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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五

作者: 橙子文学 时间: 2016-06-09 阅读: 11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陆老五从小就比同龄孩子高上一头,个头近两米,粗胳臂粗腿的。他上面有四个姐姐,自然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了。  陆老五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一顿真正的饱饭,尽管全家都把

摘要:人生不过百年,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咸,谁能避得开! 陆老五从小就比同龄孩子高上一头,个头近两米,粗胳臂粗腿的。他上面有四个姐姐,自然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了。
   陆老五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一顿真正的饱饭,尽管全家都把省下来的吃食贴补了他,但他还是长得五大三粗。姐姐们都出嫁后,陆老五最爱干的活就是蹲在黄河故道大堤上等负重的贩夫走卒请他帮忙推车子,条件就是给他买壮馍吃,不收工钱。壮馍是干粮里的“大将军”,烤制食品里的“巨无霸”,小的有五六斤,大的十多斤,一般切开零卖。他总是请东家买一个整个的,并说明吃不完还是东家的。他从中间穿一个眼悬挂在车把上,边单手推车边腾出一只手撕扯壮馍饱口福,高兴的时候还把东家请到车子上坐着押车。等过了黄河故道,一张壮馍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看得东家目瞪口呆。
   陆老五被大户人家叫去支牛槽,垒好砖垛后,足有上千斤重的青石凿成的牛槽几个棒劳力抬一头,他自己把一头。众人喊着号子:“一、二……”三还没有喊出来,含着腰的陆老五一挺腰板把牛槽的一头抬了起来,对面的几个人打了几个趔趄才稳住脚跟,把牛槽坐在砖垛上。
   一天,他又在黄河故道大堤上等活,一队盔甲鲜明的国军路过大沙河。长官崭新的小汽车跌到泥淖里,一帮官兵喝着号子也没有把怒吼的小汽车推抬出泥淖。陆老五迈开大长腿几步就跑到趴在泥潭里的小汽车跟前,喝开众人,他脱掉鞋袜,绾起裤腿,跳到泥淖里,抠住小汽车的后屁股,一个蹲起,把小汽车的后轮子抬离了泥泞,大喝一声“走!”生生把小汽车从泥潭里抬推了出来。一个身着将军服的人用戴着雪白手套的手善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又轻轻擂了他的肩胛骨一拳大笑着说:“好小子,有把劲,不简单!想要多少钱?”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说:“长官,俺不要钱,你买壮馍管饱俺就中!”他指了指黄河故道大堤上的壮馍店。长官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没问题,本师长就管你一顿饱饭!”看着陆老五狼吞虎咽地吃着壮馍,长官也不禁掰了一块咀嚼着。可是长官愣住了,他发现陆老五吃完一个大壮馍又像老板讨要了一个大口地吃起来,一阵风卷残云,第二个又下肚了。长官抚了抚陆老五的胸腹说:“还能吃?”“还能再吃一点。不能再吃了,得喝碗水填填缝。”长官又大笑起来:“参加我的队伍吧!顿顿管你吃饱饭。”陆老五爽快地答应了。陆老五做了军队里的伙夫,重大场合就换上军队特意给他做的军装做掌旗官。一九四七年孟良崮战役时,他被解放军俘虏了。他被震天动地的枪炮声和血淋淋的场面吓破了胆,被释放回家。
