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全德的“革命”
作者: 关中老狼
时间: 201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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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锣打鼓喊声扬,分田分地真忙。 龚牛庄,梁底下,人声鼎沸。 龚全德腰里扎着根草绳,油渍麻花的嘴上裂出了得意的笑,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喜的眯成了一
敲锣打鼓喊声扬,分田分地真忙。
龚牛庄,梁底下,人声鼎沸。
龚全德腰里扎着根草绳,油渍麻花的嘴上裂出了得意的笑,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喜的眯成了一道缝。逢人便说:“哈哈,我的地又回来了!”
主持丈量土地的,是村上唯一的“秀才”刘三老汉,一边记着帐,嘴角闪过一丝难以为人察觉的鄙夷。
梁半腰上,远远站着的,是这块土地曾经的主人,三十几岁的牛仁礼。
牛仁礼只能远远地站着,平日里笔直的腰板弓着,一双蒲扇似的大手插在破棉袄的袖筒里,默默地看着一群忙碌的人,不敢吭声。
四年前,小年前夜。
天将擦黑的时候,秀才刘三老汉进了牛仁礼家的院门。
刘秀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牛仁礼他爹牛信义的大嗓门。
“滚!嘴就馋的很!吃着那么香的窝窝头,你还不知足?还非要买根葱就着吃!”
刘秀才进了门,看见是牛信义在骂孙子,也就是牛仁礼那才刚刚五岁的儿子。
“娃想吃根葱,你就给娃买根葱么,骂啥呢?”刘秀才笑着劝说。
“秀才叔你来了?快请上坐!人都说,一天省个麻钱儿,一年省出个银碗儿。娃娃家,能吃饱不饿着就对了么,不能惯娃的馋嘴。”说话的是牛仁礼。
牛信义道:“仁礼,给你秀才叔把茶水倒上。”
刘秀才笑:“免了吧,你这说是茶水,那就是一碗白开水嘛。我可不落喝了你的茶这名声。”
“闲话少说,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龚全德在梁底下那八亩半地想托我找个下家,说是给他妈看病要得急。我思来想去,十里八乡的也就牛哥你能立马拿得出钱来。咋样?”
没等他爹吭声,牛仁礼的眼睛先瞪圆了,恨不能立刻把那早就看上的水浇地搂进怀里。
第二天,小年夜,拿到地契的牛信义高兴地叫儿子牛仁礼收好。过小年了,又买下了心仪已久的水浇地,兴奋的牛信义破例招呼儿媳妇:“晚饭炒三个鸡蛋,哦,不,炒两个就对了。”
龚全德从刘秀才手里拿到了卖地的钱,早把他娘的病忘到九霄云外了。拿上钱,拔腿就去了镇上的福满楼,腊汁肉,溜肥肠,烫上半斤烧酒,又撑着肚皮整了一大碗羊肉泡馍。临回家,再叫伙计给揣了一只烧鸡。
分完地的晚上,又组织在村里唯一的地主牛仁礼家分浮财。
龚全德抱着分给自己的“浮财”,眉开眼笑:“这都是我的!这过去都是我的!革命好,革命了好!我把我原来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刘秀才坐在桌子旁边掂着毛笔,心里恨恨地骂道:“二货!哈怂!这不都是你前些年输在赌场上的东西让人家牛信义花钱置办回来了?你爹留下那么大的家业,没几年让你个哈怂给踢腾光了?”
秀才偷眼瞥着,终于在门背后看见了牛仁礼,看来他很完满地继承了他那已经死去的爹“人家要打你的左脸,你就连右脸一块伸过去”的家风,圪蹴到门背后一声不吭,抱着“浮财”的人群从他面前经过,他连瞅都不瞅一眼。
风水轮流转。一晃,三十年过去,包产到户了。
已经六十多岁的牛仁礼泼了命伺弄他的地,深翻、施肥、挑水浇灌、大热的天锄草……人不哄地,地不哄人,十里八乡不论谁见了他的庄稼都会不由自主地赞叹:好把式啊,到底是种庄稼的好把式!你光看看人家这地里连一根细毛草都不长,光净得就跟新媳妇刚洗过的脸一样!这庄稼能差的了?
夜,散发着恶臭的屋里,塌了半边的炕上,龚全德,哦,不,这些年不断祸祸乡党的他,今天偷了张家的鸡,明天摸了李家的鸭,简直就是手榴弹扔进茅坑——激起了民粪(愤),村里老老少少早都厌恶地喊他“龚缺德”。此刻,他斜靠着油乎乎脏兮兮的烂被子。炕头上,燃着一盏煤油灯。
龚缺德一手举着一只生鸡腿,一手拿着把小学生削铅笔用的锈迹斑斑的小刀子。在他身旁,是刚刚从别人家里偷来的被他生生撕掉一条腿的那半只鸡。
把鸡腿上的毛连皮撕掉,顺手扔进塌了的半边炕洞里,用小刀子割下一条肉来,随手举在煤油灯的火苗上,吱吱啦啦,鬼知道熟了没熟的鸡肉,蘸上点盐粒子,就供了龚缺德五脏庙里的馋老爷。
两只鸡腿下肚,在被子上胡乱抹上两把,躺着都不用起身,屁股一抬,一泡骚尿就去陪了刚扔进炕洞的鸡毛。歪在被子上的龚缺德想起自己地里扒开草才能寻得见的瘦的跟狗毛没两样谁见谁摇头的苞谷苗,再想想几乎是爬在地里一根一根拔草的牛仁礼,发出一阵阵冷笑:你挣么,你使劲挣么。就跟前些年一样,老子把地卖了,吃了喝了,赌舒坦了,结果一革命,那地不还是老子的!哪天再革命了,你挣下的都还是老子的!不过这话说回来了,咋还不革命呢?
转眼又是二十年,牛仁礼老汉走了,葬礼很热闹。
浑身上下散发着恶臭的龚缺德在酒席场旁边踅摸着,却不敢靠近。旁边帮忙的村人议论纷纷:这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啊!这怂货咋还不死呢?
牛仁礼的儿子远远看见了,叫旁边人:乡里乡党的,给端一大碗烩菜吃吧,再给拿上几个馍去!
龚缺德的本家侄子磨磨蹭蹭端了一碗烩菜,又拿了两个馍厌恶地走近,却听见龚缺德自言自语嘟囔着:啥世道嘛,地主可又发了家了!哼,我就盼着再革命,把你个地主再给分了去!
他侄子把菜碗狠狠地朝地上一墩,骂道:“整天革命革命,革你娘的脚后跟呢!我看再革命的话,先把你个祸害人的狗命革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