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岚

夏岚立于书院之前，荏苒六载，风物依旧，翠柳拂云，碧荫遮径，书楼渐颓，唯风中高杨俊拔，飒飒成韵，其姿若倒履相迎。
　　 夏岚径投校长公署，原任致仕矣，时任尚富春秋。颔首曰“幸哉，幸哉！闻汝深造而复返，学子之幸也！”夏岚谦然作别，忽见人影绰约似王师，喜甚，振臂而呼。那人顾，愕然日：“夏岚？”。果昔日意气风发，儒雅倜傥之王师乎?不觉鼻翼翕如。
　　 六载前，夏岚课结业之际，家生噩耗，父佣为工，坠台殒命。天柱折，地维绝，大厦倾颓，弟妹年幼，母病难持，泪洗终日。遂劳碌风尘，奔波油米，亲奉汤液，操持家事。惟更深夜阑，烛影摇红，岚秉书苦读，念及夙愿难遂，黯然垂泪，不寐。
　　 一日，暮色四合,晚风乍起，夏岚蒭樵，负薪而归，遥见白衫翩翩立于小院，近视乃王师正平，心暖如春。迎入陋室，环之无立身之地，惶然无措。王师卸其柴草：“岚，往者已矣，吾校知汝之苦，日后资费尽免，速随吾返!”夏岚颔首频频：“我师殷殷，赤诚于表，学生不胜感激，然家之老少皆依吾度日。”言未讫，母与叔出：“岚，王师之言，金石之语也，莫负尊师之意。”其叔助曰：“诺诺，王师言之甚是，汝天资颖慧，当勤修学业。家中有吾在，大可放心，毋多虑。”夏岚失声而泣，皆好言劝慰，方略略止。自此经年，高中而师范，资财相继，皆王师青衫灯影，倾囊资助。每念及，柔肠百结，涕零难言。
　　 眼前景，心中事，意中人，面容憔悴，鬓角星星，袖口点污，皮鞋蒙尘。昔日翩翩之倜傥，竟如此邋遢而不堪，细思算，王师方及而立！呜呼！苍天不闵，损我良人。
　　 顾盼之间，不觉已是秋日。夏岚访王师于住所。斯处也，旧署改为室，一明一暗，明者主客雅集之所，暗者，私室内寝也。入门，有幼童朗朗书声，一垂髫女童，诵《唐诗三百首》。夏岚遽曰：“汝非瑶瑶乎？”女童不语，惟作颔首状。王师闻声而出： “岚坐，瑶儿，汝姊在此，速拜见？”夏岚盈盈一笑，蔼然曰：“此女年幼，岚为姨。”言讫，瑶瑶致意，呼之姨，夏岚大悦。“瑶儿，汝母何在？”瑶瑶一手指壁，一手抱书于怀：“壁上观。”夏岚愕然失色，但见素壁生尘，遗像其上，清眸炯炯，欲与人言。王师默然，良久夏岚方言曰： “何人斯，令阃乎？缘何如是？”王师敛色曰：“且恕未实言于汝。此子虽在，其母永诀三载矣。吾思忖，纵言讲于汝，亦无补于事，徒增障业。况汝求学正殷，情何忍乎？故当年未告知。”夏岚嘤嘤，啜泣难止。
　　 瑶瑶遽入父怀，蜷缩愕，父抚之，婉言曰：“岚，非汝所臆，万勿戚怀。今吾女初长，虽未成，已就学。汝亦卓卓秀出于林，况复吾资助之张生与李浩亦均有所成，立身其业，足令吾含笑矣。” 夏岚呜咽难言。王师笑曰：“汝等皆英才，为师甚欣慰，汝勤勉不息，岂不宜哉？”夏岚出，思绪纷然如风絮。自此，夏岚常出入王师住所，洁壁浣衣，与瑶瑶戏，宛若家人。一次，夏岚喟然叹曰：“夫子，结缡捐弃尘世，瑶儿尚幼，何不续弦？”王师叹：“曩者瑶儿幼，嫌其累。而今吾无车无房，潦倒困顿，皆忌。况复吾与拙荆相濡以沫，眷眷情深。”言未讫，瞩目壁上，清泪潸潸。
　　 他日，夏岚欲浣衣，王师劈手夺之，正色曰：“夏岚，斯役非汝所事，男女有别，且回……”夏岚忿然甩衣夺门去。郁郁无所适，徘徊小径，有四五窃窃耳语者，见岚至，悉弃而还走 。忽电话至，校长传唤。出，始觉人心叵测，其言可畏，是夜无眠。拂晓至王师住所，正色曰：“正平，吾与汝偕老！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王师大愕，斥：“是何言？不可理喻，速去！”
　　 午后课罢，夏岚依然至，涤浣未毕之衣。王师默然，须臾，歉曰：“吾生君未生，君生吾已老，君如春日花，我如秋风草，秋风白草折，飘转如蓬蒿。怜汝人中凤，相资不求报。逝者长已矣，从今各自好”夏岚泣曰：“夫子误矣，妾自芳菲日，情窦为君开。初恋为君久，夜夜魂梦来。夫子自有妇，妾身空相待。浪子每攀折，独在白玉台。非为怜夫子，愿为窗外梅。妾身二十余，岂是戏言哉。”王师哽咽：“傻女子……”“孰傻！正平，吾心属君久矣。”王师欲言，夏岚蓦然投怀，依偎情深，双眸流转，百媚生姿。王师推转不得，睹墙上妻像，但见微笑盈盈。恍恍惚，觉岚若久思之妻，不禁拥入怀，耳间，夏岚呢喃如梁间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