   解放后,陆老五成为生产队里的社员。
   一天,陆老五路过河边,从河里救起了一名失足落水的邻村姑娘。姑娘的家人千恩万谢,姑娘也对膀大身宽,浑身充满气力的他有了好感。姑娘家打听到他孤身一人,虽然在国民党部队里当过兵,但是人本分老实,又有力气,就想招他做上门女婿。因为姑娘家里没有兄弟,只有姊妹四个。后来,姑娘家的院墙被大雨淋倒了,陆老五听说后就去给准老岳父家帮忙垒院墙,其实是把黄土夯实了做成的板打墙。他一个人简直顶五个人用,一个上午院墙夯成了一大半,一家老小喜不自胜。
   吃午饭了,午饭是萝卜炖粉条加烙饼。一家人顿时傻眼了,他一连吃了五大碗菜,一个筷子长的烙饼,还喝了三大水舀子凉水!这一顿半饥不饱的午饭把基本到手的姑娘吃黄了。那时生产力落后,吃糠咽菜加上很少的粮食才能大体得到温饱,谁家能养得起他呀!后来陆老五到牲口屋里喂牲口,他真正找到了用武之地。他勤快,牛圈马厩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有的是力气,生产队给他做了一对能盛近百斤水的大桶,他汲满水健步如飞,淘草缸、饮水缸整天满满的。他割青草、炒饲料、给牛马梳理毛皮得心应手,无论是春夏秋冬,夜里还给马槽续草加料。
   生产队里的牛、马、驴、骡一个个膘肥体壮、溜光水滑。但是有的社员检举陆老五偷吃牲口饲料,大队和小队里的干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问题反映到人民公社里,队长只好把他换下来。接替的饲养员饲养牲口不到三个月,牛、马、驴、骡一个个竖毛夹尾、拉稀慢食,状如病鸡,哪里还有力气上套,有一口气撑着就不错了。无奈,大小队干部重新启用陆老五做饲养员。不到一个月,匹匹牲口如同天马遇到做弼马温的孙悟空,个个精神抖擞、面貌一新、生龙活虎。
   三年自然灾害时,生产队为了制止陆老五偷吃炒熟的黄豆,就加派一个人在炒饲料的锅旁监督他,直到把黄豆在石磨上推成黄豆粉才离开。可是有人发现他吞吃黄豆粉,生产队就让监督员一直监督到把黄豆粉给牲口喂完才能离开一会儿。陆老五开始在被窝里偷吃黄豆,终于被监督员抓个正着。于是他的饲养员再次被撤职,他只好跟着大家参加劳动。可是食堂里的吃食量太少了,他干活不惜力,哪里能吃得饱?不到半年,他已经骨瘦如柴,背也驼起来,双目无神,眼眶里有大块的眼屎。一天他劳动回来,捡到几大捧成熟的苍耳果实,他用石臼捣碎了加了一点盐煮着吃。煮了一阵子后,他盛到碗里,风卷残云,呼呼噜噜、嘁哩喀喳全下肚了。他呻吟了一整夜,第二天闻讯而来的小姐姐赶来时,他正在床上滚来滚去。请来的老中医看了看隔着肚皮几乎能看到肠胃的陆老五,叹了一口气,吩咐道:速速到院子里挖出一道四铁锨深、五铁锨宽的沟槽来。沟槽挖好后,老中医请大家把他抬到沟槽前,让几个年轻人把他双手绑在身后,硬填塞进沟槽里踩结实,陆老五开始爹一声、娘一声地大声嚎叫起来。老中医把大家驱赶出门外,说:“谁也不能在这里!你们在这里,老五就死定了!”老中医为人忠厚,医术精湛,一言九鼎,深孚众望,大家纷纷离去。老中医追上陆老五的小姐姐说:“他大姐,你不能离开啊!”她捂着脸,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说:“我听不下去我兄弟的叫喊,我都快死了……”老中医沉声对她说:“谁也听不下去啊!所以我撵开了大家伙。他大姐,你听我说,别慌哭,说不定老五还有救!”她急忙擦干泪水,眼睛急切地盯着老中医,好像她的面前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老中医说:“苍耳全株有毒,子实最毒。幸好老五加水加盐煮了一大阵子,苍耳子的毒性减弱多了。老五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骨髓饱满。