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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房

作者: 徐清风来 时间: 2016-09-06 阅读: 402次 点赞: 42个 评分: 5.0分

那年,村里的豆腐房建好了,却没人会做豆腐。  村子开会招聘磨豆腐的人,乱哄哄的会场即刻静得连落根针都能听见。过了好大一会儿,圪蹴在会场角落的瞎叔,吧嗒吧嗒

那年,村里的豆腐房建好了,却没人会做豆腐。
   村子开会招聘磨豆腐的人,乱哄哄的会场即刻静得连落根针都能听见。过了好大一会儿,圪蹴在会场角落的瞎叔,吧嗒吧嗒几口吸完那袋旱烟,又把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忽然站起来:这活——我来干,声音怯怯的有点发颤。会场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队长看着瞎叔,高兴地说,那你狗日的还钻到老鼠窝,不愿意露头。在人们的哄笑声中,瞎叔成了豆腐房的主人。
   瞎叔是村子的外来户,他来的那年,40来岁,只身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烟袋,脖子上围着一条脏不拉几的毛巾,一只眼睛半闭着。他说他是山东人,姓李,家里有了变故,只好逃难到此。
   当时,麦子泛黄了,人们不信任他,怕破坏“三夏”,他便求奶奶告爷爷似的央求收留他。队长心软,看他一副老实像,也是个半瞎子,便答应了,当天把他安排在村外的那间临时场房。尽管那场房没门没窗,但只要村子收留他,他便知足了。
   白天,他随同男人们拉麦,起场,再热再累,也从不吱声。天黑了,他把散落在麦场外的农具收拾在一起。半夜,他又忍着疲劳,踏着星光在麦场转一圈。一个“三夏”过完,队长露出黄黄的牙齿说道,狗日的独眼龙,人嘹咋咧。年轻人在干活时叫他瞎叔,他只是嘿嘿一笑,算是默认。
   往年冬天,村子都要派几个小伙看仓库,队长想了想,还是让狗日独眼龙搬到了仓库附近的场房住,这样既节省了工分,又解决了他的过冬御寒问题。谁知,这样一住就是好多年。村子的仓库没丢失过一个物件,一点粮食,直到他搬到豆腐房。
   瞎叔做好第一个豆腐,正是中午下工时候。他把两桶豆浆担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忙得连粗布围裙都没有解。附近的老人从自家拿出几个瓷碗,大家喝着瞎叔磨的豆浆,夸他有情分。瞎叔圪蹴在一边,边抽着旱烟,边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享受着豆浆的美味,那只半闭的眼睛也仿佛睁大了许多。最后,两桶豆浆喝完了,他便挑起桶,说了声,以后喝豆浆,就来豆腐房吧,我给大家提前准备好。说完,担着发出吱咛吱咛声音的水桶,离开了。
   这下,豆腐房边的大柳树下可热闹了。人们看到豆腐房上空冒出炊烟,便知道有豆浆喝了。平时是老人,他们没事便坐在柳树下,只等着瞎叔的一声喊:喝豆浆了——便起身,等着他把一桶豆浆提到水井边。大家喝着,感激地看着瞎叔。他也不甚言语,只是圪蹴在一边,享受地抽着他的烟袋,吱吱地发出快乐的声响。
   地里的村民下工后,也自然地来到大柳树下的甜水井边,等候着喝碗豆浆,享受一下豆腐房飘出的香气,这才满足地回家。
   平时,瞎叔一个人在豆腐房干活。他套上老黑驴,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看着老黑驴一圈一圈地拉磨。偶尔他会压低嗓门唱几声山东梆子:光阴如梭,又如箭……怎知我心中苦似黄连,遭不幸老母亲下世去了……唱着唱着,那只瞎眼湿漉漉的,他急忙掩饰地擦掉。
   晚上,瞎叔把第二天磨豆腐的黄豆泡上,把豆腐房收拾停当,便躺在了火炕上。夜是漫长的,漫长的还有他的寂寞和心事。他一会坐到炕楞边,吧嗒吧嗒抽一阵旱烟,一会又躺下哼几句家乡戏。夜很静,有时候,连老鼠的啃嚼东西的声响,他也感到格外的亲切。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瞎叔自然成了村里人。谁家的架子车漏气了,就找瞎叔补;谁家的自行车链子坏了,就找他修。哪家有红白喜事,他该帮忙帮忙,该随礼随礼。不过,他平时很少和人说话,就像那头老黑驴,只默默拉磨,从不吱声。有人关心地问起他老家的情况,瞎叔总是闪闪躲躲地岔开话题。
   村子有几位五保户,他除了有空和老人坐坐外,还经常给老人担水、磨面。惹得那几位老人抹一把眼泪说,他瞎叔,你真是个好人呀!村子人见他善良,勤劳,好多次,有人给他说媳妇,他嘿嘿一笑说,媳妇呀,不敢想,我这个瞎子,让人家喝西北风呀。说完,眼睛里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凄凉。后来,人们也慢慢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年深秋很凄冷,冷得人直想着瞎叔的豆浆。傍晚的时候,大家喝完豆浆满意地离开了。热闹的豆腐房登时变得冷清起来。只听到外面的西北风呜呜地怪叫着,天气明显变冷了。
   瞎叔忙完,到外面去小解。他从黑暗处走回,忽然看到昏暗的油灯下,一个人影在偷吃豆腐。他正想抡起拳头,朝那盗贼打去。没想到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那孩子见他过来了,把口里的豆腐使劲往下咽着,噎得满脸通红。瞎叔看到此景,抡起的拳头无力地放下,他端起锅沿上的一碗豆浆,心疼地说,来,老八呀,别怕,我知道你家姊妹多,吃不饱,喝口豆浆吧。老八把宽大的破棉袄向胸前紧了紧,咚地跪在地上,流着泪哭着保证道:瞎叔,我再也不敢了。瞎叔看到这情景,扶起老八,在他的背上拍了拍,眼眶也含着眼泪。从此,瞎叔隔三差五地把自己节省的馍在炉膛烤热,给老八吃。
   那年冬天的夜晚,天很黑,也很冷。寒风怪叫着仿佛要吞噬整个村庄。那天晚上村里的狗叫得很凶。第二天黎明,人们在豆腐房边担水时,才从双眼发红的队长嘴边知道:瞎叔被几个公安带走了,临走时留下一个纸条:那个坏蛋打死了我相依为命的爹,我杀了他。
   队长听一个年轻人念完,眼睛含着泪光:那狗日的瞎子不早说。说着打开豆腐坊的门,大家脚步沉重地走进去,房子里依旧弥漫着豆腐的香味。这时,只见老八抹了把鼻涕和眼睛,顾不得担水,飞快地向村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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