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的梦魇

灯红酒绿的餐馆里没有侍者，食品任由取食，也没有众多顾客，所有人大概都争分夺秒地、各得其所地享乐去了，只有妻和邻家大姐二人坐在桌边悠然吃着糕点，平淡地谈论着：世界末日将在这几天来临，国家宇航局正在用飞船把孩子们运往其他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我在一旁提着黑色垃圾袋，将她们废弃的糕点包装盒拣进袋中，自己又将一口痰吐在卫生纸中，仔细包好投进垃圾袋。
　　 晚间在家中，不知为何我依然左手提着垃圾袋，妻睡前把项链摘下递给我，我心想，这曾是人类财富的象征，一边接过项链不假思索地放进垃圾袋。妻看着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又随手递给我一把尖刀。我接过刀扔进垃圾袋，然后又想到，它似乎代表人类曾经的暴力和恐怖。一抬头发现妻已经安详入睡，轻轻发出均匀、平稳的鼻息。
　　 我拿起枕边的一本书，却不想翻开，呆呆地想了许久，这种造纸术和印刷术的产物，曾经是人类想过、见过、听过、做过和没做过的总和的记录，是文字、文学、文化、文明等的载体，是人类的精神食粮。我把它郑重地放在垃圾袋里，和一大块咬了一口的干面包放在一起。
　　 床头柜上还有一只暖水袋和一套自己喜爱的、没有拆去包装的时尚颜色的丝绸睡衣。我拿起暖水袋——它是不是代表着人类，或者说是地球上恒温动物的最后温暖呢？又看着那套睡衣，琢磨着要不要打开它穿上，还是装入垃圾袋？正犹豫间，忽然，室内的电灯骤然熄灭，窗外的所有建筑也一片漆黑。天边翻滚着、扩张着巨大的黑色烟尘，顷刻吞没了一线晨曦，并迅猛地裹挟着隐隐的闪电和低沉的雷声，向着我这边汹涌而来，眼前的建筑霎时分崩，在飞舞的钢筋水泥碎块中间，许多人体在空中翻滚、碰撞、扭曲、肢解。一片混沌中，我身边的墙壁猛然爆碎，之后我失去了视觉、听觉，但是两手还下意识地紧紧攫住垃圾袋和暖水袋。很快，我感觉到了浑身如针刺刀割般的痛楚，很快，又感到了每一寸皮肤都被高温烤灼，很快，我不能呼吸大脑眩晕失去了意识……
　　 一声炸雷，击醒了我的意识，将我从刚才的险境中强拖了出来，窗外大雨倾盆，原来这是一场噩梦。我猛然坐起身来，妻翻了个身，继续熟睡。我带着一身热汗，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一切无恙而余悸难平，再也没有睡意。走到窗前，站在16层楼上、双层玻璃窗前，面对着外界的疾风骤雨，闪电迅雷，草摧木折，浊流横溢，我诚惶诚恐地感受着大自然的狂躁和怨怒。
　　 将近两个小时，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熹微，在它的下面，正有一轮新的太阳迎着我的期待，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向这里走着。然而那个梦魇引起的疑惑，仍像那黑色的烟尘，笼罩在我的心头：为什么在世界末日来临之际，我还在捡垃圾？是因为人类给这个星球制造的垃圾太多，要由我来做最后的救赎吗？还有那套没有来得及放入垃圾袋，或者没有来得及穿的丝绸睡衣，是暗示人类对时尚、文明的追求仍会在其他星球延续吗？还是宣告人们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上，终将赤条条地离去，连一件蔽体的衣服都不能带走呢？是什么样的刺激或焦虑导演了这样一个既戏剧性又触及魂魄的梦境？假若人类的宿命来临于我的生命之中，我真的能够那样从容自若，没有一点悲哀或绝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