换上一般人,早就断气了。看样子苍耳子毒不死老五,可是老五的肠胃虚弱,胃壁简直就像一张牛皮纸。如果不把老五固定在沟槽了里,老五的难受劲会使他翻滚跳跃,抓耳挠腮,不得安生,能把胃壁撑破。那就没救了!无论老五怎样呼唤、叫人还是骂人,你都不要进门。如果老五命大,能等我从家里赶回来,老五就有救了!”老中医安排好她,又给她两团药棉让她塞住耳朵眼,就匆匆离开了。那是怎样的一种惨绝人寰哪!无论她用药棉把自己的耳朵塞多紧,陆老五直着嗓子的惨叫声和叫骂声依然能听到。她噙着泪水只好逃得远一点,又怕有人接近他。就这样哭哭啼啼、半死半活地挨着。她甚至感到不如让自己一下子死掉算了。后半夜,他的叫声才低了下来,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呼唤。
   黎明时分,老中医拿着一小瓶乳白色液体赶来了。大家一下子围上来,推开门跑进去。陆老五依旧姿势不变地躺在沟槽里,呕吐物和屎尿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老中医把手探在他的鼻子上,笑着说:“把他挖出来吧!有救了!”陆老五喝掉老中医的那一小瓶乳白色的液体后,睁开了眼有气无力地说:“还想喝!”老中医说:“老五,你太虚弱了,只能喝那点。”大家不由得笑起来。复原后的陆老五带着两盒点心去拜谢老中医的救命之恩。他问老中医救活他的黏稠的白水是什么。老中医听罢爽朗地笑起来,说:“老五啊!你是个好人,你救了我外孙女。救你的白水可是好东西,听说过珍珠翡翠白玉汤吗?”他摇摇头。老中医说:“点心我留下,我回你点珍珠吧!”老中医到房间里取出一包约半斤重的东西,来到陆老五跟前取开纸包让他看问道:“老五啊!认识吗?”他仔细瞅着白圆形的颗粒摇摇头。老中医哈哈大笑:“就是你帮我在河里捞的鸡头米啊!”他不由惊得呆了,喃喃地说:“想不到,想不到啊!”
   在生产队劳动,大伙最愿意听陆老五讲一些陈年古董的事。一次劳动休息时,大家伙又把他围在核心,听他摆龙门阵。只见陆老五兴高采烈地说:“我在炊事班煮了一大锅老母鸡,还没等到出锅,队伍打过来了,那得开拔了。我二话没说,把五十多只老母鸡往饭包里一捞就跑了,一路上大伙都给我要鸡腿吃。”穿着阔气不像庄稼人的小青年高大帅拄着抓钩把立在那里居高临下撇撇嘴说:“老五叔,你嘴上跑火车也忒没边了。还五十多只老母鸡塞进饭包里,你的饭包该有多大呀?”众人也都笑起来。他笑眯眯地说:“小帅侄子,咱俩打个赌吧?下午我把饭包拿来,如果大伙都说这个饭包装不下五十多只老母鸡,我输给你,我分的一半红芋(红薯)。如果大家伙说能装得下,你就用你家的红芋装满我的饭包输给我。咱们击掌为誓,大伙也做个见证。”在大家的撺掇下,二人击了掌。
   下午分红薯前,他打开了他带来的饭包,简直就是一个粗帆布做的大口袋,挎包带子是六层帆布合成的,包袋底部有银元般大小的铜钉,把厚如一个半火柴盒厚的挎包带铆住,包壁是双层粗帆布做成的。装下一百八十斤红薯可能困难些,但装下一百五十斤东西应该绰绰有余。小青年高大帅输得口服心服,只好看着陆老五笑呵呵地往饭包里装红芋。装满饭包,高大帅家分得的六百多斤红芋就成了一小堆,高大帅的脸色变白了。他没有法回家交代啊!上秤一秤,好家伙二百三十八斤。高大帅的脸不白才怪哪!高大帅一直挨到天黑透了才敢悄悄摸回家,他使劲把院墙上的木门往上提起来推开,那门还是“吱吱呀呀”轻响起来。堂屋传来他爹声如洪钟的声音:“办啥事去了?现在才回来。”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堂屋,却发现乐呵呵的父亲与陆老五正坐在案板前吃煮熟的红薯。父亲道:“小兔崽子,你一抹腚跑了。咱家又没有地排车,你娘还卧病在床,我自己把几百斤红芋背回来,还不得累死!幸亏你老五叔的大挎包,可帮咱家的大忙了!”高大帅一愣,马上端起案板上温凉的白开水,说:“老五叔请喝水!”
