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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倒计时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4-03-04 阅读: 69次 点赞: 2个 评分: 4.0分

肺镜室内撕心裂肺地号叫不时传出,苍老、干涩、震颤、无援……在洁白的长廊里久久回荡。七十六岁的娘像一头面临屠杀的老母羊,惶恐地躺在诊床上嚎天喊地。她找不到我们

摘要:“娘在世的日子时日不多,她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让我们好好侍候她吧。”好吧,早知道,我们早对娘再好一点啊!爹临走时再三叫我们“照顾好娘”的叮嘱犹在耳畔,可万一娘真的离去,我们咋办?哲人说,凡是时间和空间里的一切,自然法则,有生就有亡——我们,不管达官显贵还是平民布衣,不管拥有万贯家私还是身无一物,男女老少每一个人,是不是,刚刚出生,就被谁启动了那个叫作生命倒计时的装置?哲人啊,您告诉我,它在哪儿,谁能够剪掉它的引信? 肺镜室内撕心裂肺地号叫不时传出,苍老、干涩、震颤、无援……在洁白的长廊里久久回荡。七十六岁的娘像一头面临屠杀的老母羊,惶恐地躺在诊床上嚎天喊地。她找不到我们。姐姐和我被拒之门外,娘无助地听由医护人员安排。
   我明白人似的跟姐姐解释以遮掩我的麻木:那根粗粗的管子应该不会太硬,再说刚才护士也给娘的鼻喉多次喷了麻醉剂,就是喉部注射麻醉剂时,娘拼命地咳,温柔的护士不得不几次无奈地住手——那根小树一样插在那儿的注射针管,就那么高傲地在娘的喉咙上方坚定地前后摇动,吭吭地咳,剧烈地摇……我跟姐姐说,床侧那根长长的管子内部有一只黑金属线牵引的机械手,它探入娘的肺部会毫不犹豫地抓取娘的肉,然后是好是坏就会明了……姐姐眼圈早就红了,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反倒责怪我太相信科学。后来我常常想,其实女儿比儿子更懂得维护娘的尊严,绝对的!几分钟后,医生开门,满头大汗地摇摇头,很职业地抱怨病人不好好配合。是的,娘鼻腔堵塞没法插管;只好从食管插,但是她没有牙齿,无法固定。“我就算死了也不要这般折腾啦!”娘颤颤巍巍恨恨地说。走,娘,咱回病房。
   我知道,强化CT、B超、血检、心电图……一系列检查,和肿瘤科里形形色色的病号,早已令娘晕头转向心生畏惧!
   打从开春到中秋,娘的精神头儿老是不足。前几年来城里过年,大新正月里就嚷着要回家,她做梦都在高墩山上割麦子,一肚子的心事。山上的草啊地里的菜啊,开春的活计啦,总之是在儿女家吃啥也无味,咋睡也难安,心在山头的老家。最近几次来,却总贪睡,虽然嘴上不住地念叨着老家,身子却弱弱的样子。中秋节期间来打了七八天针,主要是治疗腿关节。偶尔咳嗽,也没谁太在意。不等消停,她又急吼吼地回老家和老大家收花生——“你说,忙计一年的,白花花的花生垛在门口,我不帮帮摔花生,你哥哥嫂子忙的过来?你们谁能回去帮?”我们谁有心思回去帮?就像那年娘过生日,她的手被猫抓挠后感染化脓了,还和我们一起包了半天饺子呢,我们大吃二喝一顿云散而去,当时竟无一人察觉。
   大概花生收拾差不多的时候,或者娘实在有些挺不住了,给姐姐打电话,无意间问姐姐说她自己怎么会老咳嗽,奇奇怪怪的。姐姐便要回家给看看,不是刚刚看过了嘛,娘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弟兄们仍旧不以为然!没空啊不是。
   知道娘怕我们麻烦,姐姐硬主着回去在镇上看过,又邀我一起去市里看看。我还得努力搞“绩效”呢。12月3日,娘说,日子不大好。将就空儿吧,我们就去了市医院。当医生会诊后说已是中期时,我简直有些傻了——不可能!娘除了腿关节疼痛,身子骨硬实着呢!不管农活还是家务,担过青石头,送过猪栏粪,铡过地瓜干,施过氨水肥,和男人们比试挣过十分工……日日夜夜肩挑手推,一辈子就没怎么在意过自己。爹离开的整整十四年里,她更是勇敢地面对生活,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从不肯给儿女一点烦扰……
   上网搜搜,事儿不小,很挠头。医生建议的两种办法,七十六岁的娘都消受不起。我追问主治医生,我们家族可是没……医生每每目示窗外,高楼大厦之间,日日净是无尽的重度雾霾!即便偶有冷空气驱散雾霾,远处那几口带给我们滚滚利润的巨大烟囱,恍若插在大地母亲喉部的注射器,时时麻醉着可怜的地球。抽烟恶魔似地朝向我们喷云吐雾,昼夜不歇……再想想也是,一生的土灶做饭烟熏火燎;身劳心困旱烟解乏,烟龄几近五十载;风风雨雨牵肠挂肚惦记儿子担心闺女;半个世纪的坎坎坷坷,无时不在透支着娘苦难的生命……我再次追问主治医生,您可知我们的蛟龙已下潜深深的大海,您可知我们的玉兔早已跳上神秘的广寒宫?
   其实,医生真的很专业。会诊、用药;治疗、交谈,医保政策……解释起来耐心而又谦和,那么地设身处地。护士一口一个奶奶甜甜地招呼,照顾起娘来也是无微不至。有时候,她们不仅仅要面对各床病人屎尿的恶臭,还要忍受病人的误解和责难;甚至还要深更半夜送走那些生命熬到尽头的人。要知道,她们都是年纪轻轻哦。我要是会写啊,真得好好地讴歌她们爱岗敬业的伟大。住院的日子里,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许多——先前的种种“孝顺”,为了叫娘多吃点“好吃的”而大呼小叫,叫娘心惊胆战地吃;火爆性子地挽留,叫娘委委屈屈地住下来;忙忙碌碌,从不静下来倾听娘的心声……该挨揍啊我那是干什么啊。
   儿呀,你说这不叫人笑话,我好好地来就住院啦?
   儿呀,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坠着你们受累?
   儿呀,你说怎么咳嗽声儿,我就得了死病啦……
   年关将近,娘,咱们回家。
   赵姐短信跟来提醒说:“娘在世的日子时日不多,她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让我们好好侍候她吧。”好吧,早知道,我们早对娘再好一点啊!爹临走时再三叫我们“照顾好娘”的叮嘱犹在耳畔,可万一娘真的离去,我们咋办?哲人说,凡是时间和空间里的一切,自然法则,有生就有亡——我们,不管达官显贵还是平民布衣,不管拥有万贯家私还是身无一物,男女老少每一个人,是不是,刚刚出生,就被谁启动了那个叫作生命倒计时的装置?哲人啊,您告诉我,它在哪儿,谁能够剪掉它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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