不知是谁家的狗，没有了事故的对方，也就没有了事故的鉴定协商和赔偿，再说让野狗上了高速，这就是高速管理部门管理的漏洞和失职，这事你还是找高管部门解决处理吧！说完，又很文明地再向谷子行了礼，黑脸转身走的时候，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哎，兄弟，你这狗还要不？谷子说，狗又不是我的，我不要。黑脸便让另一个年龄小的交警费了好大劲把那一条血肉模糊撞得已不见狗头的大狼狗从撞坏了的机箱里拽出来，装进了编织袋，往后备箱一扔，就开车走了。兄弟，你稍等会，我让高管那边拖车过来帮你把你的车先拖到那边，你找他们解决去吧。黑脸坐在车上朝着谷子喊了句。
　　
　　 高速公路旁边的管理局院子很大，漂亮的三层小楼似乎并没有多少人住，楼前的右边蹲放着一副不锈钢焊接的宣传栏，上面贴着十几张管理局干部的相片，谷子费了好大劲才从那些几乎都是胖乎乎的圆脑袋上找到了拿走他驾照和车钥匙的他们叫他头儿的人，头儿姓冷，谷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还有姓冷的这个姓，谷子问了一下门房的看门老头，老头说，冷科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上面有门牌哩，你知道吗，不知道我带你上去。谷子就说谢谢大爷，说着就连忙给大爷递烟，门房大爷也不客气，接过谷子的烟点上火就抽了。谷子上了二楼，找到了冷科长的办公室，谷子便轻轻地噔噔噔的敲门，屋内有人说，请进，谷子就进去了。刚才进管理局的时候，谷子花了二百四到服务局买了一条“芙蓉王”。谷子进了冷科长的办公室就把那条烟放到冷科长的茶几上，干嘛干嘛干嘛？冷科长很不高兴。谷子说冷科长你别生气，朋友送我的烟，我又不抽烟。其实谷子抽烟挺凶的。冷科长指了指谷子旁边的沙发，说你坐下吧。谷子说了说谢谢冷科长，并没有去坐。冷科长，你看我这个事情?交警那边处理完啦？冷科长问。谷子说，交警那边说这事你们处理，他们管不着。冷科长拍了桌子，好像很生气，这帮吃干饭的！交通事故就是他们处理哩，我们咋能管这事？我们只管你损坏的国家财产，哦，对了，你把赔偿和罚款交了吧。冷科长说着，拉开了抽屉，象是做好了收钱的准备。谷子往前挪了挪步子，说冷科长呀，能不能照顾照顾，我是个农民，真的没钱。冷科长似笑非笑，农民没钱？农民没钱那谁有钱？你说说。谷子只好一直笑着说，你冷科长就照顾照顾吧，再说狗上了高速，你们也应该负点责任。还有护栏撞得也不大要紧，一米七百太多了，你就少点吧。谷子说着搓了搓已经冒汗的手心。冷科长瞪了瞪眼睛，狗跑上了高速，管我们啥事？照你说的要是飞机掉在高速上那也是我们的责任啦？谷子看见冷科长发火，就连忙笑笑。冷科长我是胡说哩，你就消消气，照顾照顾吧。大概是那条“芙蓉王”的作用吧，冷科长好像想了想，这样吧，罚款你就免了吧，一米四百四六二十四你交两千四算了。谷子心里恨得痒痒但嘴上还是说，谢谢冷科长谢谢冷科长。其实谷子盘算过，撞得变形的护栏卸下来整整形撞裂的那节重新焊接一下顶多七八百元就行了。可你没法呀，不管啥原因，是自己撞了人家的东西，那是国家财产呀！谷子交了赔偿款，冷科长说，罚款按要求我们要开发票哩，这个赔偿款我们都不开发票，我给你开个收据吧。谷子说收据不收据的我也没用，你别开了冷科长。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冷科长没理会谷子的话，三下五除二地开了收据，谷子拿了收据又接过驾照和车钥匙，对冷科长说，冷科长呀，你看这件事你都清楚，你们管理局给我写份发生事故的责任情况报告，我回去对保险公司有个交代。冷科长起来准备往外走，这个嘛，你找交警那边出一份，我们没有权利出这个报告。说着冷科长已经走到了门外。
　　