   生产队分到挖河的任务,陆老五负责做饭。一天他拉了满满一地排车劈柴,一瘸一拐地路过自己生产队的工地,他把车停下来,倚在车把上注目热热闹闹的挖河工地,但见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本村的几个小青年那是干活吗?挖一铁锨土,就拄着铁锨杠歇半天,然后又挖半铁锨土懒洋洋地装在地排车上。几个小青年推一辆负载的地排车,半天都不能往返一趟,简直就是老牛拉破车。须发皆白的陆老五一把抢过高四帅手里的铁锨,插在河滩上,往手心里唾了一口唾沫,拔下来铁锨,“咔嚓”一声把铁锨头踩入暄松的土壤里,一使劲想把这一铁锨硕大沉重的土块装到地排车上去,发了两把力,铁锨头只在土里头闪动了一下,他又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液大叫一声:“起!”“噼啪”、“噗通”,土块没有挖起来,铁锨杠断成了两截,他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家哄笑起来。高大帅连忙带着铁锨奔过来扶起脸如关公的他说:“老五叔,我四弟的铁锨杠是杨木的,不结实。我这把铁锨的铁锨杠是槐木的,你试试!”他接过高四帅递过来的铁锨,掂了掂,这把铁锨压手沉。他把这把沉甸甸的铁锨插在河滩上,狠劲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液,拿脚一踩铁锨头上部,那把锃亮的铁锨头“嚓”的一下子没入土壤里。他使了三把劲想把比第一次挖得还大的土坯装到地排车上,可是土坯纹丝不动。他一跺脚,掩面来到劈柴车前拉着就走。整个河滩工地上静悄悄的。只有高大帅在咋呼:“老五叔,不服老可不行啊!”晚饭时,陆老五一言不发,只是给大家舀碗发馍。吃过饭,他独自关闭厨房门早早到自己窝棚里休息去了,任谁喊他去给大家摆摆龙门阵,他硬是不起铺。一夜无话。天刚蒙蒙亮,他已经烧好了白菜、细粉咸疙瘩汤。大家吃着馏热的半斤重一个的大杠馍,或蹲或坐在河边窝棚旁熹微的晨光里吸吸溜溜喝着咸疙瘩汤,唠着嗑。有的年轻的小伙子放下碗,把另一个拿着大杠的追出半里地,然后气喘吁吁地又跑回来端起碗喝汤。年龄大的村民就训斥:“看你俩,吃饭的时候也不老实,把踢起的沙土都被风刮倒碗里了……”高四帅一碗汤快喝到底的时候,喝处一块豆腐皮样的东西,他不禁疑惑起来,小声嘟哝着:“没见过老五叔从集上买来豆腐皮啊?”他慢慢踱到高大帅跟前问:“大哥,你看我碗里有一大块豆腐皮子!”高大帅拿着筷子一挑只看了一眼,就丢掉碗筷大杠呕吐起来,大口酸腥的食浆和胃液喷薄而出,放射状滋出几米远。大家不由围上来,高大帅捂着肚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呻吟:“那是陆老五包扎他裆里长着疮的那块涂满药膏的那块布啊!”大家顿时踉跄起来,碗筷、大杠乱飞,一片呕吐声……原来陆老五腿盘里长了一个大恶疮,脓血淋漓,腥臭难闻。高大帅拉着地排车载着他去看老中医,老中医看了他的症状后,笑道:“无妨!就是一个血疖子发炎了。我给你一块涂着药膏的布,让大帅给你用绷带固起来挂在裆下,晚上让取下来透透风,两天就好了!”
   陆老五昨天晚上睡得早,睡前自己解开布袢,把那块护裆的药布放在细粉旁边的晾衣绳上,不料半夜起风把药布吹下来落在细粉上。他天不明就掐着一抱细粉下到大锅里,不想连那块护裆的药布也裹挟进来。幸亏队长和大队书记护着他,不然一顿海扁肯定是跑不了的。于是陆老五被驱逐回家。第二天,他的小外甥(小姐姐的儿子)来到家里看望他,却发现他苦命的舅舅已经上吊自杀了。成殓的时候,大家还在议论他的死:他把一段绳索拴在门框上,另一头挽一个结打成一个圈套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绳索松得如三伏天下垂的电线,他自己坐在一张矮凳上停止了呼吸。他的脖子上不青不红,没有一点勒痕。本村的一名老教师送给他一副挽幛:力拔山兮付东流,南柯一梦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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