　　 要不是在交警队闻到那喷香喷香的狗肉味道，谷子真还没有觉得自己的肚子咕咕咕地有点饿了。放在桌上的那一盆浅红色的狗肉放着诱人食欲的香味，那香味象无数条小虫，拥挤着钻进谷子的鼻孔，诱惑着空空的肠胃翻着滚儿发出咕咕咕地叫声，谷子悄悄地把一口唾沫咽下肚子，那叫声似乎减低了讨厌的频率。在路上已见过面的交警队事故科关科长没想到他正乐滋滋吃着香喷喷狗肉的时候谷子会进来。关科长看见谷子进来，用纸巾擦了擦发着油腻亮光的手，说，兄弟来，吃块狗肉，刚从市里买的。谷子说，关科长，我刚吃过，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肚子似乎也很给谷子的面子，这一拍便不再咕咕咕地叫了。谷子知道这是他撞死的那条狗，不，应该是把他车撞坏的那条可恶的大狼狗。进交警队院子的时候，谷子就看见了院子墙角那张大大的没了脑袋的狗皮，看到了狗皮谷子接着就闻到了狗肉喷香喷香的味儿。谷子很少吃狗肉，很少吃狗肉的谷子不是不喜欢吃狗肉，谷子知道狗肉很香，谷子看见狗肉时会想到自己喂过的那条阿黄，那条叫阿黄的狗谷子从小喂到大，阿黄很灵性，也能听得懂人言，有一段时间村子丢了一个小孩，据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于是各家各户的父母也象城里人一样上学放学都去接送自己的小孩，谷子和菊花接送过一次，后来这份工作谷子就交给阿黄完成了，阿黄很敬业，一到钟点谷子或菊花手一指，说阿黄接宝儿去，阿黄就跑到幼儿园门口去了。可阿黄后来死了，宝儿和几个小孩星期天在巷子的一处墙角玩，那墙有点倾斜了，小孩子不知道，阿黄发现倾斜的墙哗哗地往下掉土，就跑过去用嘴把宝儿拉到了远处，接着又拉开了另外几个小孩，这时宝儿的玩具小坦克忘了丢墙下了，宝儿就哭着要，阿黄看了看已经快要倒的墙，箭似的冲过去，轰的一声，墙倒了，阿黄用嘴摔出了小坦克，身体就被倒塌的老墙埋了。谷子后来刨出了已经死去的阿黄，自己给阿黄钉了个木箱，就把阿黄埋在了自家的果园。谷子闻到喷香喷香的狗肉味儿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阿黄，心里就只在狠狠地骂那只可恶的大狼狗，活该死活该火烤水煮活该被人撕乱一块一块地吃。关科长点了一支烟，似乎是感觉谷子知道他吃了那条撞坏谷子车的狗，便显得很是客气，兄弟有啥事？你说。谷子说，关科长，你看能不能给我出个今天事故的责任证明。关科长说，高管局他们那边没给你出吗？这事归他们管呀！谷子说，那边说交通事故都是你们管的，这事故责任证明你们出合适。关科长便骂，这帮吃闲饭的！兄弟你再找他们去吧，我们这边事故的资料啥啥都没有咋出呀！你去吧，一会我打电话告诉他们。关科长说着，眼睛似乎还盯着那盆喷香喷香的狗肉。
　　
　　 那天谷子租着车几乎是一整天就在那两个部门来回跑着，冷科长说，交通事故人家交警队是权威部门，这事故责任鉴定报告人家交警队出是正理。关科长说，按说我们应该处理这件事，但有甲方没乙方不存在调解不存在协商高管局就解决了干嘛硬要推给我们呢？谷子跑着跑着，两眼就跑出了泪花花，天快黑的时候，冷科长看着满眼是泪的谷子，好像发了慈悲之心，便拨通了关科长的电话，说关科长呀，你就算是代兄弟写一份行吧，我这边还真没出过那种报告，再说公章也不在我这里，那天有空兄弟请老兄喝一壶，哈哈哈哈，我让这小子马上过来。谷子连声谢了谢比他年龄还小竟把他叫小子的冷科长，谷子说谢谢冷科长谢谢冷科长。
　　
　　 谷子终于拿到了那份关于事故责任的鉴定报告，谷子展开鉴定报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x年x日xx高速x路段车号xxxx发生交通事故，狗负完全责任。
　　
　　 狗日的！谷子骂了句。
　　 作者：陈永安
　　 2011年12月30日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